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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房花烛 这辈子没白 ...

  •   成亲前日,亲兵们先扛了嫁妆过来,随行军士披红挂彩,莫说十里红妆,便是二三十里也望不到头。两架子兵器装不进箱,枪林刀树般立在骡车上,满城百姓嬉笑相随,都道小相国这桩亲事怕是要见血光。

      下午果然见了血光。傅守之亲率数骑,一团旋风似地冲进后院,将鹿羊尸首堆成小山,一只死熊摆在最显眼处。虞彦被血腥气熏得掩袖欲走,强忍着听傅守之夸耀——他那一族原本世居北度山,靠打猎为生,彩礼以男方猎获的野兽为上佳。

      “你瞧,这都是我给你打的,从没听过谁比我打的猎物还要多的,你高兴吧!”

      虞彦斜望向那座尸山,微笑道:“我心中甚是欢喜,不若这就请人料理了,明日酒席之上也好一飨佳宾。”

      成亲当日,府上张灯结彩,一路吹吹打打。虞彦又是整宿没睡,迎亲、过门、拜堂,一串礼节走下来,半点纰漏没出,却是头重脚轻,踩在棉花上一般。待要向高堂奉茶时,见两把椅子俱是空空,忽地心头一痛,从七年丧乱大梦中彻底醒来。

      盛洲落陷时,他从龙伴驾,爹娘殉难于鞑子铁骑之下。因知虞彦是大梁文臣中主战派之首,贯人特地送来两颗人头,顺带一封梁奸操刀的檄文,骂他是趋炎附势之徒,弃亲恩于不顾,枉为人子。

      傅守之守了他一夜,压手压脚地紧抱住,生怕他一跳起来便要寻短见。傅守之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满眼血丝,粗着嗓子道:“沾了这事的,上上下下,我都给你杀干净,一个也逃不掉。"

      “多谢你,可我爹爹阿娘已经没了……”虞彦说着孩子气的话,浑身抖得厉害,偏偏哭不出来,人已经木了,不愿再顾念一己之悲,只想着谁人无父无母,若不光复神州,还有多少骨肉离散?

      靠着这一口气,撑到了王师北定,内忧外患依然不绝,别说三年丁忧了,连扶柩归乡的几十日也抽不出。

      铺天盖地的红艳,最热闹繁盛的光景,忆起老爹笑道:“吾儿须牢记,娶妻娶贤,务寻一饱读诗书的佳妇,莫要贪图美色。”他娘骂道:“你个酸腐书生懂什么,女子情性温柔是头一等的,心疼我们佩之的便好了!”

      他心想,傅守之不读书也不温柔,更不是女子,爹娘大约不喜欢。不过虞彦自己倒很满意,他从小就想,若得一人,与他能如爹娘那般有说有笑,这日子便有滋味了。

      夫妻对拜。虞彦低下头,一直在眼眶打转的泪水落了下来。盖头摇荡,傅守之盯住眼皮底下那一方小小的锦绣地,忽见它被洇湿了一点,他心头紧缩,伸出掌心,正好接住了第二滴泪,悄悄攥紧了。

      两行红烛分列,萧鼓声稀,虞彦跌进了洞房。其实没谁敢灌他,可不知怎地就醉了,大约是尽兴的缘故。

      傅守之坐在床边,很大的一个。罗帐垂下浓重影子,一身深深浅浅的红,犹似浴血。

      虞彦心脏漏跳了一拍,倒是稍微清醒了些,拿起小桌上茶壶,倒了杯冷茶,也不喝,只是转着杯盏玩,慢吞吞道:“还以为你早就自己掀了盖头。”

      “知道我等得不耐烦,还敢磨磨蹭蹭,快过来!”

      漫漫的红纱里,虞彦的声音也如醉梦一般,“我倒有些不敢了。”

      虞彦本以为傅守之闻言必要屁啊娘啊地骂上两句,不料那厮只是重重一喷鼻,“没得反悔了!”

      虞彦轻轻一笑,终于掀起红盖头,“那可说好了,虎奴,咱们以后就是夫妻了。”

      傅守之毫无新妇的羞怯,立即抬起头,盯住了虞彦,双眸极亮,像跳动着两团小火苗,却渐渐有些恍惚。

      元平三年的七月初七,二人在定水渡口初见,虞彦也穿红,一身红色官袍,稳稳立在舟头,袍袖如云般舒卷。

      纵然身后追兵厮杀声盈天,怀中幼帝扯着嗓子大哭,其人依旧不失风度,还未至岸,先腾出一只手,冲傅守之一揖,扬声道:”傅将军率众义士勤王,功在社稷,加镇北军游击将军,全军赏赐,战亡者亦有追封。”

      傅守之早已看直了眼,倒没去听他在说什么。

      一干兄弟率先炸了窝,一个叫“大哥,他喊你将军!你成将军了!”另一个心眼多些,“那鸟厮说话算不算数?老大你可得叫他画个押!”

      随行迎驾的县丞急忙担保,虞家四世三公,小虞公子虽然年少,却是内制之首,形同实权宰相。他一言既出,将军定能永葆荣华。

      傅守之抿紧了嘴角。那人一见面便开出筹码,是怕他起了歹心。可他又当真是什么好鸟?落草为寇的佃奴一个,占了山头,早几年必被朝廷当作反贼给剿了。

      谁成想鞑子打进关,他接应邻县百姓躲进山里,稀里糊涂壮大了起来;再与贯人干上几仗,稀里糊涂成了敌后义军,名头越打越响亮。

      起先只是为了活命。

      忠君爱国,英雄好汉,漂亮话反正不要钱,头一回有名有实,招安也好,收编也罢,他这个“大王“终归要顺着人心。

      “怎么又不做声了?亏我与你初识那会,还道你城府深沉。”虞彦笑吟吟摸了把傅守之的脸,醉后竟有几分轻佻。

      洞房花烛夜,思及旧事的显然不只傅守之一人。

      那日小虞翰林挟天子涉水而来,谈笑间安抚大军,他却始终闷声不响,只是怔怔盯着虞彦发呆,终于惹得对方回顾。

      对视不过片刻,傅守之整张脸腾红,耳朵都要喷出热气。仓促低下头,却见酒杯是空的,害他连借口都没了,正待咆哮发作,被虞彦按住手背,甚而随意拍抚了一下。

      傅守之从天灵盖麻到尾骨,浑身筋骨绷紧,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他想反扣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死死压进怀里,亲咬纠缠。

      虞彦似乎察觉到危险,却不明白缘由,慢慢眨了眨眼,依旧笑道:“我敬将军一杯。”

      傅守之低沉嗯了声,视线游移,只敢盯着虞彦的袖子,抬落,堆叠,最终凝成一盅烟霞,递到了眼前。

      傅守之接过便一饮而尽,不想竟呛到了,咳得死去活来,眼角泪花都飚出来。一干兄弟嘎嘎狂笑。他真想弄死他们,妈的。

      要他说什么呢?

      今时今夜,傅六郎咬紧牙关,真想告诉虞彦,其实自己第一眼就看上他了,那么俊秀威风的小状元,戏文里都找不着。

      他打小就爱这种小白脸。

      十几岁在田里干活,常见主家的小公子骑驴去学堂,穿一身青的,细眉毛,姑娘般秀气。有一回他笑嘻嘻叫住傅守之:“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啊。”待他走近了,小公子勃然变色,“死泥腿子,再敢偷看我,眼珠子都给你挖出来,来人,给我狠狠打!”

      没办法,他喜欢谁,就忍不住去看。眼巴巴看了那么多年,本以为要看着他娶妻生子。没想到竟能与他成亲,怎叫他不如梦如幻。

      可虞彦由不得他不信,忽然歪着头凑近,吻了吻他的唇,舌尖一顶,便渡了满口酒香。傅守之头皮骤麻,耳畔热血轰隆急涌,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唇瓣被软软摩挲着,探进来的舌头并不会玩什么花样,却无比温柔耐心,别有一番从容气派。傅守之恍恍惚惚想,他可真能装啊,换做旁人,绝计猜不出小相国是头回出阵。

      虞彦不紧不慢地吻他,一手仍然托住傅守之面颊,倒似在不住哄慰,掌心热乎乎的,比他的脸还要热。

      可笑,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美娇娘么?傅守之没好气地想,却不禁发起抖,像只淋了雨的狼崽,毛都塌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

      哆嗦个屁啊,没用的东西。傅守之骂自己,下意识一使劲,嘎嘣掰碎了床栏一角,他的心口跟着重重一跳,更加慌张,怕不吉利,又赶紧把木条给偷偷揿了回去。

      他从不敢奢望什么百年好合,但也是想和虞彦好好过日子的,能过一天是一天。

      “没关系……”虞彦喃喃醉语,“人是好的就好……”

      虞彦弯了会腰便累了,极自然地侧坐上傅守之的大腿,两手环过傅守之的脖颈,整个人都蜷进了他怀里,袖子铺在傅守之的胸口,轻轻软软的。

      这本来是个挺香艳的挑逗姿势,虞彦做起来却很乖,像只爬上膝盖的小猫。傅守之僵僵地抬起手臂,一开始只是虚搂着,过了会才渐渐收紧,仍然小心翼翼,生怕捏坏了他。

      虞彦顺着力气,将头靠进傅守之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睫毛垂着,在灯下微颤,含着盈盈笑意。傅守之的心尖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搔了下,酸痒极了。又过了会他也傻笑起来。他想,自己从此摸得着碰得到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天可怜见!他这种人竟有这等福气!

      再低头看时,虞彦已经睡着了。傅守之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仍担心自己的心跳太过响亮。可虞彦睡得很沉,眉心舒展,神态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于是傅守之又有些不安,怕他突然死了。

      好在他的胸膛还在轻轻起伏,呼吸温热。长夜漫漫,桌旁传来轻微响动,是蜡油滴了下来。傅守之望着那两支红烛,心想,洞房花烛夜。

      以前傅守之愿意为虞彦去死,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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