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
-
在这里度过了五天。
捉知了,摘青菜番茄,剥种子花生壳,去帮忙看西瓜田得了两个大西瓜作为酬劳,浸在水里泡得清凉可口,路过荷花塘,闻一阵香,看一群小孩扒拉着细长柔软的树枝从小湖的这头荡到那头。
“我也想玩。”曹可容渴望的看着小孩们荡漾,未待其余两人反应,他又说:“奶奶知道了肯定又要骂人的。”
等瞿舒月画完画,曹可容只能恋恋不舍得会回家了。
画册沾了颜料,变得沉甸甸。
夜深了。
熟悉的脚步声漫上来。
贺星站在门外,瞿舒月坐在窗前回身看他。
他穿着奶奶今天去集市新买的白色背心短裤,衣物轻轻薄薄,罩着瘦小的身躯,这个少年,更惹人怜惜了。
让人带过来的画册大约六七本,瞿舒月没有一次性给贺星。而是每天一本,他晚上拿过去,早上就还回来了。
每次二人的交流不多,五句话还包括了他的“谢谢”。
但今天,瞿舒月显然还想说更多。
于是,她没有立即起身把画册给他。
瞿舒月又一次问:“你可以进来看吗?”
贺星摇头。
瞿舒月由心赞赏:他真聪明,敏锐感觉到危险并且规避。
瞿舒月又说:“昨晚的画册里,有一幅是仿毕沙罗的画作,你见过原画吗?”
贺星摇头。
瞿舒月把平板电脑打开,“毕沙罗在蓬图瓦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创作了很多作品,一座花园他从多个角度,多种时间去描绘,我仿的那幅是春天傍晚的,还有秋天冬天的。”
她划过屏幕,四时景物切换。
贺星眨了眨眼,似有些意动。
“进来好吗?”
“不懂得地方我可以帮你解答……好不好?”
她细声细语哄骗着,说到最后,还掺杂了恳求。
晚风吹动旧黄的厚重窗帘。
在这相对沉默的漫长时间里,贺星终于动了,抬脚走过来。
瞿舒月竟因此有些激动,她想起以前读过的书中一句话:‘他踩住了我的心,让我哭泣。’
贺星站在距离瞿舒月两步外。
瞿舒月放下平板电脑,毕沙罗的画作只是哄劝贺星进来的物件,她不意让他注意力偏移到其他人、其他物上。
瞿舒月拿起自己的画册,打开的第一页呈现在贺星眼前,这页描绘的是林间黑夜:一条小道延伸到森林里去,夜色的浓郁暗黑色与森林的乌青色,充斥着整个画面,连月亮都是被云层遮掩着,只流露出微弱的光,更显得恐怖孤寂了。
瞿舒月说:“我之前去澳洲看到的。”
“是杏仁桉树林,与这里的不大一样,这种桉树十几米高,树身极粗。”
“当时是夏天,我站在森林外,能感觉到又森林里吹拂出来的风,很冷很大。”
贺星没有出声。
瞿舒月细细观察贺星沉浸在画里的侧脸:细密的睫毛低垂,黑色眼珠子凝住,像一滴墨,直挺鼻子下的唇又像是一抹淡淡的朱砂,下巴又尖而润,添了几分温和与稚气。
瞿舒月恍恍然想:他是为了我而存在的,他长得没有哪一处是我不爱的。
贺星微皱眉。
瞿舒月知贺星是看完这页,连忙翻过下一页。
贺星站着,瞿舒月劝不动他坐下,只得自己往凳子沿边挪,半支着腿撑着画册,使他不至于一直低着头脊椎发酸发疼。
偶尔介绍声在房间里轻轻飘荡,但更多的时候是两人安静的看画——他看画,她看如画的他。
一幅向日葵田,瞿舒月本算着常规的时间要翻过,贺星却皱眉。
这么细微的动作,逃不开她的眼。
于是瞿舒月问:“还要再看吗?”
贺星点头。
瞿舒月明了,再下一幅海上日出景画时再停留多一些时间,贺星不作不耐状。果然,如她猜测的一样:他偏爱色调明亮温暖的画。
夜色深浓,画册已经看到一半了。
贺星转移了视线,抬眸看瞿舒月。
四目相对,瞿舒月怔了怔,“怎么了?”
贺星终于开了口,“你总是看我。”
语气淡淡,瞿舒月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委屈与指控——不知是她的幻想与否。
她的心蓦地酸涩起来,放柔了声音,宽慰他:“我想知道你看我的画时,是什么表情。”
贺星垂眸,抿嘴。
可,不止是现在,其他时候她也总是盯着他。
但贺星没再说。
瞿舒月大概知道自己的答案没有让他满意,视线从他裸露的手臂伤疤掠过,再次停留在他眼中。
她坦诚道:“你好看,我太喜欢了。”
不知怎么的,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竟有些哽咽。
仿佛是在拥抱着最后的火光。
贺星听出来了。
那一晚看萤火虫时,她也是这样的声调。
缄默了半晌,他吐出两个字:“别哭。”
尽管在瞿舒月看来,贺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懵懂的孩子,但绝大多数接触过他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太过冷淡,近乎冷漠。六年级的英语老师兼校长,对这个学生感到恐惧:同学在他面前摔破头流着血呼救,他竟可以视而不见,同时又觉得可悲:他对自己亦是如此,伤了痛了也从来不管。
但贺星却会出声关心,面前这个相处不到半年的姐姐。
他甚至在曹可容挨打时也只是皱着眉沉默。
瞿舒月感到莫大的喜悦与满足,笑说:“没哭。”
她说谎。
贺星黑溜溜的眼珠子瞅她,似乎因此而有些不高兴。
“还要看吗?”瞿舒月点了点画册。
贺星摇头,转身要走。
“阿星,我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瞿舒月看见他停住了脚步。
父亲得知她逃学过来这边,认为她不务正业,荒唐至极,假期已经开始,他命令她即可回家,参与处理公司事务。
瞿舒月又说:“我走了,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这些画册都留给你,不懂的话可以打电话问我……”
瞿舒月看了眼窗外的圆月,孤零零的,只有一颗启明星作伴,她似在感慨:“如果你能打电话给我,我会很开心。”
可一直到第二天她离开,贺星都没有什么表示。
瞿舒月的心情由此不大明朗,与她爸她哥一同参加公司会议总是沉着一张脸,会议结束,她在洗手间里听到女高层的议论声:女肖父,两人往那一坐,她那跟瞿术一模一样的神态,倒衬得瞿阳像个外人了。
瞿舒月等她们离开后才走出来,去了瞿阳办公室。
“怎么才来,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瞿阳守着一桌饭菜等她一起吃。
瞿舒月没有解释,落座后拿起筷子进食,吃得不多。
瞿阳劝她:“多吃点,刚回来还胖了些,现在就瘦得皮包骨了。”
说话总是夸张得不行。
瞿舒月睨了瞿阳一眼,没听劝,擦干净手,看手机消息,是曹可容微信发来的视频。
视频中只有贺星一人,他穿着白色的T恤与白色吊带裤,衬得皮肤更好了,头上戴着桉树枝叶编制而成的花环,手里拿着一束五色梅。五色梅在乡下极为常见,很少有人去摘,因为味道并不好闻,兴许是这个原因,贺星难得出现嫌弃的表情。
曹可容一声叫唤,贺星看过来,正对着镜头,眼中添了几分迷濛。
看上去又可爱又可怜。
瞿舒月手指轻轻点了下贺星白中带粉的脸颊。
瞿阳见瞿舒月脸上带着笑意,探身过来偷瞄,吃醋说:“我小时候也拍过这样的照片,怎么没见你笑?”
瞿舒月抬眸瞥他。
他被她淡淡的一眼看得萎了,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声嘟囔着:“有了小男朋友忘了哥。”
他从来没觉得妹妹对贺星是临时起意,她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做什么事都有严密规划,所以贺星再年幼,她表达了占有欲,即使这事再离经叛道,他会理解并且认真对待。
何况贺星能让妹妹开心。
只是,他也难免嫉妒。
瞿舒月关掉屏幕,正视瞿阳,说:“我只要他,也只有他了。”
瞿阳立即反驳:“你还有我。”
瞿舒月转头看向落地窗外,从这万丈高楼往下望,半个城市皆收于眼底,她轻轻开口:“哥,别太贪心了。”
瞿阳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