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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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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经了岁月,白色软皮无可避免的染上了芥末黄,但表面没有灰尘,可见是被经常擦拭的,天花板上空无一物,只有浓郁的楼上渗透下来的水渍,乌泱泱的一片,墙上挂钟发出轻微的秒针转动声,在这空旷中回响:“咔哒咔哒——”
转步厨房,里面更孤寂,洗菜池与水龙头不锈钢的白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生疼。
风从窗户中进来,很快又从另一个窗户出去。
太空了,根本想象不到,有人在此居住。
瞿舒月转身往里走,路过主卧时,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有继续探看,径直打开次卧的门。
贺星躺在床上,脚快碰到床尾了,这张床对他来说太小了,往后会越来越小。他安安静静睡着,像个初生的婴儿,在清晨和煦阳光中,浑身白得仿佛要消失了。
瞿舒月蹲在矮小的床边,凝视着贺星,有些出神。
昨天晚上他是哭着睡过去的。
不大的人,竟能哭出这么多泪水,汪汪洋洋,通通流向她心里,汹涌澎湃,最后涌上她喉咙、眼眶,让她也想哭。
她哄着他,说了很多话,也止不住他间接不断的哭嗝,最后他疲惫了,眼皮红肿的耷拉着了,她又在他睡前哄着他喝下药剂,又怕他发高烧,守了一夜。
半夜里意识模糊中,她听到他呓语,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半睁着眼,嘴里喊着:妈妈。
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像是糊涂了又像是清醒了,向她张手,执着的喊妈妈,要她抱。
她心里不忍,抱着他,哄骗着:‘妈妈在,阿星别怕,别怕,不哭了,乖乖睡觉。’
她嗓子干涩,唱起摇篮曲来,断断续续不成调。
瞿舒月伸出手,不自觉的想要去触碰贺星稚嫩的眉目,还没触及,他睫毛轻颤,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来。
红彤彤的日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很快被她遮挡了。
瞿舒月轻声问:“阿星,感觉怎样?”
“饿了吗?”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想在这里吃还是去可容家吃?”
贺星怔怔看着她,不明所以。
瞿舒月伸手拨开他的刘海,浅笑着说:“还没睡醒吗?”
懵懵懂懂的。
他眨了眨眼,仿佛春露凝结成珠,落在湖面上,渐渐泛起涟漪来。
“出去。”他脸上惊恐不安。
不止是声音,连起身的动作也绵软无力,一场低烧烧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瞿舒月要去扶他,却被他猛地拍开手,啪的一声,手背泛红,他的力道不大,也不疼,只是太响了。
两人都怔了怔。
这一巴掌拍散了他的惊惶。
贺星似从梦魇中回到现实,水雾似的眼转了转,看向她的手,嘴角轻微下垂。
瞿舒月心里发酸,反手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按,“打疼了吗?”
贺星不言。
瞿舒月揽着贺星的腰将他扶起来,穿好鞋往浴室走,“先洗漱,我们再过去吃饭,好吗?”
她亲自给他挤牙膏,递毛巾,在他小解的空隙里,拿下了阳台晾干的短裤背心过来,询问他要不要换上。
昨晚他出了一身汗。
贺星神情麻木的接过衣服,因膝盖受伤,脚下不着地,另一只腿受力小容易跌,只得撑着墙壁,脱衣服时扯了手臂伤口,他本能闷哼起来。
“我来帮你,阿星,你抬起手就好。”瞿舒月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拉着衣摆往上脱,所幸他也配合,很快换上背心。
然后是裤子。
瞿舒月眼神飘在浴室通风扇上,上面积了层厚厚的灰,大概是因为贺星够不着常年没有清理,她嗓子有些痒,“阿星,你现在不方便,我蹲下来,不看你,帮你换裤子,好吗?”
等了半晌,没有回答。
瞿舒月抬头去看,愣住了,他站着逆着光,仿佛神袛一样,决定着她的生死,也决定着她的心情。
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知他也正在凝视着她。
“阿星?”
贺星伸手,碰了碰她手上的短裤,但没有拿走。
那就是同意她的提议了。
瞿舒月低着头,双手仔细摸索上他的裤头,眼前的地板的细瘦的脚背抬起来,等她放置好短裤后又落下。
瞿舒月的心也稳稳落下。
扶着贺星过去曹家,吃了在小区前左二街街尾买的早餐——周六日贺星不做早饭,曹可容常带着贺星到那吃早餐,为了避免他唇上伤口受到刺激,她买了清淡的鸡蛋粥与花卷等。
瞿舒月看着贺星喝完豆浆,说:“阿星,我帮你请假了,今天就先别去学校了行吗?”
贺星现在受伤、生病,又比平时更不想说话,在学校也没有愿意接触的同学,有着诸多不方便。
瞿舒月这么劝说着。
贺星沉默。
瞿舒月知贺星是答应了,快速收拾了碗筷出来,这时他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开着的电视也不看,低垂着头,半张脸掩在窗帘的阴影中,阳台上的水仙叶翠绿欲滴,而他孤独伶仃。
瞿舒月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心疼他了,走到他面前半曲着腿,矮下身子来,“阿星,你看。”
一只惟妙惟肖铜蜻蜓躺在瞿舒月手心里,黄铜色的,带着些古朴的气息,翅上的纹理微小自然,仿佛是从遥远的年代保存下来的标本。
她将铜蜻蜓翻了翻身,铜蜻蜓腹下有个小扣,她又拿出一根小铜棍来,插在扣上,放在他手里,“就像之前的木蜻蜓一样,转一转就会飞出去了,阿星,你要试试吗?”
贺星不语,眼珠子跟着铜蜻蜓转动。
瞿舒月把凳子挪到阳台上,又回头扶贺星出来坐好,她蹲在他面前,说:“阿星,这次你来转,我去捡回来。”
贺星蹙眉,似乎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这时,有风吹动林梢。
薄铜翅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他。
贺星终于在又一阵叶子落地时,合起双手,轻轻转动,铜蜻蜓倏忽离开,翅膀高频率的扇动起来,悠然飞在半空中,最后划出一个简洁的弧度,掉落在草坪上。
“阿星,等我,我这就去捡回来。”
瞿舒月飞快的跑,三步做一步,裙摆飘扬,眼前的景物穿流而过,在这一刻,她有贺星相伴,她就是另一个贺星。
她气喘吁吁,捡起铜蜻蜓,仰头对贺星说:“阿星,我捡到了。”
贺星望着她明媚到至极的笑容,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唇上发出言语在风中消散,他耳边响起的是昨夜里她拥着自己说的那些话,包括自称妈妈。
妈妈。
他眨了眨眼,不是妈妈,是舒月姐姐。
蓦地,贺星沉寂下来了。
瞿舒月上来后见贺星兴致不高,只得放弃继续这个游戏,她拿来最新的画册,他也只是静静看着,听她娓娓道来创作的灵感以及相关的知识,不做任何回应。
瞿舒月觉得与他回到了初见时的距离,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由有些懊恼气馁。
吃了她哥让人送来的午饭,瞿舒月拿出体温计,“阿星,再测一下体温吧。”
复烧的话,还要再喝一冲药剂,饱腹状态喝效果最好。
幸好,是正常体温。
瞿舒月送贺星回去午休,这时他已经没有任何激烈反应,似乎是自暴自弃了。
她坐在床沿边,与躺着的贺星四目相对,这还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还不想睡吗?”
贺星没有回答。
一种无力感漫上来,瞿舒月垂眸,“阿星,说说话好吗?”
贺星依然沉默。
瞿舒月盯着近在咫尺的手,手背脉络中纤细精致的骨骼分明,五指修长白皙。她想起以前读过的《醒世恒言》中有一句话: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没有骨相。
她的阿星,是既有皮相又有骨相的,入得了所有世人的眼。
“阿星,你觉得孤独吗?”
瞿舒月看着贺星,笑着说:“我也觉得孤独。”
或许,一开始就在他的孤独里凝住了目光。
想要两个孤独的灵魂依偎着取暖。
瞿舒月笑里带着深沉的苦涩,但很快就又隐去了,转而是热切的渴望,她说:“阿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了,不再孤零零的了。”
“我喜欢你,一想到你,我就很开心,看见你,心总会跳得很快,你要是跟我说话,我就更满足了,睡觉前我总会回忆几遍当天的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周二中午放学你回到小区门口,踩到番茄酱溅了一裤子,可容说你像女生来例假了,你不高兴了是不是?”
“我帮你教训过他了,我在他衣领上放了半只毛毛虫,让他脖子起泡。”
瞿舒月似有些魔怔,又一次重复,“阿星,我喜欢你。”
说完,理智又苏醒了。
瞿舒月猛地捂住眼睛,懊悔的喃喃自语,“我到底在说什么……”
脸上却有了柔软的触碰。
瞿舒月放下手,错愕的看着触在她下颌的指尖,顺着看进了贺星的眼里,黑色的瞳孔平静而专注,以至于她在其中窥见了包容。
“阿星。”
瞿舒月拥抱着贺星,哀求道:“阿星,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在一起,做最亲近的人,好吗?”
房间填塞着满满的渴望。
轰隆一声。
外面突然打雷了,继而很快的下起暴雨,但在雨声降临前的短暂时间里,一个浅浅的声音掠过——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