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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就回家 两人都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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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伴着划破天际的雷声倾泻而下,市立医院救护车鸣笛开过一辆又一辆,人声雨声嘈杂一片。
正值仲夏,正门口不远处扶桑花瓣片片剥蚀,木棉树被砸落茎叶,粉与绿满地纠缠。
医院建筑窗玻璃上氤了一片朦胧的水雾,隔离了两个世界,里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一场超过二十个小时的拉锯战,正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倏然熄灭。
医生走出手术室,满面倦色却遮不住其眼中喜悦的光,“手术很成功,恭喜您的儿子和那位捐赠者,两人都脱险了!”
宋龄月捂住心口终于呼出一口完整的气,腿一软险些栽倒,被言顾激动地搂住腰,宋龄月转头埋进言顾怀里,眼泪从指缝间溢出。
“小声救回来了……救回来了……两个孩子都没事了!”
“移植者状态不错,预计不久就可以醒来,捐赠者身体条件较差,或许要晚两三日左右……术前早已向二位做了说明,腺体组织的移植即使在国际上也没有十分成熟的技术,后期可能会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需要进一步观察……无论如何,我们实在度过了一个巨大的难关。非常感谢二位做出的抉择,为我们将来可以更好治疗腺体分化突发性病变以及腺体组织移植积累宝贵经验……”
言顾夫妇听得如梦似幻,哑着嗓子连连道谢。
许可期醒来时天色微沉,窗外医院的草坪地,暖黄色的灯光晕染了梧桐树叶,上面挂着水珠,让人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
不知睡了多久,身体酸疼的要命,白色的天花板让他望着发晕,怔了好一会,他后知后觉——他还活着,手术……成功了?
那哥哥!?
许可期像被电击中,猛的撑起来,“哥……哥哥!”看到坐在自己床头的人,小孩吓了一跳,沙哑着嗓子惊呼出声。
言声一味盯着他,眼中明晦不定。
许可期老老实实坐起来,病床上的小孩怎么都不敢与那道直白又强势的目光相对,哥哥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溢出许多东西,好像看一眼都会被灼痛。
他只能低低地垂着头,将葱白的手指搓的发红。
言声看向那只修长的手,冷白的皮肤,青色的血管凸起,手背上挂着针,细长的导药管晃晃悠悠。
言声收回目光,转头按下呼叫器,许可期趁他不注意偷偷抬眼看他。他对那张脸的记忆还停留在重症监护室里,病态的少年长相自带疏离,消瘦得下颌线凌厉,脸上褪尽血色,双目紧闭,如今终于有了颜色和温度。
待命的医生进来查看,轻轻点点头,言声轻车熟路,“我来。”
话音落下,一只手臂横过许可期面前将人环住,握住他的肩膀轻轻用力,许可期滞住呼吸,身体随之前倾,腺体的位置平置着,医生开始一圈圈拆掉他脖颈上的纱布。
不知是什么作祟,许可期好像不太敢真将半个身子压到那只手臂上,僵硬的像块石头,心跳如鼓频,以至于他没有听见医生那句“刀口很好,恢复的不错”,也没有听见耳边一声如释重负的呼吸。
医生和护士走了,病房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许可期脖颈上缠着新的白纱布,言声故意撇开视线都觉得眼底灼热,他开口,“还知道回来?”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莓味信息素,是他的味道,许可期垂着头,闷闷出声:“我不回来,你就会死。”
言声吐出一口破碎的呼吸,咬牙,“现在国内外根本没有成熟的腺体组织移植技术,你知不知道这场手术风险有多大?……我会死?你怕不能跟我一起死是不是!?”
许可期没有抬头,声音有些轻:“我保证……只要你长命百岁,我不会有下次……”
他经历了一场命悬一线,现在却像个犯错的孩子。
言声察觉到自己有些理智出走,但他没办法回忆醒来看见许可期苍白如纸地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纵使是濒死梦见过走马灯穿梭,也远不及那时窒息的恐惧。
但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抱有侥幸,日月递炤,让他用一场命若悬丝换来这一方病房里的重遇。
可是。
言声敛回情绪,“你……什么时候回去?”
许可期倏尔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错愣,接着说,“很快……母亲和……妈妈不知道我回国做手术,等她们从智利观测站回来大概会看到我留的纸条,我还可以赶回去,趁她们没有发现……”
许可期眼眶酸涩。
言声:“你……”
这时言顾夫妇出现在病房门口,宋龄月看到许可期的那一刻就红了眼睛,“期期啊……”
许可期望向床尾,“月姨……”
亲手养了七年的孩子,送走三年,惦念如抽丝剥茧,每每生出都伴着阵痛。
宋龄月捧着许可期的脸,眼角噙泪,“你急匆匆来,急匆匆上手术台,月姨还没好好看看你,好好和你说说话……月姨对不起你,这么危险的事……那么危险……”
许可期使劲摇头,十六岁到底还是压不住酸楚的年纪,就像叶尖上的露珠,一触即掉,“月姨,我想家了……我好想回家,那里夜晚好长,春天好短……我在那里好难过……那里根本不是我的家……”
“傻孩子……那里有你母亲……”
言声的心脏像被紧攥了一把,他说:“好,回家。”
许可期抬头。
窗外风雨无痕,星子闪动,言声说,“等你恢复了,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