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贺兰 ...

  •   “生男生女都一样。”

      “生男生女都一样。”

      墙上写着大红字标语。

      贺兰跟着邻居家的贺卿念了一遍,随即嘴里反复咀嚼,直到滚瓜烂熟,直到索然无味。

      贺兰今年八岁,与贺卿同龄,但贺卿已经上小学二年级,识得好几个字了,而她还待在家里,整天不是照顾弟弟做家务就是去田里干活。

      她在家中排行老五,打上全是姐姐。

      但其实从她妈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不止五个,继四个女娃娃后,没带把的都被溺死了。她之所以没被投进井里,是因为出生当年她爸四十岁,这是个关头,忌讳杀生,所以她活下来了。

      她爸黄赌毒沾了一样:爱赌。

      他不仅是赌场的客,还是赌场的一条狗——他看赌场的。那些借了赌场钱还不起债的赖皮,专由他来对付。他生得矮小,江湖上的义气兄弟却多如过江之鲫。那些赌鬼搁他面前俨然一座山似的,却生生被他打得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当然,赌鬼中不乏一些硬骨头,他二话不说,进屋提出一米的刀,往人身上就是一砍……傍晚兄弟过来说:人快不行了。他说:‘死就死了。’

      大概是他造的孽深,四十五岁才得一子,身子还十分孱弱,动不动就要住医院。

      花费不小。

      他筹钱的唯一途径还是赌。衰极必盛,那段日子他赢了不少钱回来,这更坚定了他赌的念头。

      那输的时候怎么办?

      让家里女人跟姐姐借米,随便拌点油吃。他自己蹭朋友的饭局,饭后再潇洒的唱卡拉OK,管他娘的。

      贺兰又一次闹着要上学时,她爸正赢了好一万多块回来,心情好得很,大手一挥:“让她上去,整天吵吵吵烦不烦?别把老子财运给吵走了。”

      当时九年义务教育还没落下,报名费近千,在作为赔钱货的她身上花这么多钱,她妈很是舍不得,但被丈夫一横瞪没敢吱声。所以贺兰在正常开学三个星期后才如愿来到学校。等后来她爸妈反悔时已经不用再交学费了,只有各种作业费等琐碎的费用,这些由她打工获得的工资来承担。

      贺兰十分珍惜读书机会,把课本来来回回翻了不下百次。上面每一个字她都想认得,不懂就去问老师。住在村子里的张老师比她亲奶奶还要和蔼可亲,每次贺兰去张老师那问题,张老师不仅不耐烦,还会准备一些糖果饼干让贺兰带回去。

      有一次,张老师不在家,贺兰碰上了张老师的外孙。他比她大五岁,在县里读初一,见到她有些惊艳,拉着她说要给她解惑。

      贺兰出于对知识的渴望,即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是被他拉进小房间。一开始很正常,后来他盯着她裤子看,问她知道女生的那个怎么写吗?

      她摇头。

      他写了个“女”字,中间点了一点。

      贺兰目不转睛,把新字记下了。

      他又指着自己的□□,□□着问:“知道这个怎么写吗?”

      贺兰红着脸,不敢说话。

      他脱了裤子,赤/条条的站在她面前,去抓她的手,蹭自己,又带着她写了个“男”字,再在那一撇上加个点。

      贺兰臊得挣扎,连课本都不要了,拔腿往外跑。

      她不敢再去张老师家,课本没拿回来被任课老师罚站了几次。后来张老师才把课本送回来,她无法从张老师脸上看出张老师知不知晓那件事,只是她爸因此教训了她一顿,说不想读就不要读了。

      她哭着拼命求着要读。

      日子过得好像有点盼头了。

      弟弟身体渐好,贺兰不用整天守着弟弟。周末两天,贺兰总是去附近的虾厂剥虾,一天六十块,大多数却被她妈拿走,虾厂老板娘见她可怜,表面挑剔她年纪小干活少克扣她工资,实则私底下补给她部分的钱,让她自己收着。

      贺兰感受到赚钱的快乐,愈发的努力工作,忘乎所以。

      有一天回到家,贺兰被她爸劈头盖脸打了一顿。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打在她小腿上后背上,木棍折了,她被打趴在地,怎么都爬起不来。

      她爸骂:“我操/你/妈,狗娘养的婊/子,连个弟弟都看不好。”

      自打弟弟出生,贺兰挨打的缘由多数是他:吃萝卜糊糊便秘了,她没看好;冒牙发烧,她没看好;学走路摔了,她没看好。这次她弟摔到腿,也是她没看好。

      她弟十二岁了,又有这么多人在家,单单就是她没看好出事了!

      贺兰小腿与后背血肉模糊,她艰难的爬到放木柴的小破屋子里,无声的流了很多泪。

      第二天又是被打醒——她弟夜里发烧成肺炎了。

      她弟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赌场最近被查得严,生意一落千丈,她爸凑不到手术费,有人给她爸出主意:贺兰十五岁了,长得标致,把她送去给隔壁村的坡子当媳妇,能得八万彩礼。

      贺兰在屋子里听到,心里破了个洞,跟女娲补天补的那个窟窿一样大,哗啦啦往外淌血。

      贺兰恨出主意的人,恨她爸,恨这一家子,恨这穷山恶水,恨透了这个世界。

      夜里她攥着藏着的三百来块,跑了。

      贺兰跑得很远很远,最终留在一个南方沿海小城市里。

      贺兰进了鞋厂做工,平时很少外出。她刚来时总是做噩梦,梦到她爸提着刀来找她,一脸狰狞砍断了她的腿,给她穿上红衣服就送到坡子家,周围的大人小孩都在闹,都在笑,说一个坡子一个没腿正好配一对!

      贺兰吓出一身汗来,同宿舍的女工刚玩回来,穿得花枝招展,看贺兰一张妍丽的脸泛着薄汗,活脱脱就是画上的出浴美人,心里嫉妒得臭骂:婊子,成天勾人,连主任都被她勾的给她轻省活干,也不知道下身烂没烂。

      贺兰近来很烦,不止车间主任,老板的儿子也经常来骚扰她:光明正大的在她干活时跟她说话,还专门带了个小风扇给她吹风。

      其他女工调侃她福气好,就要当老板娘了。

      真正的老板娘听到风声,气得一张胖脸扭曲,她拦不住自己儿子好色的德性,又怕辞了贺兰,儿子跟自己闹,连着几天都派贺兰去整理仓库。

      那里又热又逼仄,贺兰却乐得自在。

      新来的仓管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高高黑黑的,口音与这里不大一样,也是个北方人。

      两人第一次打照面都把各自惊了下。

      当时贺兰以为仓库没人,把袖子裤脚都扎了起来,白面似的四肢在微暗的灯光下发亮。

      男人一走进仓库就红了脸,扭头就走,没敢多看。

      过了好几天两人才开始说话,男人问她要不要帮忙?

      那会她抱着一沓厚厚沉重的纸板,刚想说不用,手上却不知怎么的脱劲了,纸板掉落砸到脚,疼得脸发白。

      男人连忙过来,顾不上其他,捧着莹白泛青的脚查看伤势,脸上着急不已。

      贺兰又疼又羞,挣开不了

      后来男人每天带着活络油给贺兰去淤青,说自己出声吓得她脱力才砸到脚的,要负责。贺兰根本无法推却。一来而去,他带的不止活络油,有时是苹果香蕉,有时是蛋糕巧克力。

      有一天下起了阴雨,男人到处盘点库存,来来去去,身上湿漉漉的。贺兰拿毛巾给男人,男人不接,抿着嘴沉默了半晌,问她能不能给他擦头发。

      贺兰耳根子烫起来,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声。

      两人就这么走在了一起,谁都没发现,都又好像谁都知道了。

      贺兰脸上漾着的春意,让人心里发痒。

      七夕那天,贺兰早早收工,回宿舍洗了个澡,她翻出男人私底下送的连衣裙穿上,把头发梳了又梳。

      镜子里的她涨红着脸,一双眼仿佛带着水,滴溜溜转啊转,好看极了。

      晚上贺兰避开人群,往约定的地点走去,路上没见到几个人,经过一条黑暗的小巷子,她心里打鼓,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不由加快脚步。

      突然的,一只手拉住了她,她尖叫着挣扎着,无能为力的被拖进了黑暗。

      男人从晚上等到了次日早上,等来了贺兰的决绝。

      贺兰和老板的儿子走在一起了。她像换了个人一样,化了妆,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穿着露肩的衣服,妩媚得不可方物。以前她不常与人交流,现在她对谁都言笑晏晏,有人帮忙了她就哥哥哥哥的叫不停,勾人胯/下鼓囊囊的。

      如此持续了三个多月,她悄然无息离开了鞋厂。

      有人说她骗了老板儿子的钱跑了,不然这个厂怎么就突然破产了、败了呢?

      贺兰换了个城市生活。

      七夕那晚她被厂长儿子带人x奸。人生再也无希望。但她至少要拉着这几个人一起下水,她哄着厂长儿子给她送昂贵的礼物,哄着其他人给她送钱。发现有身孕时,她卷着钱远走高飞,临走前还带着收集的证据匿名报了警:鞋厂管理层聚众吸/毒,偷税漏税,暗地里厂长儿子带人糟蹋了不少人。

      贺兰想打掉这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孽种,但因为没有身份证,正规医院不收,而私人医院医疗费昂贵,她舍不得花不必要的钱,于是她买了药来流。出了一大滩血,她躺在冰凉的厕所地板上,如同离开家的前一晚,但这次,她哭不出来了。

      在出租房里浑浑噩噩过了两个月,肚子竟跟着大了起来,这个孽种没有流掉!

      贺兰上私人医院,医院不敢接收:月份大了,处理不好随时会出人命。

      贺兰恨得整天打肚子,孩子在里面踹她,她打得更狠,鼓起的肚皮全是她的巴掌印。

      贺兰生孩子时,恰逢包租婆来收租,被她这浑身是血的状况骇得马上报警,去了诊所。

      她独身一人,刚刚生产完虚弱得喘气有进无出,她轻微嗫嚅着双唇,仿佛要交代后事了。

      护士说:“你要坚强,想想孩子。”

      贺兰艰难的笑,更想死了。

      最后没死成,过了一天一夜才醒来,护士抱着孩子过来,跟贺兰说孩子很好看,希望她肚子里的宝宝也能像这孩子一样好看。

      贺兰才注意到护士半隆的肚子,旁边给她接生的医生则拥着护士,两人显然是一口子。

      护士问她:“想好孩子叫什么了吗?”

      贺兰怔怔的看着这个眉目极清秀的孩子,过了很久,她暴起摔砸枕头,仿佛枕头就是孩子,她要摔死他,摔死这个毁了自己人生的孽种!

      孩子叫贺星。

      是这对善良的夫妻取的。

      贺兰精神有些崩溃,不愿见孩子,更不肯给他喂奶,都是这对曹姓夫妇一直在照顾孩子。

      半个月过去,贺兰身体好了大半,她悄悄留下一张银行卡,并带走贺星。

      她辗转去了另一个城市。

      身上的钱所剩不多,贺兰别无所长,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赚钱。人性的丑陋扭曲在她面前表现的淋漓尽致,她的奶水不是给孩子喝的,孩子可不会给她钱。

      她长得好看,生了孩子更有别样的成熟韵味,愿意包养她的男人多了去了,但她不愿意给人包养,穿着的紧身包臀裙从上从下有无数只手塞进红色的钞票来。

      她常常凌晨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出租房。贺星饿得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一边骂一边冲奶粉,也不试水温,若是能把他烫死了更好。她给他换纸尿裤,满屁股的屎,熏得她吐了胃里酒,清醒了,怒火更旺,她把纸尿裤盖上,“啪啪啪”打得他又无助的哭嚎起来。

      这么磋磨着四年,贺星竟没死。

      他瘦瘦小小的,像个影子似的,每天窝在出租房里,等着贺兰带些食物回来给他。

      有时候那些客人下作手段令贺兰身体极不舒服,她就把怒气撒在贺星头上,把他的嘴打肿,骂着就知道吃,拖拽着他从沙发角落到厨房里,用开水烫他的背,看他挣扎哭喊,一如以前的自己。

      顽强得像自己。

      等到贺兰疲倦了,丢开贺星,她躺在沙发上,鲜红的唇咧开,抽着烟,望着天花板吃吃的笑。

      贺兰中指有一块皮肤被烟染得发黄,嗓音也被酒和烟熏得沙哑,她经常会带“姐妹”回来打牌,但输的时候较多,人走了,她就把牌全掀在地上,在未消的乌烟瘴气中,拉起贺星又是一阵毒打。

      操劳过久,她有些枯萎了,“生意”不如往常,她有时会带男人回来过夜,贺星避嫌的趴在床底,上面乒乒乓乓,呻/吟哀嚎,比黑暗更黑暗。

      临近过年,贺兰意外得到一个大主顾的赏,捧着一箱子现金回来。那段时间她的心情很好,白天外面烟花炮竹在响,她与贺星坐在餐桌前吃着丰盛大餐,吃完了她歇在阳台上,随意用纸折了个东西,问贺星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贺星盯着看,摇头。

      贺兰笑着说:“叫纸蜻蜓。”

      她手一放,那东西快速转动着,往下降,好像有生命了,好一会才落在了地上。

      贺星睁大眼。

      贺兰让他去捡,捡回来了又扔,他又去捡。

      贺兰此时的温柔与这个小把戏,都令贺星沉迷。

      可惜没玩多久,贺兰就被一通电话叫出去了,回来后她又化身成为一个恶魔。

      有一天,贺星饿得实在受不了,挣扎着去厨房喝了很多水,然后蜷缩的躺在地板上,抱着疼痛的肚子,紧闭眼睛,想要睡觉。

      四岁的他已经知道,睡着了就不饿了。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妈妈的。

      贺星还没爬出厨房,就看到妈妈领着几个男人进来。妈妈好像不开心,关了门后,妈妈的上衣被扯开,那些拉着妈妈往卧室走,一边跟妈妈说笑,一边摸着她的胸口。妈妈发出叫声,跟之前在卧室里的一样。

      所以他像之前的一样,没敢乱动,趴在厨房冰冷的地板上,沉沉入睡。

      之后他是痛醒的。

      贺兰赤/裸着身子去厨房找水喝,见贺星躺在门边,猜想他应是看到了之前的一幕,不知怎么的,心头的怒气升腾起来,抬脚狠狠的往他肚子上踢,踢得他白着脸吐出胃水来,才感觉痛快了些。

      过了一年,贺兰病了,是绝症。

      大概是她造的孽深。

      贺兰这么想着,又怨愤了:她造了什么孽?都是别人造的!都是别人!

      那些人怎么还没死?

      偏要她死!

      不过,她也活够了。

      贺兰在这里待不下去了,退了出租房,带着贺星回到以前生他的城市。

      去医院拿吗啡止痛时,她竟又碰到了曹姓夫妇。

      贺兰带着贺星住到了曹姓夫妇对面。

      贺星比曹可容大五个月,身形却比曹可容小上三分之一,曹妈妈看着都心疼,经常给贺星吃的,在贺兰动手打星河时也会去劝。

      有一次,贺兰躺在疼得嗷嗷叫,把过来跟贺星玩的曹可容吓哭了。曹妈妈过来又一次劝贺兰上医院,贺兰的脾气因为药物变化无常,不止没有听劝反而怒骂着让他们滚。

      等疼痛稍降,贺兰把门锁上,拽起贺星,把他打得浑身泛血丝,她力竭声嘶:“以后不准让人进来,不然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死了,你也得死!你也得死!”

      她的精神已经不大正常了。

      曹爸爸回来后,与曹妈妈一块喊了人开贺家的门,强硬的带着母子俩去医院。

      贺兰垂死挣扎一个月,身子越来弱,体重越来越轻了。

      她才二十三岁,却像五十多岁,整个人枯得像一张旧报纸。

      终于有一天,她精神好了些,请求曹妈妈带她出去晒晒太阳。

      阳光很明媚,出来散步的病人家属大多有说有笑。

      她坐在风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视线里闯入了一个身影。

      她瞪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

      那人转过身来,高高黑黑的,他对坐在他手臂上的小女孩笑着说着什么,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孕妇。

      温馨的一家三口渐渐走出医院,消失在她眼前。

      贺兰回到病房,昏昏欲睡。

      曹妈妈轻声问她:要不要叫贺星过来?

      她摇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的卡里还有一些钱。”

      曹妈妈没有应声。

      病房里静悄悄的,枝叶打着窗户,贺兰无声流泪,请求把她火葬了。

      “脏了,太脏了。”贺兰喃喃自语。

      烧干净了,才好,才好。

      她望着窗,突然说:“脚好疼啊。”

      随即,没了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