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密卷》
早在一千年前北辰仙君剑开天门的旷世传奇之后,世间便萌生了许多专门研究北辰仙君遗志以窥探天机的组织,他们多为隐士奇人、仙门名流、各家高手,不以真名行动,起初各自为政,后联合行事,自称天机密使。
天机密使们每三年的初春聚集在伏墟山洞窟内,交换分享三年来探查出的信息,这份绝密卷录由密使中获取信息最多的一位保管,由其他五位密使分别上锁加密,每三年轮换一次,保密级别极高,名为《天机密卷》。
《天机密卷》记载有北辰仙君亲笔书文,北辰仙君贴身信物,北辰仙君经历奇遇,以及有关天劫、天道的各类猜测与分析。
信息来自于沧澜山万灵殿宝器室、书经旧馆,仙门各家的藏书阁,各派掌门长老的口述、随笔、杂记,市井民间流传的故事等等,来源广而杂,由天机密使层层甄选、整合、分门别类、详加注解。
序言
“得仙人遗落二三,愿能见明光一线。”
百兵篇之青锋
引:“百兵之君,三尺青峰也。”
【 天机剑 】
青铜蓝晶剑,静时如乌石,动时若霹雳。记载最早可溯至三千五百年前的《上古神器录》,此剑被飞升大能封印于伏墟山秘境终境之中,后被沧澜门夺宝收归己有。现存于沧澜门宝器馆首阁。
得天机剑者可得天下,剑乃百兵之首,天机剑乃百剑之尊,持剑者窥破天机,并非虚闻,北辰仙君得道飞仙,晚衣仙子亦然。
密使甲批注:“天机剑神秘莫测内含天机,世人公认,历任天机剑主人皆悟道飞升,惟有沧澜门第七十四代掌门云桦未得善终,其间蹊跷尚待细琢。”
密使乙批注:“沧澜门销毁当年遗物,相关记载缺失,传闻云桦曾谋害北辰仙君青梅,晚衣仙子昭其为‘沧澜罪人’,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密使丙批注:“天机剑主人自带天机护佑,不会轻易为谁所伤,恐是此人从未做过天机剑之主。然种种皆为猜测,尚需继续探寻因果缘由。”
【 风雪夜归 】
寒铁白玉剑,雪山冰泉淬炼出的极品寒铁锻造而成,通体透彻如冰晶。由沧澜九位掌门共同传承冶炼,前后历时逾百年,最终由第七十二代掌门凌华铸成开刃,剑身内嵌沧澜传世绝学“风雪十八式”,北辰仙君少年时携此剑横扫妖魔两界一战成名。传闻此剑毁于秘境夺宝之战,现有残破碎片存放于沧澜门万灵殿。
剑气如风,流光若雪,浩荡风雪处,归人隐现。风雪夜归一度代表着仙门巅峰,然沧澜十八峰的曾经辉煌终埋葬风雪。
密使甲批注:“风雪夜归是公认不输天机剑的名剑,‘毁于秘境夺宝之战’一说来源于《沧澜门大事记》,一笔带过语焉不详,毁于谁手?如何被毁?为何直接将残破碎片封装匣内并不修复?沧澜门现任掌门对此亦有疑惑,其他各派更对此事知之甚少。”
密使乙批注:“风雪十八式图谱现存沧澜门珍宝楼书库,剑招不全,仅有十七,传世绝学实乃失传绝学?”
密使丙批注:“据各派旧书记载,北辰仙君初用风雪十八式时,苍穹晴雨交替,大地鸟兽齐鸣,一夜间春花秋月四时奇景轮现,悟剑一瞬,天人感应,风雪十八式实则为北辰仙君独创剑法,除却仙君本人,千百年来再无一人能复刻当年。”
【 浮影惊春 】
雕花木剑,剑身镂空刻画,剑柄诗文数行。此剑并非杀刃,通体优美,乃北辰仙君为青梅所做。剑柄一面刻有憨态可掬的小人,另一面用绕转手法刻出剑名,雕花、画、文似乎并非出自一人,风格迥异。现存于沧澜门珍宝馆多情阁。
空影雕绝景,佳人一笑动寒春。雕花之间春寒峰草木覆雪,剑动之时流苏若惊鸟飞散,透过此剑,依稀可见昔时美景。
密使甲批注:“此剑风格异于北辰仙君所铸其他名兵,不由感叹,英雄遇佳人,且做柔情意。”
密使乙批注:“考据其他文卷,北辰仙君青梅死于大婚前夕,北辰仙君为保其魂魄不散,不惜耗尽灵脉内灵息,一夜白头。”
密使丙批注:“奈何魂魄重生后不记故人,纵使相见应不识。”
密使丁批注:“大道非无情,世事却无常,读至此处,泪湿襟袖。”
【 斩天之剑 】
状不明。传闻为北辰仙君飞升至缥缈仙境后所铸。天门破时金光四溢,无人看清剑形,只观云破月出,苍穹流金,此后天地澄明。
剑破迷障刺九霄,万里河山跃扶摇。斩天之剑一剑斩三天,天劫散、天门开、天道破,万千众生逆反天道枷锁,绝处逢生。
密使甲批注:“自上古至今,飞升前辈数不胜数,然炼剑开天门者,惟有北辰仙君一人,名流千古,功记万载无穷。”
密使乙批注:“可惜此剑神秘莫测,无一人知其锻造之法。”
密使丙批注:“民间市井流传有剑开天门的故事,整合数十版,其中皆称此剑为‘云开见月明’,不妨更改本章名录。”
密使丁批注:“更有传闻道此剑以仙君某一亲传弟子之名命名,不知真假。”
密使戊批注:“民间轶事万不可过分轻信。”
......
百兵篇之乐韵
引:“一曲声断,一枕槐安。”
【 春风不度 】
七弦琴,款式朴素,琴尾刻有“春风不度”四字。据沧澜门旧书所载,北辰仙君常在傍晚弹奏此琴,亦用此琴教授晚衣仙子音律。现存于沧澜门万灵殿。
密使甲批注:“‘春风不度’四字并非仙君本人所刻,经过对比,基本确认是出自云桦之手。”
密使乙批注:“根据沧澜门其他旧卷记载,云桦接任掌门后,时常独坐春风殿前抚此琴,琴音起时春风乍停,故而得此名。”
密使丙批注:“春风乍停许为夸张手法,应是云桦念及故人,觉琴声依旧,而春风不再,才有所感。”
密使丁批注:“云桦谋害仙君青梅,与仙君应是互相憎恨,怎会怀念?此种分析恐有谬误。”
【 杨柳不怨 】
竹笛,笛尾扎有嫩柳花结,笛身刻有“杨柳不怨”四字。根据记载,此笛为北辰仙君年少时赠与其师兄云桦之物,然云桦鲜少吹奏使用。现存放于沧澜门万灵殿内。
密使甲批注:“笛名与春风不度相得益彰互成偶对,不知是否乃云舒棠特意为之。”
密使乙批注:“感怀少时情谊,方觉物是人非,往事不堪回首,可悲可叹。”
【 晚衣独幽 】
碧玉朱漆琴,琴尾刻有晚衣二字。根据沧澜门旧书记载,此琴原身为上古名琴独幽,北辰仙君为此琴重新注入神力,炼化为新琴,取名晚衣,并将能号令沧澜十八峰的沧澜白玉令藏于琴中,这一留物后助晚衣仙子在灵海之战中凝聚人心,一呼百应,成功夺位。
密使甲批注:“北辰仙君为传位晚衣,未雨绸缪,用心良苦。”
密使乙批注:“虽相关记载严重缺损,但传闻北辰仙君大弟子叛出师门,小弟子堕入魔道,晚衣仙子乃北辰仙君最器重、宠爱之徒。”
密使丙批注:“斩雷助晚衣仙子成名,独幽助晚衣仙子一统仙门,有师如此,着实令人钦羡。”
......
书墨篇
引:“削简龙文见,临池鸟迹舒。”
【 雪月赋 】
狂草。北辰仙君赠与师妹黎鲛的生辰礼。
笔法潇洒疏狂,字形变幻莫测,飘逸仿若云烟。
【 清心诀 】
楷书。北辰仙君为亲传弟子誊抄的心法口诀。
工整细密,全篇十二卷三千五百一十六字,皆为仙君亲笔所写。
【 凌霄剑诀 】
楷书。北辰仙君为亲传弟子编写的剑法武籍。
俊秀清丽,每招每式皆有仙君亲笔注解。此篇直至今日仍是仙门剑修弟子必学功法。
【 登仙台誓碑 】
行书。北辰仙君十四岁时应仙帝要求跪地起誓,刻誓言于石碑上。
笔锋苍劲,干练流畅,一气呵成。
碑文为:“若三界将倾,愿向天祈愿,诸般灾祸尽降吾一身,换天下海晏河清。”
密使甲批注:“北辰仙君十四岁时得仙帝赐号,乃三界共羡之事,如今读来,喜哉?悲哉?”
密使乙批注:“寥寥数言,却有泰山之重,细品怆然涕下。”
【 发带诗 】
草书。题在一条黑色发带上的诗句,需对光烛方能见字。现存于沧澜门万灵殿。
诗文为:“(有法术消除的痕迹,内容不清)月暂晦,星长明,幻海无迹,永生共盈。”
密使甲批注:“此条内容争议颇多,有密使指出正面一句并非出自北辰仙君之手,故而不应收录。”
密使乙批注:“正面诗句倾诉爱慕之情,笔法并非仙门中人,恐为后世仰慕仙君之人另行添加。”
密使丙批注:“此条收录真伪难辨,不应存于密卷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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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山逸闻》
门派迁移,沧海桑田,常有对旧时沧澜怀有敬慕和好奇的修士前往荒凉的雪山深处寻遗探秘,楼阁废墟中有不少作者不明的书文、主人不明的物件、只言片语的零碎记事,它们辗转流传,散落在市井民间,天机密使认为收集到的此种信息里不免有仿品或后人再行加工的嫌疑,不宜编入正文,故稍作整理汇总,统称为《沧澜山逸闻》。
序言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一张画 】
画工粗糙,应出于孩童之手。画上共有五人,两大三小,最后一个小人似乎为后添进画面,不甚和谐。
画纸底部有风格潦草的一行小字:“啊哈哈,你怎么忘记画你自己了啊!蠢货!”
更底部有字迹稍规整的一行小字:“师兄,请不要总喊小师弟蠢货,他会哭的。”
【 囊萤灯 】
做工粗糙且画着幼稚小人的滚灯。里面原先应该有萤火虫,现在没了。
【 竹蜻蜓 】
搓一搓就会飞出去,两片翅膀上写着:“好好睡觉的奖励。”
后人批注:“这字好潇洒,是北辰仙君的吧。”
【 祈愿灯 】
骨架灯纸腐烂,只能隐约辨认歪歪扭扭的字迹,似乎为:“我想做一颗星星......”
【 花纸鸢 】
极其巨大的纸鸢,上面有一行笔锋苍劲的字:“此为禁物,不许再玩。”
【 木头机关小鸟 】
木头腐朽,但按动机关还会响起呕哑嘲哳的琴声,小鸟会随着琴声艰难地一瘸一拐。小鸟肚子刻着:“师弟快跑哦。”
【 一大盒花结剑穗 】
彩线褪色,但款式众多,有绶带结、同心结、蝴蝶盘长结、四耳团锦结、雀头凤尾结、吉祥如意结、五福六合结、紫藤花枝穗......
后人批注:“心灵手巧,沧澜山还培养编织匠吗。”
【 陀螺 】
一个普通的陀螺,非要描述一些不同的话,那就是它做工粗劣,看着很胖。
陀螺上刻着三行字迹不同的句子,分别为:
“小渊陀螺。”
“生气了就抽小渊。”
“不准欺负师弟。”
【 不倒翁 】
黑发白衣不倒翁,腰间画着一把剑,嘴边画着一个咬了一口的月饼。
背后刻有小字:“送给师尊的中秋节礼物。”
【 石头小人 】
技艺粗糙,小人五官不清,腰佩兰草和宝剑,几根线挂在身上,似乎原先有衣服。
底座刻有小字:“送给师尊的上巳节礼物。”
【 木头小人 】
技艺粗糙,只能隐约辨认出人形,状如连体婴。似乎涂有彩墨,斑驳掉色难以判断原先色彩。
底座刻有小字:“给师尊师娘的七夕礼物。”
【 木头雪人 】
技艺粗糙,整体只有一个大球和一个小球,几经辨认,恐为雪人。
底座刻有小字:“给师尊的下雪节礼物。”
后人批注:“看得出来这个徒弟很有孝心,为了送礼还独创了个节日......”
后人批注:“下雪节?沧澜雪山不是天天下雪吗?岂不是天天都要给师父送礼物?”
后人批注:“好感人的师徒情。”
【各类杂记】
收集的手书杂记数量众多,单独分章,见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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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密使手札》
“三十年前,我加入了天机组织,为了研究如何修炼才能挣脱天生残损的血脉禁锢,更为了研究如何能坐上我想坐的位置。
天机密使势力错综盘杂密如蛛网,渗透隐藏在各门各派,交换来的信息是我独自修炼十年百年都无法触及的。
如若以真实身份相见,对方或许是水火不容的劲敌、或是我要三叩九拜的大能,绝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星半点的传授。
但因为对北辰仙君共同的仰慕,他们竟愿意无私分享有关仙君的一切,也算是一道奇景。
十年前,我的两个计划目标都完成了。
但我并没有退出天机组织。
我发现吸引我的不再是仙君留下的的功法心得、或是沧澜门遗留的古籍武学,而是江月白这个人。
这个人本人。
凌乱的记事和杂物里,我努力艰难地拼凑着、描绘着他的残影。
每一篇不同来源不同作者的记录里,他都是不同的,有着不同的风采神韵。
唯一相同的是一种味道,哪怕旧物旧纸泛黄破碎,那种味道依然经久不散。
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那像是一种蛊,我做梦都会梦到。
梦中的我是各式各样的人,有时是他的朋友、有时是他的徒弟、有时只是远远一个路人,我跟着他,认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可他从来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我反思自己恐怕是研究他研究得着了迷,已经入了心障,不该再继续。
只言片语的记录根本拼凑不出他的全部,我与他隔着时光的沟壑,永远触不可及。
后来每次检查整理收集来的旧物时,我再难有最初的愉悦,愈发消沉难过。
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他的人生那样传奇,我竟无法参与,只能在一千年后,时间错位地痴迷于那些早就化为尘土、散做云烟的旧事。
很多事迹我坚决反对编进《天机密卷》的正文,执意把他们分类在《逸闻杂事》里,因为它们的来源不是正史——这是我明面上义正言辞的说法。
内心真实的想法,是我扭曲诡异的嫉恨。
我嫉妒能与北辰仙君有纠葛的人。
有些批注我作得私念尽露,“泪湿襟袖”到底是为前人的悲惨感慨,还是为隔着漫长时光窥探他的我自己。
我说不清。
我想我不该再继续留在天机组织,这已经成了噩梦,从前目睹许多同伴退出,我不理解,而今我步了后尘。
这是踏入就沉沦的可怖旋涡,越把他清晰地描摹,越残忍地意识到无法触摸。
我该离开了。
但离开前,我要杀一个人。
多年来无数天机组织的成员走火入魔,擅自变更任务计划,甚至有人疯癫地产生了“寻找永生之人”的念头。
他们出现了幻觉,总觉得日思夜想的人就隐匿于红尘之间。
玄衍本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可他屡次犯错,起了“藏松别鹤”各种假名字去寻找不该找的人,最后竟然为了一个虚假的幻想,要去取深海冰川里的血罗珊瑚。
我询问他缘由,他竟还疯疯癫癫地说北辰仙君有一个完美的爱人。
荒唐可悲的疯子。
我本可以用高阶天机密令直接斩杀他,但被我的父亲劝阻了。
我的父亲是个怪人。
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不敬慕北辰仙君的人。
甚至很仇视北辰仙君。
我加入天机组织时,他冷嘲热讽,说北辰仙君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将其描述得恐怖无比。
我理解为我父亲嫉妒对方。
可我父亲死前,却在病床上喃喃地念着北辰仙君——不是名号,而是“江月白”。
还说了很多疯话。
说我不叫萧圆,不姓萧,而姓江,是他和北辰仙君的儿子。
我那时才明白,原来我父亲也是个求而不得走火入魔、陷入幻想的疯癫人。
比旁人藏得更深、疯得更狠罢了。
我好恨他。
我才不是什么他幻想里他与北辰仙君的儿子。
我不是北辰仙君的儿子......
我怎么能是北辰仙君的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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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逸闻》中收录的旧手书杂记:
《竹笛》
师父说我适合修习音律。
音能静心,曲能静人。
可我难道还不够静吗?
师父给了我一支笛子。
很旧,像是从兵器库里拿了支很多前辈用过遗弃的。
我很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我觉得很脏。尤其是这样贴唇的乐器。
我认为我应当有一支独属自己的笛子。
但我接过笛子时,仍然面带笑容,恭恭敬敬,说了感谢又感恩的话,做了会好好练习不负师父期望的承诺。
师父欣慰地点头。
我看着他的脸,很想捅他一刀。
我讨厌笛子,更讨厌音律。
但我面带微笑地吹笛子时,没人能听出来。
其他弟子远远地称赞我:
“云桦师兄的音律越来越精进了......”
“笛曲这么悠扬动听,好羡慕啊,我也想修音律了......”
“大师兄一定深爱音律吧,吹笛时那样忘我......”
曲毕,微风拂面,我微笑着向他们招招手。
心里却在想,要把他们削得没手没脚再掏空身体,做成笛子。
然后砍断。
但他们听不到我的诅咒,每天依然热情真诚地夸我的笛曲、夸我的笛子:
“师兄的笛子真不错!”
“这笛子做工精细玉质上乘......似乎是银霜前辈用过的。”
“银霜!那位已经飞升了的音修?”
“天啊!云师兄你好福气啊!师父居然把银霜前辈用过的笛子给你!这什么待遇啊!”
叽叽喳喳的人群里,只有一个人不夸我。
江月白每天都来听我吹曲,但他很安静,远远靠在树下,只听,从来不评价。
同门们一连几天都来新奇地听我吹笛子。到第五天时,他们的热情劲终于过去了,来的人少了点。
我吹完后,他们都各自去练自己的了,只有江月白没走。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我以为他终于要忍不住对我做出一些评价指点了。
他走近我。
递给我了一支翠绿色的竹笛。
很新的翠色,笛尾还绑着根嫩柳扎的简易花结。
我接过来的时候,闻到了新鲜的草木气息。
“我做的。”江月白的拇指根缠着一圈白色绑带,但他收手很快,“师哥试试。”
我微微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送我笛子。
我低下头瞧着这笛子——太简易了,完全比不得我这支质地贵重的玉笛。
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清新的味道。
起码它是干净的,没有别人用过。
不......也许做好之后,江月白会自己试下音。
但我不介意,他这个人很干净。
竹笛的声音与玉笛完全不同,我决定换个曲子。
第二天傍晚,江月白没有再来听我吹笛。
我问了几个弟子,他们说师父派江月白去雪月峰教师妹药草知识。
我缓缓沿着山道走上山。
夕阳无限好。
黎鲛师妹抱着腿坐在石头上,江月白半跪着,在石头上摆开一排草药,一样一样给她讲。
江月白讲得很认真,小师妹看得也很认真——不过她是在看江月白的侧脸。
好一对青梅竹马,佳人成双。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握着的笛子仿佛成了一把刀。
我总是喜欢不动声色地幻想,这是我人生一大乐趣。
比方现在,我就在幻想:手里的这把刀,捅进他们哪一个的后心比较好。
答案明明应该很清晰明了。
但我想了很久。
最后竟然停在了黎鲛背后。
她转过头,被吓了一跳:“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没说话。
江月白站起了身,山巅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一根根都在逆光的夕阳下流淌着金色。
他永远都没法看到自己的模样有多耀眼,多么意气风发。
可我能。
“师哥,这笛子怎么样。”他问我。
“很好,音质婉转。”我回答,“昨夜我谱了一首新曲。”
“什么曲?”小师妹也凑过来。
我低头看着她,故作高深地说:“杨柳依依,诉情之曲。”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拖长音问:“哦——所以是要吹给谁听呀?”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江月白。
江月白是个很善解人意、很讲义气的兄弟。
他立刻便明白了这一眼的意思,对师妹露出个笑:“突然想起来,苏漾要我去校场跟他切磋,”他转过头,看向我时,那个笑变得明媚肆意了一些,对我扬了扬下巴,“师哥,先走了。”
擦身而过时,我欲言又止。
江月白步子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是察觉出了什么。
可他只捏了捏我的肩膀——像是在给我鼓励,鼓励我大胆示爱。
松开我肩膀后,他从山石上一跃而下。
我转过身,只看到他跳动的发尾消失在了山道拐弯处。
浪漫时刻只需要两人,三人里总有一个是多余的。
现在第三个人走了,总算有了点暧昧的氛围。
“曲子是写给我的呀?”小师妹坐在石头上,抱着腿前后摇晃身子,摇着头,“我就知道!”
我拿起笛子,为师妹吹了一首诉情之曲。
一曲终了,夜幕降临。
弯月挂在天边。
我望着月亮:“你看,月色很好。”
师妹问我:“这曲子好好听,叫什么名字?”
“望月。”
“望月?”
我又缓缓重复了一遍:
“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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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恼》
他们总说我是个没烦恼的人。
我不这么认为。
我明明每天都有很多烦恼好吗!
昨夜我喝多了,把春风殿前的一排名贵盆栽当做尿壶了。
今天酒醒了,小师妹指着我说:“苏漾,你完了!我要去父亲那告发你!”
我愁眉苦脸,想不出怎么脱罪。
好在我有一个靠谱的好哥们,每次都能帮我逢凶化吉,助我顺利逃过惩罚。
可次次帮我的兄弟这次不帮我了!
“你还是不是我兄弟?”我先是恶狠狠拍了他的肩膀。
接而又拽着他晃:“小师哥,帮我。”
虽然江月白没大我几个月,但有求于人的时候,我勉强叫一叫。
“难道要我承认是我往师父花盆里小解。”江月白斜着看我,“我可以去师父门前这么说,但你觉得师父会信么。”
我回瞪着他。
“怎么?”我胡搅蛮缠地说,“你就不能小解吗?你是神仙?不长普通男人的俗物?”
他笑了一下。
我一时没想出该怎么继续胡搅蛮缠。
主要是被分了心,忘了词。
啧,不得不说,这小子笑起来的时候的确不像凡人。
哪怕他现在正侧眸斜眼瞧着我。
我却觉得这个轻蔑的笑更有超脱凡俗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也歪着脸模仿着他笑起来。
“我这样帅吗?”我半侧着头,摸着自己下巴,努力摆出一个英俊的造型。
他看了我一眼,那抹敷衍的笑意还挂在唇边:“还行。”
还行。
江月白评价什么的时候,总是淡淡说一句“还行”。
看似很温和,实则很拽。
拽得我想揍他!
可估计和他打完架,他仍然会很拽地对躺在地下的我抬抬下巴,云淡风轻说句:“还行,再练练吧。”
我打不过他,哪哪都比不过他。
哦,不,除了在阅书无数这件事上。
我能好好嘲笑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洁少年。
于是我说:“我快过生辰了,你满足我一个愿望。”
他答应得云淡风轻的:“嗯,说。”
我说让他下山给我买几本书。
他问什么书。
我说我的每夜必备读物。
“喂!要刺激点的!”我抓住为数不多能使唤他的机会,不停交代补充,“要我没看过的花样,听到没?”
他转过身,喊了我全名:“苏漾,你别得寸进尺。”
我嘿嘿笑着,猜他肯定要给我买一大堆诗书来故意气我了。
谁知他晚上回来,交给我的每一本都是我想看的。
原来他不是不懂。
只是太清高,不屑与我们俗人为伍?
看到好书,我高兴得喝了几大碗酒:“哎!你怎么好意思去为我买这些?你怎么挑的?你是不是每本都翻来看了?你说实话,觉得这本《绣榻艳录》怎么样?”
江月白坐在树下,喝了很多杯却一点醉色也没,那张脸还是白的,干干净净。
“还行吧。”他淡淡说,“就那样。”
又来。
一定是装的。
“还行。”我哼着重复这两字,“那么刺激你说就那样,还行还行!就会说还行!你是不是......”我忽然很坏地说,“不行?”
他不搭理我。
好家伙!这句放别的少年人身上一点就炸的侮辱!他竟然不搭理。
我凑过去,把书翻开举到他面前:“来!看这张,有感觉吗?”
他垂眸扫了一眼,脸上还是那副很拽的云淡风轻的表情:“你拿反了。”
这种图还分什么反正?!
正着倒着都能看,各有各的滋味。
“有没有感觉浑身燥热?”我问他,“手脚酸麻?”
反正我很燥热,主要是酒喝多了。
江月白垂着眼睫看着我,表情像个悲悯的仙人:“腿是挺麻的,你能不能别压了。”
我趴在他腿上,一点都不想起来。
醉透了,没力气,脸颊都烧得烫了,想往凉的东西上贴贴。
“小师哥,”我模仿着那些市井里醉酒调戏人的混蛋,含含混混地嘟囔着,抱住他摸了摸,醉醺醺说,“你好凉呀。”
“你醉了?”他问。
“好像是的......”我点点头。
“你酒量也太差了。”他评价。
“是你太不正常了。”我反击,“喝酒也没反应,看这个也没反应,你要是将来娶了哪个女孩子,是不是洞房花烛夜也没反应啊?”
他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在酝酿着要打我。
直到他轻叹了口气。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他说这句话时还是平静的,只是没那么拽了,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组织语言,我趴在他的腿上观察了许久,突然伸手去解他的腰带,说了句这辈子最蠢的蠢话:“让我看看。”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就酒醒了。
自己醒的。
不用被冷水泼、不用被拳头揍,自己就把自己吓醒了。
我居然对着全仙门最拽最能打的——我的清风明月不屑俗事的——江月白江师兄,说了句:“让我看看你的......?”
我愣愣抬起头。
他半垂着眼睫看我,这回不是很拽的表情,也不是悲悯的表情,而是看一个智障的表情,因为他的眼底含着一丝戏谑。
我发着呆。
“看我的脸做什么。”他语气很自然地说,“看下面啊。”
我浑身都滚烫,脸羞得像着了火。
“我不看。”我梗着脖子,坚决不承认自己刚才犯蠢,而是继续装醉,“我不用看.....”
“我摸摸就知道了。”我继续摆出混蛋的模样。
最后摸没摸到,我实在不记得了。
因为我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边泛着白。
我伸了个懒腰。
昨晚做了个美梦。
确切地说,是春|梦。
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梦得我心有余悸。
伸长胳膊的时候,我觉得凉飕飕的,手臂上还滑着水珠。
坐起来一看,我泡在温泉里,衣服不翼而飞了!
怎么回事?
我记得昨晚喝醉的时候,我明明在......
羞耻的记忆猛地回到我的脑子!
我好像对我的师哥说了很多混账话,还做了很多智障的事情。
我说我要摸,然后就昏了。
合理怀疑是被他打昏了。
昏了之后做了一晚上春梦,
难道是裤子湿了,被他扔进这里洗澡?
这也太丢人了吧?!
我左右看看,发现我的衣服挂在池边的树杈子上。
我拿过来瞧了瞧,的确是湿了,还没干透。
像被洗过。
不会吧!我哀嚎。
如果我昨晚真的是抱着师哥发|情,还让师哥给我洗澡洗裤子,那我这辈子都没脸再和他相处了!
但我很快安慰自己,肯定只是醉吐了弄脏衣服,所以江月白给我洗衣服,把我扔进池子是要我醒酒,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穿着湿衣服赶到校场入口。
同伴们都打招呼:
“苏师兄,精气神不错啊!”
“苏师兄生辰快乐啊!”
“苏师兄快进去吧!有人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
我懵懵地走进校场。
日头升到高天,大家都散了,只有江月白在收拾刀剑。
平时给弟子早训用的木刀木剑都插回了兵器架里,他转过身时,手里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刀。
清晨暖黄的阳光照在刀刃,又反射在他的侧脸。
“哟,”他瞥我一眼,“睡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我莫名地心虚紧张。
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我转身就想走,可又想起刚才那些人说有给我的礼物,我转回身,看着他手里的刀:“这是......给我的礼物?”
江月白把刀在手里随意旋转了几下,背到了身后,微微仰脸,歪着头看我。
有点审视打量的意味。
“礼物?是有。”他说,“师尊给你备了好礼,要你去春风殿拿。”
“哦......”我挠挠头,话音磕磕绊绊,“噢、噢好......”
我不敢再看他,晕乎乎地往春风殿跑。
刚进殿门就被师父揪住拎到了碎石路上。
跪着挨了一顿好打。
“我专门从西域找来的名草,让你一泡尿给浇死了!”师父拿鞭子狠狠抽我,“还敢偷偷喝酒!还敢拉着你师哥一起喝!今早还睡懒觉不来早训!你是越来!越混账了!啊!”
我晕乎乎的脑子被打清明了。
......原来江月白出卖我!!!
我不就是摸了摸他吗?
至于这么害我。
我决定一个月不理他!
奈何同住一寝室,低头不见抬头见。
甚至第二天,他还把那把银色弯刀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生辰礼?讨好我?
我才不会领情!
我坚持原则,每天晚上都抱着我的枕头去别的弟子寝舍蹭床睡。
生他的气占一部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毕竟我摸了摸他,然后就做了我人生中第一场春|梦。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看《绣榻艳录》看得还是摸他摸得了。
我很苦恼。
其他弟子们都关切地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也觉得自己生了心病,我决定找个熟人诉诉苦,开解一下我的苦闷。
找谁呢?
找师父?
那是找打。
找师妹?
她那个傻子根本听不懂我的苦恼。
找大师哥吧。
某日课训结束,我拉着大师哥云桦躲到没人的地方,支支吾吾问他:“我摸了一个男的......然后做了春|梦......我、我是不是不正常?”
云桦听完这话,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变。
我心想:得嘞,大师哥肯定要骂我不正常。
“哪个男的?”他问。
“哎......”我别扭地嘟囔,“你别管。”
沉默了一会儿,云桦笑了笑:“这有什么不正常,很正常。”
“啊?”我愣住。
“春|梦而已,说明你长大了。”他说。
“可是......”我小声嘀咕,“我这样好过分......那个人会不会觉得我思想很脏啊......”
他笑着道:“这世上很多人心里都有肮脏的东西,只是他们和你不同,不会这样傻傻藏不住事。”
我没听懂。
于是大师哥细致地为我讲解:“他们心中闪过阴暗、肮脏、刺激、僭越、背德念头那一瞬,也许还会面色平和地静立着、面带微笑地交谈着、不动声色地做着别的事、甚至衣冠楚楚地讲着高风亮节的道理,丝毫看不出内心的下流欲望。实际上,他们看向你嘴里那个人时,心里的想法比你的还要肮脏,脏一万倍。”
我张大了嘴:“啊??!”
他微笑着,不再说话。
似乎等着我自己悟透。
我问:“你怎么这么清楚?”
师兄的笑僵硬了。
“因为,我更年长一些。”云桦温和地为我讲着道理,“阅历更多,比你更了解人心。”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反正意思就是大家都会如此,那就没事了!
唉,这世上变态还真多啊。
不差我一个。
可以继续和江月白一起睡觉了。
`
字迹清秀的批注:“天呢,沧澜山变态真的很多,大家注意了,防着点。”
字迹凌乱的一句:“喂!秦毒师!你翻我小时候胡写的东西干嘛!上次把我的诗挂大树上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要敢把这个散播出去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信不信我告诉所有人你其实也暗恋......”(墨迹模糊,似乎有涂抹,内容无法辨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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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情》
所有人都夸我长得漂亮。
可我知道我不是最漂亮的,世上最漂亮的人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位名动三界的美人,可她过世得很早,只留下一张画像。
我的父亲时常对着她的画像出神。
我悄悄探头过去,看到父亲的眼角湿漉漉的。
我知道父亲深爱母亲,因为我的名字叫黎鲛。
黎是母亲的姓,鲛是深海的明珠,海边是母亲的家乡,父亲总说她没有死,只是回家了,在海底做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鱼。
父亲很宠我,对我百依百顺。
我想做什么,他就依着我做什么。我说不想修炼,他就说,那鲛儿就当个快快乐乐的普通人。
我从小就生活在很多人的宠爱里。
沧澜山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幼童做弟子,他们陪着我长大,与我关系很好,都是我的好朋友。当然,我可不仅有一大堆好朋友,我还有三个宠我的哥哥。
三个哦!
大哥哥云桦比我大很多,经常嘘寒问暖照顾我。可我有点怕他。
有次我藏在草丛后面玩,看到他一个人站着,手握着刀,脸色很阴沉,不知在想什么,转身看到我时,他又立刻露出微笑,那把刀也不见了。
看得我毛扎扎的。
也许他是在修炼什么奇怪功法?
二哥哥比我大几岁,我喊他小江哥哥。
小江哥哥是最好说话的哥哥,我找他要钱,他就给我钱,我找他要剑,他就给我做剑,我找他要抱抱,他就会把我抱起来转一圈。
三哥哥和小江哥哥差不多大,但我不喊他哥哥,直接喊他全名苏漾,因为他是个没谱的,说话没谱,总是傻笑,做事也没谱,有次我让他带我偷偷溜下山玩,结果他忘记把我带回来了,晚上睡着了才突然惊坐起:师妹呢?
好在最后小江哥哥把我找到了,我趴在小江哥哥怀里好好哭了一场,并要求小江哥哥替我报仇。
小江哥哥把苏漾约到校场,挽起袖子说:“不拿刀剑,点到为止。”
我趴在校场栏杆上为小江哥哥加油。
只用了三下,苏漾就讨饶了:“好汉!够了、够了......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小江哥哥停了手,半跪在地一手按着苏漾,一手向上捋了把额前散落的碎发,朝我抬了抬下巴:“解恨了吗?”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小江哥哥平时很轻地拉着我的手,其实力大无穷,挽起袖子露出的是线条紧绷的肌肉,感觉一拳能把我打扁。
他好能打!我好喜欢!
于是我决定封他做我的贴身侍卫!
有了能打的贴身侍卫保驾护航,我越发嚣张了,勇气日渐增长,干什么都冲在最前。
胆大的事做多了,我竟觉得是自己足够厉害了,狂妄得不行。
比如当年的妖林比拼,我直接报了难度最高的一等。
父亲说我胡闹,我说我要去长见识。
父亲皱眉,我就大哭,父亲只好依我。
我头一次进妖林,新奇极了,一路遇到很多奇形怪状的妖兽,它们一出现我就扔法宝把它们炸碎。
“大小姐,您省省。”苏漾一脸心疼,“哪有这么挥霍的?刚才就是个低阶小妖兽,你直接扔极品碎魂符,能不能......”
“万一它是危险的高阶妖兽伪装的呢,”我撇撇嘴,“先炸死再说!”
苏漾捂住心口,表情痛苦。
“贫苦人看不得这种场景,”他作势要走,走了几步又拐回来,“罢了,大小姐吃肉我喝汤,您继续。”
妖林试炼的统计是按小队和个人来的,小队就平摊,个人就全揽,我知道他是懒得自己打,跟着我这个不缺宝器的蹭妖兽斩杀数量。
我面上说:“你跟吧!”实际却想着怎么甩掉这个好吃懒做的讨厌鬼。
丛林渐密,前方影影幢幢有妖兽的角晃动。
我抬手一张震山符,扬到半空——
却突然往后一丢!
苏漾吓了一跳,赶忙后掠闪避。
我和他之间炸开了一道沟壑。
“喂!”他愤怒大喊,“你想炸死你师哥啊!”
我确实是心情不好,想炸一炸别的东西。
因为妖林试炼一开始,月白哥哥就被很多别家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争来抢去。
一眼没看着就没踪影了。
不知道被哪些讨厌鬼绑架走了。
我的贴身侍卫没了,我要证明我一个人也行!
炸开了山,我轻巧一跳,消失在密林,把苏漾甩掉了。
一个人闯荡险地的感觉真好,没人唠叨,遇到怪物我就狠狠炸,炸了个爽。
某个瞬间,我感觉我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侠了!
然而这开心的感觉没持续多久,我就傻眼了。
不远处十几头黑鳞巨鳄朝我飞速爬行而来!
这是货真价实的危险高阶妖兽。
而我.....
储物囊空了。
我转身想跑,可它们急不可待地伸出了长舌,勾住了我的脚。
糟了,希望它们吃食物的时候别用牙咬,这样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把我从它们肚子里完整剖出来。
生死一瞬,我居然想得挺细致。
空中忽然闪过一道雪白身影!直接把我拦腰抱起——
我心里略有遗憾:哎,想多了,没办法,我的小江哥哥又从天而降来英雄救美了。
妖兽们吃不到我,气得发狂,在后面紧追不舍。
我探出脑袋,越过江月白的肩膀去看它们,几十根张牙舞爪挂着涎水的长舌差点戳到我的脸!
我吓得一颤,抓着江月白后背的手猛然缩紧了。
江月白在空中转了个身,让我背对着那些妖兽,自己倒着后退。
后掠的速度太快,他身后杂乱的枝条划伤了他的侧脸和脖颈。
我想要替他看路,却被按住了后脑:“别看。”
紧接着是一下剧烈的震颤!
那是猛然挥剑的动作。
我听到剑刃划开皮肉的恐怖的厉响,还有尖利刺耳的哀嚎。
粘稠腥臭的血像雨一样坠落,打湿了我的后背和头发。
我的脸紧贴着江月白的锁骨侧肩,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起伏。
胸膛因为用力而坚硬的肌肉让我脸颊微烫。
他只用单手抱着我,凌空转身时我悄悄抬了下头,正看到他狠狠一剑劈开妖兽的头颅,迸溅的污血落在他侧脸,可他眼都没眨一下。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小江哥哥。
他搂着我的手明明很温柔,但握剑的那只手青筋崩起,沾满了血。
在过近的距离里看他的脸,会有一种心弦颤动的震撼。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也很高,侧颜显得很冷,可偏偏眼尾是缓慢滑落的弧度,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悲悯和温柔——眼尾垂下的错落长睫仿佛狂风暴雨时伞边落下的影子,让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感觉在被怜悯保护着。
很多年后,父亲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
我想起的就是那一瞬间。
江月白是个很有锋芒的人,越有锋芒的人身上越是带着一股薄情的味道。
可江月白身上却是薄情与温柔交错的温度。
哪怕一只手握着力破千军的杀人剑,另一只手也会温柔地摸摸我的眼角、我的头发。
后来又过去很多年,仙魔大战结束,他一战成名,成了三界闻之色变的天下第一人,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
我站在大雪里迎他凯旋。
他提着风雪夜归、身披血腥味的银甲,穿过乌乌泱泱跪地的人群,朝着山门走过来。
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哥哥,而是千万人敬慕的英雄。
我想起那些风月传闻:他们说江月白是世上最不缺爱慕者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注定是凉薄的。
我原本不相信,可江月白不着家的日子越来越多,我也开始动摇。
风雪茫茫,他停在我面前。
解掉了一条手臂上的银甲,才来抱我。
我就知道传闻都是假的。
我被他抱在怀里,一瞬间变得极度脆弱,忍了数月的眼泪全部涌出来。
“我、我......”我在他满身的血腥味里小声哽咽着,“我没有父亲了......”
他用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说: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
我的父亲是个长情的人,他花了大半生研究如何复活我的母亲,可最后秘术没有成功,他自己倒遭了反噬,重病不起。
父亲去世的那晚,和我说他想睡觉了,我哭着趴在床边求他不要睡过去,他却笑着说,如果这一觉醒不过来,就能和我的母亲相见了。
我怨恨他,他为了妻子,竟舍得下女儿。
又艳羡他,有一个他深爱也深爱他的爱人,让他面对死亡也甘之如饴。
不知百年之后,我爱的那个人会不会也这样长情地爱着我。
但我会用尽全力爱我所爱。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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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是何年》
我的师娘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很爱我们每一个。
我问她,师哥师弟总是闯祸,为什么她从来不恼火?依然对他们很好?
她总是笑而不语。
弯唇很久,她才会轻声说:“因为你们师尊把你们当孩子,我当然要照顾好他每一个孩子。”
我不懂这句话。
纪砚师兄接过话:“因为师娘想做师尊名正言顺的妻子!”
说完他头上就挨了师娘的轻敲。
“衣衣,”师娘提起为我缝制的小裙子,“穿上试试,今晚要去花灯节。”
每逢上元节,沧澜山掌门都会带着小弟子们换上普通装束下山游玩。
今年也不例外。
这是传统。
长街花灯锦簇,一派热闹。
师哥纪砚抢了我的兔子灯在前面跑:“晚衣小笨蛋!来!追我啊!”
我气喘吁吁地追着他,却怎么都赶不上:“等等我!师哥——”
人太多了。
到处都是欢闹的笑声与嘈杂的人脸。
我跑了一会儿,找不到路。
而且把手里牵着的师弟也搞丢了。
“小渊?”我有些慌张,“师哥?小渊!”
周围纷乱的叫喊笑闹瞬间将我的嗓音淹没。
长街上的每个陌生的人脸都在笑。
可我笑不出来了。
我想起以前师娘说,很多下山走丢的小弟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们去哪里了呢?”那时我托着腮问。
“他们被坏人拐走了。”师娘一边给我扎辫子一边说。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我疑惑眨眼。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师娘叹气。
再也回不来了。
我只是想想就要哭了。
涌动的人流挤得我几次摔倒。
我六神无主,又急又怕,无头苍蝇般在人群中跑着。
忽然一双大手掐住了我的腰——
坏人!
我要被拐走了!
下一刻,我被举起来,而后落进了一个冰凉又温柔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涌进我的口鼻。
我明明忍了一路没哭,却在这个时候没出息地大哭起来。
“师尊......”我把下巴放在师尊肩膀上,哭得直打嗝,“我、我弄丢了师哥......师弟也丢了......”
师尊揉了揉我的脑袋:“两个都丢了?”
我抹了把眼泪鼻涕:“嗯......都丢了......”
“没事。”师尊仍然温柔地抱着我,“丢了就丢了,你不是还没丢,师门也不算全军覆没。”
“可、可是......”我抽着气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师哥和、和师弟被坏人拐走,就、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唉,”师尊换了个手抱我,拿袖子蹭了蹭我的脸,不紧不慢地说,“是啊,他们恐怕要被妖怪吃掉了。”
“江月白,你别逗她。”师娘温柔的嗓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总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玩笑话,他们全当真了。”
师娘左手牵着大的,右手扯着小的,笑着跟我说:“看,找回来了,没被吃掉。”
我的小师弟正歪着头嗦糖葫芦,看到我在哭,他踮起脚,把糖葫芦伸过来让我也舔舔。
可师兄纪砚忽然伸头过来,一口啃掉了他最大的一个糖葫芦球。
这回从我哭变成他哭了。
咬了糖葫芦就跑的师哥鼓着半边脸,一边拍手一边笑,后退着蹦着走。
“小心点路!”师娘喊他。
“是啊,小心点。”师尊说,“你们都不要再走丢了。”
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照亮了千百张欢笑的人脸。
“好美的烟花!好漂亮!”
“前面人多热闹!我们去前面看!”
“掌门!”周围簇拥着的少年少女都朝着烟花燃放的方向奔跑,“我们去看烟花!”
“小心点,你们......”我脱口而出,后半句却成了喃喃自语——
“你们不要走丢了......”
我恍惚地抬头看向天际。
烟花朵朵。
星月迢迢。
不知今夕是何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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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空余恨》
我的修炼到了桎梏瓶颈。
所有人都说,我已经达到了修为的极致,经脉尽通,丹府凝华,灵体淬炼通透无瑕,距离飞升仅差一步,已是举世无双之境界,该满足了。
可我不满足。
因为我唯一想要的就是飞升。
既然身体已经修炼到了极致,那就是心神悟道的缘由。
我找来精通心术道法的大师,询问他我的桎梏是否为心结心障。
大师问我:“晚衣仙子可有纠缠不清的情碍?”
我摇摇头。
片刻后,又缓缓点了点头。
大师叹息:“仙子这样高高在上的圣人,也有放不下的情业吗?”
全天下人都认为我是无心无情的圣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
赴圣灵台武宴前,我望着铜镜,看到一个面容慈悲又威严的女子——华发与长袍一同委地,身后是一群仰望着我的小弟子。
“圣灵师祖,”他们脆生生的声音恭恭敬敬,“大典要开始了。”
仙门武宴一届又一届,年轻的面孔换了又换。
可那样朝气蓬勃的神情从未变过。
我为一个修音律的少女颁赐了圣灵玉牌,她双眼弯弯,回赠给我一根彩色发带。
“我亲手编的,一直想当面送给前辈,”她满脸开心与激动,“今天终于做到啦!”
这不合规矩,周围的修士要拦她。
可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开。
“很漂亮。”我接过了这条彩色发带,“我很喜欢。”
盛典结束,庆祝的晚宴还在继续。
我独自回到寝殿,远处的灯火喧嚣都渐渐变淡。
我卸去华贵的头饰,散开一头白发。
给自己编起了辫子。
小的时候,师娘每早都会给我梳好看的辫子,还会用一个彩色的小铃铛坠在我的发尾。
我一跑一跳,头发上的铃铛和裙子上的铃铛都会响。
师尊坐在旁边抚琴,铃铛跳动在琴音里,那是我觉得最美的调子。
我把少女送我的彩色发带扎在辫尾,侧身对镜看了看。
那像一朵初春的花,开在了深冬的白雪里。
我换上从前少女时才会穿的衣裙,捏了个隐息诀,穿过金鸿大桥,绕过回雁峰,来到了机关禁制重重的巨石前。
禁制锁盘打开,巨石缓缓移动,后面是画卷般的美景。
春风弥漫着花香,汩汩的雪山冰泉从山间流下,漫过坎坷的山道与岩石,凝聚成一汪小湖,盛着月亮。
这是我照沧澜山春寒峰仿制的一方山景。
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白衣人坐在云烟缭绕里,背对着我抚琴。
我站在他身后,痴迷地听着这调子。
一曲终了,他转过身。
我脸上的笑骤然僵硬了。
“谁允许你摘下面纱的。”我冷冷说。
他脸上的笑也僵硬了,慌慌张张地跪下。
双臂假肢磕碰在碎石上,有些松动。
这一下子刺激到了我,仿佛一张美如幻梦的画被戳破了。
“你若再这样违逆我,”我缓缓说,“我就再把你关进冰窟一百年,冻成冰尸再解冻。”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悲愤:“晚衣!我哪里有对不起你!你何故这样折磨我!”
我没有语气地说:“你当年拿走了我的斩雷琴,欺骗我的感情,我杀你一千次都不过分。”
郁行舟咬着牙,已是泪流满面:“我欺骗你的感情......我欺骗你的感情?”他怪笑起来,嗓音尖利走了调,大声喊道,“到底是谁欺骗谁的感情?!”
我厌恶地皱起眉。
这样五官扭曲的一张脸,更不像他了。
“当年百妖山初见,我没出息,对你一见钟情,你说你也心悦于我......也同样爱慕着我......”郁行舟涕泗横流地笑着,嘶吼着,“我那时受宠若惊!我欣喜若狂!可你所谓的爱是什么?那些日子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面色如常:“我很爱你,我倾尽所有,交付身心。”
“好一个倾尽所有交付身心!”郁行舟狂笑一通,而后颤抖地指着我,“你每天都逼着我穿江月白的衣服!每天要我学他说话!学他的模样做事!我都做了,可你还是整日闷闷不乐,我为你准备的惊喜你从来看不到,我逗你开心的话说到一半你就让我闭嘴,因为‘他不会这样说话’,连大婚当夜的床榻间你都意乱情迷地喊着他的名字!我当时真想直接杀了你!可我没舍得......”
他的假肢甩掉了,跌倒在地爬不起。
我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他在地上艰难爬动。
“不装得薄情点怎么对得起我琴圣的名声?难道要我承认我是个可笑的乞丐?连别人不要的女人都乞求不来?”郁行舟爬到了我的脚下,血红的眼盯着我,“拿走你的斩雷怎么了?要你也尝尝伤心的滋味怎么了?”
我嫌恶地后退了一步,没有让他碰到我。
“当年在秘境里,所有人都对着江月白卑躬屈膝地行礼,唯独我没有,我看着他笑,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在挑衅,我赌他不会为你杀人,我赌赢了,”郁行舟得意地笑起来,有些狰狞,“他是什么人?万人敬慕的北辰仙君!万花丛中阅人无数!你看得千斤重的情情爱爱在他眼里是最没用处、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你以为他砍断我双臂是为了给你出气?不是!只是因为我做了那样的事!你懂吗?他是圣人,他眼里容不下污浊,不论谁做了那样的事、对谁做,他都会出手惩戒,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师尊,他是庇佑天下人的长者!”
“你住口!”我终于动了怒,猛然召出了天机剑。
剑气太过强烈——
一瞬间,结界中的美景全部绽开了裂缝!
池中的明月破碎,清泉上的花瓣惊慌飞起。
“恼羞成怒了?生气了?又想怎么折磨我?”郁行舟被剑气震得向后仰面瘫在地上,叹了口气,“我被你关在这里几百年了,当一个没有人格尊严的人偶,早不怕折磨了。”
我深呼吸,恢复了平静,用剑指着他,语调沉缓地一字一句说着:
“明心大师说,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一道情障没有斩断,所以无法飞升。”
“我吗......”他苦笑,“所以你要斩情证道?”
我没有回答,只道:“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郁行舟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缓缓消失,只剩下一道专注的目光:“你呢,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我慢慢屈膝,俯身靠近他。
猛然抬手又落手!!!
我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听到利剑穿过身体的声音——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声响。
四周恢弘壮丽的山景结界一瞬间崩塌溃散!在强烈的杀气中散成一地破败尘埃。
“没有。”我失望地叹息。
杀了郁行舟,我竟一点心弦拨动也没有。
原来我从未爱过他。
血从郁行舟的胸口喷出来,也从他的七窍涌出来。
“有......过......”郁行舟断断续续地说给我最后一句话,“自古多情空余恨......晚衣......我祝你得、道、飞、升......”
他被我折磨了几百年,恨了我几百年,每次见到我都咬牙切齿。
但现在他承认他曾经有真心爱过我。
这道情斩得不算失败。
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
甚至难过地想,他方才说那句深情剖白时,为何没有把师尊的白衣穿整齐、为何没有佩戴面纱遮住半张脸......
有人说飞升需要浓烈的执念。
有人说飞升需要残忍地断情。
我两者都做到了。
何时能上九天?!
我站在湿淋淋的血泊里,仰头远望苍穹。
无人回答。
四下静悄悄。
举剑望明月,对影成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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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
沧澜山的岳湖先生负责教授所有内门弟子的文课,第一堂课先问我们志向。
“我要像我师尊一样,当举世无双的天下第一!”我站起来说。
满堂喝彩恭维:“纪砚师兄厉害!”
虽然我知道他们都是惯会起哄给我捧场的狐朋狗友,但这起码能证明我人缘不错。
“好。”先生点了点头,“鸿鹄之志。”
“我想......”晚衣说,“把琴弹好。”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先生点头,“成大事者必先从近前小事做起。”
“我想做星星。”穆离渊说。
我心底暗笑。
我的小师弟很笨,总是说一些怪话。
“星星?”先生皱眉,“星星众多,你想做紫微星、文曲星、还是启明星?”
穆离渊低着头:“我......”
支支吾吾很久,他最终小声说了句:“哪颗都行,如果会闪一闪就更好了。”
大家都哄堂大笑。
我笑得肚子痛。
小师弟的圆脸涨得通红,看上去好蠢。
好想把他搓扁揉圆,提溜起来拍拍,看能不能从脑袋里控出点水。
先生摇头:“既无大志向,也无小计划,虚无缥缈的幻想可不算理想。”
小师弟又被先生训斥了一顿,我心里暗爽。
晚上的时候,我和我的笨蛋小师弟一起躺在山头。
没人愿意和他玩,只有我这个善良的同门师兄不嫌弃他,愿意玩一玩他。
“你挑啊,”我指着满天繁星,揶揄他,“你要做哪一颗?”
“离月亮最近的一颗星星!”他很兴奋,手指天空,好像真能做似的。
我冷哼一声:“你看着它近,实际离月亮很远很远的。”
小师弟扭过头,眼睛里是疑惑又担忧的神色:“真的吗。”
“真的啊,”我白他一眼,“傻瓜。”
师弟难过了很久,喃喃说:
“星星永远碰不到月亮吗?”
我点头:“嗯啊。”
停了一会儿,我忽然灵光一现,说:“你想飞上天当星星,我有法子!”
第二天,我用我不成熟的法术做了一个超级大的彩色大风筝,跟小师弟说这是能飞到月亮上的飞行衣,连哄带骗把他塞进了风筝骨架里。
“小渊风筝起飞咯!”
还没等小师弟反应过来,我就拉着风筝飞跑了起来。
我跑得很快,迎面的风刮得脸疼。
起飞的小渊开心地咯咯笑。
我手里的风筝线轮飞速转着,长线崩到头时发出震颤。
而后手里猛地一轻!
再抬头时,小师弟正头朝下栽落。
远处一阵“噼里啪啦”的草木歪斜,小师弟掉进了灌木丛里。
一大群弟子跑过去围观。
我也赶忙挤过去。
那些弟子回过头,一本正经地说:“纪师兄,你的小师弟摔死了。”
我一愣,而后缓缓瘫坐在地。
完了,以后再也不能玩师弟了。
过了片刻,周围的人群让开了条道。
师尊一步步走近,停在我面前。
我仰头,呆呆说:“小师弟......摔死了......”
师尊没有责怪训斥我,他踏进草丛里,把小渊风筝从一团树枝杂草里提了出来。
我赶忙捂住脸,又分开一点指缝,害怕地去看——小师弟挂在风筝骨架上,浑身血淋淋的,脑袋耷拉着,毛茸茸的头发里全是泥土杂草。
师尊半跪下来,把风筝骨架拆掉,小师弟立刻歪倒在地上,软趴趴的,一点活气也没有。
我吓得大哭。
“小渊是不是死了!”
师尊把小渊举起来,上下左右仔细看了看,像在检查一只玩具。
“你怎么这么坏,”师尊的语调里带着无奈,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居然把师弟做成风筝。”
我嚎啕大哭:“小渊死了吗?”
师尊检查了一遍师弟,把他放回地上,摆成坐姿,拍了拍他脑袋上的灰:“小渊被你摔坏了,我修一修就好了。”
第二天,小渊果然被修好了。
我惊奇地围着浑身缠满绷带的师弟转来转去。
“你动动胳膊。”我说。
师弟僵硬地抬了抬裹得很粗的胖胳膊。
“抬抬腿。”
师弟又很僵硬地抬起了一只缠得很粗的腿。
“你讲句话。”我说。
包成粽子的圆脑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一句话:
“我还想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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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家书》
很多年之后,我离开了仙门,不再做追求名利修为的圣手纪砚,堕落成了浪迹市井江湖的一个俗人。
夜晚独坐望月时,终于理解了年幼时,师弟为什么说想做一颗星星。
有人说我的师弟死在灵海之战,有人说他自尽在魔窟渊底。
我不知这些传闻真假,在街头巷尾听见大家感叹魔头死得好时,也会麻木地跟着鼓鼓掌。
混迹江湖的日子不好过,我荒废了修炼,内丹早成了一团破烂。
虽然隐姓埋名,但偶尔在乱花丛中喝醉时也会吹一吹当年。
奈何没人信,只会嘲笑我醉了说胡话。
几十年前,有次被仇家追杀,一个很老的女人救了我。
她家中贫穷,却有一方能藏人气息的法宝。我躲进这个法宝里得以活命,出来时发现老女人已经被我的仇家砍倒在了血泊里,奄奄一息。
我没了修为,救不了她,只能无用地道声多谢。
她却说不必道谢,说救我的这方宝器还是从前我送她的。
而今尚且浪荡至此,我年轻时更加风流,为博美人一笑我送出过很多东西,根本记不起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是问了问。
她艰难撑起身子,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拿出了一张泛黄破碎的纸。
上面是一首诗。
她颤巍巍的手指点着诗句里的两个字:
芳,兰。
我依稀记起这首我年轻时写下的情诗。
那些倚翠偎红的浮光掠影里,我想起当年她动人的美貌——那时她痴迷地躺在我的怀里,嗔怪我不是个君子。
“我等了你很久......”她苍老的脸上全是血,“你说过会......”
她想要抓住我的手垂了下去。
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深情承诺,她没说完,我再也没法知道了。
因为我当年本就不是真情许诺,不走心的情话记不得,堕落放纵只是为了逼迫自己忘掉某个人。
我找了片荒地,把芳兰和我的诗一起埋了。
而后继续去过我醉生梦死的浪子生活。
晚衣飞升之前,我见了她。
她问我为何自废修为。我答不上来。
我问她是不是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她也答不上来。
其实见不到,她说她有预感。
天劫险恶。
夜夜故人不曾入梦来。
若能再见,怎会舍得这么多年不来看我们一眼。
我摇摇扇子,叹了口气。
风吹过眼眸,酸酸的。
我不敢说,让仙门圣手堕落颓废的原因,其实只是想气气那人,幻想着让他回来训我一次。
可那人似乎再不会生我的气了。
也是,他留给我了绝世神兵,我却自甘堕落,这么没出息。
不配他再挂念了。
重阳夜,连平日浪荡街头的混混也都回家团圆去了,我无处可去,迷路摸到了几十年前我埋芳兰的那座土堆。
这个世上唯一爱过我的人,也已经死了很久了,也许白骨都已经在泥土下化成了灰。
我对着土堆嘲笑她是个等了一辈子不归人的痴人。
说出口却发现自己也是。
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
我睡在旧人的坟前做着旧梦。
梦里我正少年,师尊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写着两个字。
我却不听话地从他的怀里溜走。
只有手上留下他淡淡的体温。
我撕心裂肺地冲年少时的我喊着“别跑走——”
可是梦里我的嘶喊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我的右手依然有着触感。
低头看去,原来只是一片枯叶落在了我的手背。
这只手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了。
我浑浑噩噩晃悠到一家没收摊的铺子,要了上好纸笔。
提起笔,想写一篇年轻时最喜欢的相思书文。
可反反复复,竟惊觉江郎才尽,一字也拟不出。
店家估计怕我生气了不给钱,连忙安慰我:“您一看就是才华横溢的才子,怎会江郎才尽?”
我笑着点头。
妙手作书绘丹青的书画圣手一时无从下笔,怎会是因才尽。
原是家书无人可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