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凋零的岁月》LOVESPRING

1、十年

　　念旧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惩罚。
　　我遇见他是在秋天，很闷热的九月。我想暗恋大概就是学生时代砌成的一堵不能见世的墙，渴望有光照进来，却又害怕被拆穿。
　　我很普通，大概可以说是与想象的小说人生背道而驰。我时常羡慕学校里的漂亮女生，羡慕她们可以穿漂亮裙子，转头看了看自己算不上纤细的小腿，又看了看旁边母亲在简陋厨房忙碌的背影，我想— —
　　也不是一定要穿裙子。
　　当然，也不是一定要拥有你。
　　他很优秀，是大城市里面的人，因为户籍原因才来到我的中学读书。少年一身俊朗，眉眼带笑，满足了我少女时代对爱慕之人的所有幻想。
　　我可能就是一见钟情吧。在黑暗里流转了很多年的流水遇见了一道刺眼的光时，总会希望它可以停留久一些，而我这道流水在看见他时，愕然发觉，原来我也可以被温暖包围，原来我也可以澄澈透明。
　　此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迷恋他。
　　是迷恋。
　　我因为字写得好被语文老师选成科代表，那时我并未想过后来会因为这个职位和他发生数次交流。
　　他比较内敛，害怕在很多人的场面介绍自己，甚至在班上和同学话都很少，刚入学时语文老师却布置了一个叫“课前展示”的任务— —念一篇自己的文章，并向同学介绍自己为什么选择这篇文章。不出意外，到他念的那节课我头一次入迷的看着一个人分享自己的东西，说来有趣，他的声音很小，班上的同学都没怎么听清，对我来说倒像是耳边轻轻拂过的一阵风，稍一会儿便不见余影。
　　语文老师让他重新准备，私下叫我去督促他。就这样，我才算真正意义上和他有了接触的缘分。
　　“你好，我是语文老师叫来看你‘课前准备’准备的科代表，下节课是语文课，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话，不同于开学的自我介绍，这次，只有我和他。只是简单的询问，却在心里上演了千百遍画面。
　　“我准备得差不多了，谢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周念，念想的念。”我是有些失落的，原来他没有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记住我的名字啊，但是想来也无所谓了，我不漂亮，在他印象里应该只是和其他女生一样脑海里匆匆闪过些许零碎画面，但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我。
　　“记住了，周念同学，很抱歉我给你带来了麻烦。”他总是谈吐温润，像是武侠小说里面的翩翩公子。
　　后来我与他交流日益增多，慢慢的熬过了一年，他喜欢理科，我恰好是班上为数不多的理科好的女生，在年级上也有些名气，爱开玩笑的男生同学时常叫我“理科女魔王”，有时他兴致一起也会跟着叫。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我开玩笑回应他“你有病啊”“我看你是吃多了撑着”的背后我心里又炸开了多绚丽的烟花，我好像触碰到了光。
　　很快第二年入冬了，一次偶然我和他交生物作业的时候都在上厕所，我回来时科代表已经去往办公室。我有些着急，眼看自己的作业还在桌子上没有被收走，拿起就跑，刚出后门就撞上他的胸膛，他吃痛问了一句— —
　　“周念同学，你赶着刺杀我吗？”他的手上还有一些水渍，校服袖子被他挽在胳膊上方，我有些慌了神。他见我手上的习题册，指了指又问一句：“这个收了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一下，我也没交。”他匆匆走进教室翻找习题册。
　　回教室途中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啊…”我有些惊慌，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问这个问题，过了几秒我整顿好思绪，又恢复到平静语气。
　　“有，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时我的脑海里走过一千个想法— —他是喜欢我吗？他会不会发现我喜欢他了？怎么办啊？
　　“我也有喜欢的人，她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很漂亮，大抵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他眼底情绪低沉，像是在怀念过去。
　　如果雪崩可以形容一个人的情绪的话，应该可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不知道我是以怎样的毅力说出：“那祝你们可以再次相见。”这句话的，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去哭了很久，哭到心绞痛，第二天眼睛太肿只能和班主任含糊几句请了假。
　　他以为我是昨天交作业受了风寒请假特地写了一张纸条— —
　　希望周念同学余生少受风寒病痛折磨。
　　这个傻瓜，我喜欢他这么明显的事都看不出来。
　　后来，我和他成了最好的朋友，那个时候常用□□聊天，几乎放假每天都聊，无话不谈。如果不是那年冬季他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我差点就以为他喜欢我了。
　　我时常不甘心，总认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和他放假一起爬山看过日出，在学校一起看过无数个晚霞，一起听歌，一起追剧，一起看电影，只有我和他。所以你说今后我要怎么释怀那个少年呢？我不知道，我甚至一点准备都没有。
　　毕业以后，他回了那个大城市，考上了那个城市一个很好的大学，我还是留在我的小城，我这样没有上进心的人，只适合小城的慢生活。于是我开始守着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晚霞，数着每一个身边没有他的日子。曾经年少的我们都以为，分别后会再相见，但真正到了那天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些相见就是最后一次。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渐渐的，我们的联系少了许多，中学最后一个星期的时候我俩有了微信，便不再常登□□，看着以前的聊天记录，心里一阵酸楚。
　　其实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只是我的出现让他觉得有些许温暖罢了，他表面再温润如玉，我就越会觉得他适合大城市的车水马龙。是啊，树顶上的凤凰怎么会停留在树下的泥田呢。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和他表面心意，一次都没有。
　　分别那天他和我说了一句话：“周念，人生很长，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这了，但我们会再聚的，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可是胆小鬼是不敢去找自己的救赎的。而我，就是那个胆小鬼。看着微信消息里他问我：“什么时候你来我这玩玩？”我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我不敢。我怕他又回到高楼大厦的笼罩后不适应我的市井气息，我很想见他，但我不能。
　　他陆陆续续问了我几次，直到我22岁大学毕业，有了一定的见识，我才终于应下他的邀请，告诉他：“明年我就去找你。”
　　可在我23岁那年，我的父亲车祸去世了。我的母亲一夜白头，我顿感无力，望着房间里已经收拾好准备去找他的行李，我不知我该何去何从。我的家庭本就不算富裕，甚至活得拮据，父母只是普通开了一家小店勉强维持生计，那一刻，我的天塌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和母亲以后该去往哪里，我只知道我很无措，我想爆哭一场，但是我还有比我更痛苦的妈妈。
　　我不能倒下。
　　两个星期后，处理好父亲的后事，我和母亲搬到了一个很小的镇去了，以前的小城回忆太痛了，痛到我每个深夜都呼吸不过来。我时常觉得自己命运悲凉，爱我的人离我远去，我爱的人分隔两地。我大概是病了。
　　我把联系方式全部换了，说来好笑，我性格内向，和人很有距离感，玩得很好的朋友只有三两个，唯一剩下有联系的只有他了。但是我现在好像又没有勇气去找他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在以前的微信上和他匆匆告了别便删了他。也好，他别再左右我的情绪了。
　　后来我28岁了，还是没有谈过恋爱，甚至没有喜欢过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还患上了焦虑症，我的生活一塌糊涂，好在我的母亲经常鼓励我，在镇上的生意有些起色。一个下午，我的中学老师联系上我的母亲给她说要搞一个“十年老友”同学聚会，就我不在班群，希望我去。
　　我起初不想去的，我和世界隔断太久了，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了。但是我依旧想去见他，太久了，十年。
　　我这糟糕的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呢。
　　那天我买好车票，化了一个很漂亮的妆，遮住了时光在我脸上留下的痕迹和我眼下的青色。我好久没有回小城了，上一次还是和母亲一起回来给父亲扫墓。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我呼吸一紧，心里想着— —
　　我该怎么去和他交流呢，这么多年了，他会不会变了，会不会怪我啊？
　　不管了，此生应该也就这一次相见了，勇敢一点吧，和他说清楚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喜欢上别人。
　　走进包间看见一群曾经的交好时我实在忍不住掉下了几滴眼泪，眼眶通红，我太怀念青春了。没有疼痛，没有分别，没有阴阳两隔，没有社会烦恼，我好想回去啊，好想再看一看年少的太阳。
　　我看见他了，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小城，还是那么好看，还是让我心动。他抬眸见我，笑了笑。像是释然的笑，我不禁心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饭桌上都在聊着自己的经历，而我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身边半分，我还是这么的不争气啊。老师突然提到他，问道：“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吗？”
　　我听清楚了，他说的是：“准备婚礼，希望大家都可以来。”心里的弦顿时崩开，周念啊周念，你不是希望他幸福吗？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难过啊。我几乎是靠意志力吃完那顿饭，走时接到了他的婚礼请柬。
　　他叫我一定要来，我忍住难过回道：“你不生我的气吗？”
　　“周念同学，我很谢谢能够在我的青春遇见你，我们只是短暂的分别了一下，而我永远在期盼重逢。”我又哭了，我好久都没有听见他叫我“周念同学”了，仿佛一下就回到了中学，仿佛我们还在一起看晚霞。
　　“谢谢你，你的婚礼我一定会来的。”
　　那天见完面以后他加上了我的新联系方式，我翻了翻多年未踏足过的朋友圈，看见他全发的是他的女朋友，很幸福，她很可爱。只是我的心还是绞痛。
　　婚礼那天我被他安排坐在第一桌，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他和新娘，我听见他用好听的嗓音招呼着在场来宾：“很谢谢大家可以来参加我和阮知的婚礼，我们自小相识，互相喜欢了很多年。今天，我终于可以娶她回家。”听到这我的思绪便飞走了，原来他还是喜欢那个女孩。真够长情的。
　　交换婚戒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泪光了，这个傻瓜肯定特别激动。见他亲吻上新娘的时候我低下了头，泪水打转，身旁的阿姨以为我被台上的新人感动到了，贴心安慰道：“姑娘，你以后也会遇见的。”
　　“谢谢你，阿姨。不过我想嫁的人已经结婚了。”
　　她闻言便不再作答，也许是觉得戳到我痛处了。
　　婚礼结束后我便离去，没有和他告别，是啊，真正的离去本就没有声音。
　　最终，我们的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他幸福便是我莫大的幸运。
　　而我，也要向前走了。
　　— —周念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