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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别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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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别说话
虎哥之所以要将自己称之为虎哥,是因为他爹妈在他懵懂无知之际,听信算命的说他五行缺水木滋养的建议后,给虎哥户口本上登记了林月湖的名字。
等虎哥懂事醒悟想反抗改名时,已然是木已成舟,反抗无用了。再加上自家父母在其武力上的镇压,虎哥再不甘心,也只能捏着鼻子乖乖的认下了自己的大名。
可大名虽是认了,但挂在旁人嘴里的小名可不能轻易认。
所以林月湖卯足全力,无论是在校园里的风云,还是在家庭中的风暴,都打压不下他一心成虎的决心,历经千辛万苦和万般艰难险阻之后,他终于给自己争取来了虎哥的称号。
那个时候,虎哥爽了,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虎哥觉得自己能在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生路来,真是感动天地和突破自我了。
就在虎哥快把自己给牛掰坏了时,因学业和家庭原因,他被强行父母送去了A市,被迫在温家借宿了大半年。
那时候的林月湖还尚未迈出社会,对人心的险恶和社会的阴暗面了解不深。
毕竟那时候的虎哥,可是因为自己能争取到一个威风凛凛的小名,就高兴坏了的人。
所以当他第一次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害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精致的,犹如洋娃娃的脸。
虎哥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真正认识到,温家最可怕的存在不是在外雷霆手腕的温爸爸,也不是在内的宜室宜家的温夫人,而是一直被外界评价为乖巧懂事的温小弟!
虎哥看见白质手腕上,缠绕着犹如赤色毒蛇般的血痕在其中蜿蜒,即便是在八月里闷热的夏日,跌坐在滚烫地面上的林月湖,也在那双涟漪的眸光中感受到了刺骨的冷。
“你看见了啊。”对方十分冷静的陈述道。
林月湖吓得连连摇头,背上的汗水也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抖出来的。
那道纤长瘦弱的身影正一步一步的朝着林月湖靠近,而身材魁梧的林月湖,却萌生出逃跑的想法。
可他动不了,只能浑身发着抖,牙齿打着颤道:“温...温小弟...你这...你这是想干嘛啊... ...”
“嘘——”温以煦蹲在林月湖面前,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鲜艳夺目的红色如同水滴一般划过温以煦的嘴角。
温以煦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笼罩在暗处的阴影之中,而那双如若星辰的眼睛,在当中亮的骇人。
林月湖的喉结上下蠕动了几下,他背脊发凉,像是被钉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虎哥呀。”温以煦忽然喊出了林月湖视为威风凛凛的称号。
这声令林月湖猛地一震,内心不由发虚,表情僵硬道:“欸...温小弟...虎哥在这儿呢...你...你有何吩咐呀... ...”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温以煦歪着头打量着林月湖。
温以煦此时虽说在笑,可那笑实在是让林月湖难以承受,不由发憷道:“什...什么忙?”
温以煦突然侧开了身,将挡在身后血淋淋的画面显露了出来。
这画面林月湖虽说是刚刚晃眼见到过,但如今被彻底展现出来,不仅视觉上遭受到了一定冲击,内心里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他想欺负我,可我不想被他欺负。”温以煦依旧蹲在林月湖身边,挂着蜿蜒红痕的手臂正托着腮,恹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讽刺和讥诮。
温以煦说完便转过了头,这次倒是笑的极为真挚,只不过落在林月湖的耳边,就犹如恶魔的低语。
温以煦问他:“虎哥呀,我们一起弄死他好不好?”
林月湖瞪圆了眼,以极其不可思议的目光,怔怔的看着眼前笑若天仙的温以煦。
那个时候林月湖才明白,原来这个世上,真有天使与恶魔的结合体。
虽然林月湖最后也未能成为帮凶,甚至是拼尽全力阻止的悲剧的发生,但林月湖也是从那时候起才察觉到,温家里人人夸赞的温小弟,似乎是病了。
而且还病的不轻。
但这件事似乎除了林月湖以外,居然再也无人发现。
即便是与之同吃同住的温家人,也对温以煦的异常毫无察觉。
林月湖曾想过旁敲侧击的提醒一句,可他刚想开口,就发现有一道阴冷的目光朝他直袭而来。
他顺着那道目光抬头望去,却发现温以煦正伸出了食指,抵在唇边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
那一刻,藏在闷热艳阳天底下的影子与之重叠在了一起,让林月湖遍体生寒。
从那以后,林月湖就彻底歇了将温小弟什么的秘密公之于众的心思,而是想着另辟蹊径,绞尽脑汁的想让温小弟从侧面认识到及时就医的重要性。
而温小弟得知林月湖意图后,只是用忽闪忽闪的眼睛,懵懂且脆弱的望着林月湖问道:“虎哥,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林月湖吓得连忙摇头,被温小弟这副满是破碎感的样貌震的头晕眼花。
他想不通,明明他是来劝人回头是岸,怎么演变为了欺负弱小的即视感了。
“可他们说我是怪物。”温小弟用垂下眼,然后颤着声,说出了让林月湖血压飙升的话来,“他们说我长得不男不女,想脱我衣服检查我的真实性别...林月湖,我不想被人粗暴的撕掉衣服,我也不想被人压在.身.下随意欺负... ...”
当撕衣服和压.身.下的关键词蹦出来时,林月湖已然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咬着牙,脑袋上青筋暴起道:“他娘的...是哪些混蛋居然敢这样对你!阿煦你告诉虎哥,虎哥帮你教训他们!”
温以煦抿起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哥,不要去。”
“为什么?”林月湖不服气的站了起来,抬手挤了挤自己的肱二头肌道,“你虎哥我身强体壮的,以一敌五都不在话下。”
“哥,不行的哦。”温以煦的眼中依旧闪烁着光,可林月湖却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和温度。
然后他听见温以煦用他软糯的声音说道:“他们是大人,哥你打不过的。”
林月湖这会儿不震惊了,他快爆炸了。
而就在这时,虎哥想起夏日树影之下,倒在血泊中被紧急送医的成年男性和浑身染血的白衣少年。
回想起那个男人即便是醒来后,对受伤之事和处理结果只字不提不问的态度。
林月湖只能浑身颤抖着的,细细回忆着脑海中的画面。
他看见那个蹲在血泊中的少年正朝他微笑,而他却只感觉到莫名的愤怒和惶恐。
所以林月湖颤抖着拽住了温以煦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后提议道:“阿煦,我们告诉温叔叔他们吧,让温叔叔他们为你主持公道。”
“可是...爸爸他们很忙的。”温以煦回答道,“而且,爸爸他们真的会为我主持公道吗?”
林月湖愣住了,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父母不会一直站在自己孩子的身边。
所以他觉得温以煦的认知不对,他必须帮温以煦纠正这个认知。
直到虎哥居住在温家直到一个月之后,他这一个月尽心的感化,都终结在了一个午后。
午饭后的虎哥正睡眼朦胧的准备上楼去休息,然而他却不小心目睹了温叔叔将一个清脆且响亮的巴掌甩在温以煦脸上。
也是在那一巴掌的响彻下,林月湖才明白温以煦那句话的含义。
他听见平日里对他和蔼可亲的温叔叔,正以极其严酷的语气质问道:“温以煦,你为什么不听话了?”
而温叔叔斥责温以煦的理由,让躲在暗处的林月湖理智险些断裂。
温叔叔对着地上的温以煦,语气鄙夷且嫌弃道:“要不是看在你王叔他们喜欢你这身皮肉的份上,我真想亲手掐死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那一刻,林月湖终于明白了温以煦口中,那句怪物的来历。
他躲在暗处拼命捂着嘴,方才能无声的流着泪,将温叔叔接下来的话听下去。
“温以煦,今晚的饭局你不去也的去,不要让我看不见你存在的价值……”
后面的话,随着林月湖大脑的当机变得模糊不清,当脚步声渐渐走远时,林月湖才颤颤巍巍的从暗处爬了出来,并跌跌撞撞的爬到了温以煦的身边。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真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的洋娃娃。
林月湖的三观已经碎了,他觉得温以煦很冤枉,毕竟温以煦的长相和性别,明明是与生俱来的,是上天赐予的,是父母的基因决定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到了温家,到了温以煦身上,全都变成了温以煦的原罪了!
这不公平!也不公正!
他不懂,他不明白,他曾经以为父母是公正公平的代名词,可如今的情形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憎恶和愤恨。
所以他崩溃大哭起来,颤抖着手揽住温以煦瘦弱的肩膀,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失去灵魂的躯壳:“温...温以煦...温以煦... ...”
那一天,林月湖没有喊回温以煦的灵魂,只看见了一具行动麻木的躯壳,犹如提线木偶一般随着温家父母离开了家。
那时的林月湖几乎是惴惴不安的在温家里彻夜难眠,直至第二天清晨,看见温家三口依次从车上下来时,方才忐忑睡去。
然而也是在那一天起,温以煦变得更加沉默,即便是林月湖有心开导,但也屡屡碰壁。
一切的转折在三个月后的傍晚,从学校回来的林月湖从书包里小心翼翼的捧出了一个小蛋糕。
他打听过,今天是温以煦的生日。
他想用着块小蛋糕,换温以煦的一个微笑。
所以在晚饭时没有看见温以煦时,他莫名的感到了一阵惶恐。
自从见到温家的另一面后,他对温叔叔和温阿姨都产生了一定距离感和警惕感。
所以即便在饭桌上,也不敢和不想找温家大人打听温以煦的下落。
这导致直到夜晚时分,林月湖还是没有找到温以煦。
眼看时间越走越快,林月湖也不免焦急起来。
林月湖开始在偌大的别墅内小心翼翼的寻找起温以煦的下落,就在时针快指向零点,他也快放弃时。
温夫人突然举着手电,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林月湖几乎是下意识的,跟在温夫人的身后轻手轻脚尾随而去。
所以当他看见走入地下室的温阿姨,几乎是癫狂的掐住温以煦的脖子,将其死死按压在地面上时,他整个人已经瘫软在了地上。
他听见温阿姨撕心裂肺的痛哭尖叫道:“我为什么会生下你这个怪物!为什么!为什么啊!”
而躺在地下室冰冷地面上的温以煦,除了身体发自本能的挣扎外,那双望着黑暗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求生本能。
林月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的惧怕和恐惧,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快速逃跑。
而他也凭借着自己求生的意志,愣是从阴暗的地下室里全身而退。
他离开的动静极小,没让任何人发现。
而温阿姨发完疯后便将温以煦丢在了一边,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温阿姨没有带走温以煦,所以当幽暗的空间内响起微弱的啜泣时,温以煦茫然的歪过了头。
他很疼,很累,没有力气,只能继续躺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不明所以的看着蹲在距离他不远处,哭的稀里哗啦的林月湖。
温以煦没说话,保持着原本的样子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黑暗。
就在温以煦眼皮沉重时,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耳边的哭泣声带着几分沙哑,林月湖握着温以煦的手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温以煦,你想不想吃蛋糕啊?”
温以煦没有回答,直到黄豆般大的暖光将阴暗的地下室照的一片橙黄,温以煦才动了动手指。
林月湖手捧着蛋糕,抽抽嗒嗒的哽咽道:“温以煦,都说生日当天许愿很灵,你吹口蜡烛,许个愿好不好?”
林月湖一边说着,一边将点着蜡烛的小蛋糕递到了温以煦的眼前。
温以煦盯着那小巧精致的蛋糕,在蜡烛快燃尽时,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烛光熄灭,地下室内又落入了黑暗之中。
手捧着小蛋糕的林月湖,吸了吸快流出的鼻涕问道:“温以煦,你刚刚许愿了嘛?”
温以煦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直将视线停留在烛光熄灭的小蛋糕上。
良久的沉默,终于让林月湖绷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
“温以煦,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林月湖捧着蛋糕哭的极为狼狈,而就是这份狼狈,让一直沉默不语的温以煦眼中破碎的光芒逐渐喷凑完整。
“哥,麻烦你喂我吃口蛋糕吧,我的手动不了了。”等温以煦终于出声时,林月湖却哭的更为惨烈了。
林月湖此时恨极了自己打不过大人,厌恶极了这些大人的龌蹉行为,更讨厌极了自己的弱小和无用。
他其实知道的,他还太弱小,他还没长大,他带不走温以煦,也救不了温以煦。
何况,温以煦身后的温家,是他和林家,和大多数人,都得罪不起,撼动不了的存在。
所以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安慰,都是在欺骗温以煦……
他也知道,温以煦没戳破这个虚伪谎言的原因,是因为温以煦嘴里叫出的那一声哥,和甜到发腻的一口蛋糕。
这一刻的温以煦,的确是人们口中乖巧懂事的温以煦,而非是林月湖心中,被恶魔占据灵魂的天使。
“哥,这蛋糕好咸啊,下次别买了。”被林月湖啜泣着喂了一口小蛋糕后的温以煦,眼神空洞的点评道。
林月湖也尝了一口,满嘴的芝士甜的他心里发苦。
他也点着头附和道:“嗯,是咸了,下次虎哥给你买甜的吃……”
所以直至林月湖半年后被家人接走,崩溃大哭着离开了温家后,他也没给温以煦买到甜甜的蛋糕。
离开后的林月湖也知道自己的担心无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点长大,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庇佑一切风雨。
林月湖离开温家后也会经常关注温家的近况,甚至会下意识的搜索近段时间内,有关A市的社会新闻和法治频道,生怕那个叫他虎哥的温小弟在没吃上甜甜的蛋糕前,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里去了。
而林月湖同时也怀抱希望着,希望能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能立即出现在温以煦的面前,将围绕在温以煦身边的黑暗通通驱逐,将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从根本上彻底摧毁,那个人可以一路披荆斩棘,踏破谎言的迷雾和鬼影重重的森林,从被怪物环绕的城堡里,拯救出那位早已病入膏肓的温家小弟。
可让他失望的是,任凭时光匆匆如梭,那个人也一直未曾降临。
像是这个人,本就不该存在一般。
这让林月湖在无数个黑夜里,总会梦回那年盛夏下的记忆。
头顶细碎阳光的男孩,正蹲在斑驳树影之下微笑着。
而他洁白的衬衫上正绽放着朵朵鲜红,艳丽夺目,却又刺眼无比。
这画面险些让他尖叫出声,而眼前的男孩却伸出了食指,并轻轻地抵在了唇边,无声的音节从男孩的嘴里发出。
然后,林月湖就看见了他白质脸庞上,划落了两行血泪。
林月湖总是在想,梦里的温以煦,到底是在嫌弃他当时的吵闹,还是在对着他,无声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