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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潜入宫廷杀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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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静悄悄地在京城中落下,皇城中隐隐能见几把五颜六色的油纸伞。
昔日热闹的御花园里早已没有了百花齐放,有的只是光秃秃的树干。
在花园一角,几株梅花无声地绽放着,枝上的雪颤了又颤。
一抹白色的身影一手缓缓拨开梅枝,一手抱着桐木琴,缕缕青丝洒在上面。
他伸出手,看着那落在掌心上的雪,微微入神。
——“好!太好了!”
“不愧是全公子!这身段!这嗓音!”
万琴楼中,一阵又一阵的赞叹声传来,只因万琴楼那难得一见的男花魁全公子再度露了面。
一曲毕,掌声伴着琴弦的声音,在万琴楼随那清风散开。
“嘶……再有七日便是陛下诞辰了,莫不是……这全公子要去赴宴?”
台下一角,穿着粗布麻衣的几人聚在一桌,原本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几人唏嘘,当今圣上荒淫无度,后宫佳丽三千,无心理政,甚至要将政权交给孟宰相。
“真是可惜,也不知全公子是否能避过一劫。”
琴声再度响起,几人停下谈论,静品琴音。人群随着最后一曲的终了而慢慢散去。
其中一人走之前还称了二两肉喂了万秦楼的看门狗。
幕后,全訓轻轻拨动着琴弦,细长的手指中流淌着美妙的乐音,眉头微皱,仿佛对那琴音不大满意一般。
这一切全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面上平静可心底却是不屑的。
全訓心道: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然这几个人却能穿上粗布麻衣。这世道一团糟,他们还真是……有钱啊……可惜即便来听自己这烟花之地的俗人也不愿意施舍百姓。……罢了,我不权干涉旁人。
一旁,一位身着轻纱,身姿妖娆的女子拿起盘中的苹果,端详了许久。
半晌,她声音颤抖,哭着问道全訓:“全訓,你确定要去吗?”
全訓拨动琴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全訓冷冷道:“谣姬,我记得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被唤作谣姬的女子,紧咬红唇,轻纱被她攥在手中,浮现出皱褶。她的神情显然十分犹豫不决,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口。
谣姬:“全訓,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啊!皇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当去宫里给皇上献艺多风光?!”
全訓被这一句话所扰乱了心弦,琴声随之断开,他有些烦躁。
全訓开口:“你若是无心待在万秦楼,那便早些离开,也便谋一条生路。我是万秦楼的杀器,楼主培育多年,怎么因你三言两语便不去宫里了?”
谣姬眸中闪烁着泪光,不甘地放下咬要嘴唇,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坚决。
全訓看着她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全訓从一旁的红木盒中取出一根闪着银光的琴弦,细细端详。
忆起往事:此次任务凶险,你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世人皆知“万琴楼”是青楼,可世人不知“万琴楼”不过是一个名头。
万琴楼又名“万秦楼”,是当今京城中最大的秘密组织,为各路达官贵人提供各类情报,包括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全訓是这万秦楼养了许多年的大杀器。
他自六岁被楼主捡来后,便跟着楼主四处漂泊学习技艺。在万琴楼学成之时,以“全公子”的名头登台,自此你——全訓的名字响彻京城。
高超的琴技,绝世的容颜,让全訓不过半载,便成为了京城声名鹊起的男花魁。
那时,连当朝皇帝都欲召你进宫,只奏一曲便心满意足。
可全訓呢?待万琴楼壮大之时悄悄重返江湖,只为学艺。
这一去,便是五年。
而这次重返京城,是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只能由你——全訓完成。
全訓收到飞鸽传书之时甚是诧异,却也不能多想,他只是一个大杀器,主子的事无权知晓。
全訓看着信封上面的字:全訓亲启,黄金七百两,取皇帝性命,为民除害。
回忆渐渐结束。
他不再回想,将琴弦丢掉,锁好门,换上一身夜行衣,从窗边一跃,便轻快地跳出房中。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微微松了口气,再回头将窗也锁好,他身手敏捷,很快跳上院墙,脚尖一点,飞向屋顶,往皇城去。
若皇城外的百姓往屋檐上瞧一瞧,看一看,便能看见一个黑衣人灵活地穿梭于皇城外的房檐上往皇城去。
可皇城外的平民百姓个个饥寒交迫,哪里有力气看屋顶呢?
皇城中的达官贵族夜夜笙歌,却也不会注意。
全訓不忍地看了一眼城外双目无神,瘦骨嶙峋的百姓,心中尚存的一丝善意,让他抛下一袋盘缠,人群轰动,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好!赏!嘿嘿嘿,美人~再舞一曲!”
还未见到其人,却先闻其声。
全訓由得握紧拳头,卸下屋顶上的瓦砖,向下瞧去。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老皇帝,正与一群衣衫不整的“宫女”嬉笑打闹。
龙椅后,传来悠扬的玉笛声。
而那乐师,却是个熟悉的面孔。
你眼睛睁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乐师。
“这……这人是!”其实,回城的第二日,全訓便背着所有人来夜探过皇宫。
“来人!有刺客!!”
“啧,这群狗奴才,平日怎不见得这般敏锐!”
却被巡逻侍卫发现,关入了牢狱。
“啧,切忌打草惊蛇,怎能犯下……”
全訓不甘地甩了甩手上的铁链,靠在墙边,闭眼调息。
“醒醒!”
全訓朦朦胧胧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双被放大的眼眸。
他扫了一眼那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盖得严严实实,只留那双动人心魄的眸。
“跟我走。”
声音冰冷,却让人莫名安下心来。
门外是倒下一片的侍卫,想来这人武功不低,甚至在他之上。
如此看来,顺从他,尽快逃出去,才是上上策。
那人抓住全訓的手,二人迅速从地牢中跑出来。
“多谢小友,不知可否……”
“不必,早些回去吧。”
全訓伸了伸手,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那人悠悠哉哉地走在小道上,哼着令他熟悉的,兰盛城的民歌。
全訓有些发愣。
兰盛后人……那岂不是……
“你是……兰盛……”
那人却跳上红宫墙远去。
思绪被乐声重新拉回,褪去夜行衣,在明亮的烛灯下,全訓终于看清那人。
他身着暗红色长袍,黑发被金色发簪束起,腰间挂着白玉玉佩,手中的玉笛流淌着美妙的乐音。
那老皇帝嬉笑着向那人走去。
“孟爱卿!朕……朕要赏你!赏!哈哈哈哈!赏他!”
孟爱卿……
“想来,他便是传闻中那孟宰相,孟慕之罢。”
只见那老皇帝摇摇晃晃地向孟慕之走来,却被孟慕之巧妙的闪身避开,恭敬地行了个礼。
屋顶上的全訓还在想着孟慕之和他的巧合,却见孟慕之向屋顶瞧来,两人四目相对,下面那人到是先收回了目光。
全訓并不确定他是否会告发,便也不好再待下去,将瓦片放回原处后,便悄无声息地再次回到了房间。
“笃笃——”
全訓刚换下夜行衣,便听见了敲门声。
“请进。”
来者身着黑色斗篷,带着金色的半遮面。
全訓急忙下跪。
“訓,起身。”
低沉又沙哑的女声在这漆黑的夜色,和微微摇晃的烛光当中,令人心生畏意。
也难免全訓却有些害怕,甚至他还在微微发抖。
“是……楼主。”
楼主坐在木椅上,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
“方才听闻……你去皇宫了?”
全訓低头,声音微微颤抖。
“是……”
楼主却猛然将茶杯一摔。
“谁让你轻举妄动了!”
全訓应声急忙跪下,茶杯碎片刺进手里,也毫无反应。
房间里静的可怕。
过了好一阵,楼主才缓缓开口。
“你是我精心培养了十年多的人。”
楼主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全訓面前。
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挑起他的下巴。
“我能让你名满天下,也能让你被万人唾弃。乖乖听话,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听懂了吗!”
“是!全訓明白!”
“那便起来吧,玉肌膏我会让予嫒给你送来。明日便前往皇宫,不可轻举妄动,切莫莽撞。”
楼主正欲离开,却突然想起什么,便又再次叮嘱道。
“小心孟慕之,他不好惹。”
“是……”
那黑色的身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全訓起身,血淋淋的双手被他背在后面,对着除他自己并无他人的房内,恭敬地行了个礼。
直到寒冷的晚风,将他的窗子吹开,他这才起身,查看手的伤势。
“……哥?”
“予嫒来了?”
“嗯……哥,你何必再探皇宫,惹楼主生气呢?”
全訓不语,全予嫒见他不吭声,摇了摇头。
“明日你便要进宫了,楼主特意嘱咐我,让你好好养着,千万不能留疤。哥,伸手。”
全訓还是不语,也不将手伸出。
全予嫒只好将玉肌膏留下后默默离开了房间。
房间再次归于一片寂静。
全訓自己上着药。
这么多年,他已然习惯了自己舔舐伤口。他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却是那种怕被主人抛弃,压抑自我,披上乖巧外衣的猫。
次日,全訓换上楼主早已准备好的华服,带上白玉发冠,略施粉黛。
再命下人将那架琴先行抬进马车,便准备坐上那进宫的马车。
门口,予嫒穿着侍女服,躬下身来,将手递出。
“公子,请。”
全訓有些疑惑,但仍把手放了上去,全予嫒在旁扶着,上了马车。
“予嫒?”
“公子请讲。”
“……进来说。”
“是。”
全予嫒身手敏捷地登上马车,熟练地合上了车帘。
马车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富丽堂皇的皇宫进发。
“予媛。”“哥。”
两道声音在车中同时响起。
全予媛先一步将话说全。
“你……能安全地回来吗?要待多久?”
全予媛的眼中满是担忧。
全訓低头,心里可谓五味杂陈。
可再抬起头却挂着笑脸,轻抚着全予媛的头顶的发旋。
“放心,哥会很安全的。要相信楼主,会护我平安。这次一别,少说也要几旬。”
全予媛钻进全訓的臂弯之中,贪恋着以后并不一定能够再见的气息。
其实,全予媛并不是全訓的亲妹妹。
只不过,二人在同一天,相隔不远的地方被楼主捡到,便被楼主当做一家子。
但几年的相处,让全訓也对全予媛产生了家人之间的羁绊。
如果一切,能这样暖暖的过去……
“全公子,我们到了。”
马车外的小厮提醒道。
庄严肃穆的红色宫门缓缓打开。
里头,是那虚伪的文武百官,是那腐朽的皇权。
全訓被宫人一路带向最深处的皇宫。
明明刚入秋,却冷得如同寒冬。
灵敏的听觉让他听到宫内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那嘈杂的嬉笑声。
他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琴抱的更紧。
“全公子,请。”
宫人将除了全訓之外的所有人隔绝于那宫门之外。
按礼节,全訓应当跪在大殿中央。
可殿前映入眼帘的却不堪入目。
那皇帝竟赤裸着上身,蒙着眼在堂中与一宫女追逐打闹。
全訓闭上眼,低声咳了两声,皇帝这才摘下丝绸,理好了衣衫。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暗红色的长袍。
孟慕之站在全訓的前面,见他抬头看向他,微微笑了笑。
“圣上今日暂时不便与全公子会面,特让我好好招待全公子。怠慢不得。”
全訓轻挑了一下眉,想不到皇帝警惕性不低。
“那便有劳孟……这位公子了。”
想了想,“全公子”不应知道朝中局势,更何况,也不知孟慕之认没认出来自己易容后的真面目。
还是谨慎些为好。
这恶臭的皇宫,不待也好。
全訓袖子一甩,便抱着琴离开了。
可出了宫门,并没有见到予媛那一行人。
“这……”
全訓立马回头,正好与孟慕之对视。
他轻蹙眉头,孟慕之却只是笑笑。
“随行的丫鬟们,已经派人带回万琴楼了,全公子不必担心。请随我回府吧。”
“怎么可以……带走予媛……”全訓紧握拳头,心中忍耐着那几近蹦出的怒意。
“多谢……”
“孟慕之,叫我孟晏便可。”
“孟公子。”
“孟晏。”
“孟公子,在下与孟公子并不熟悉,应当讲究些礼节。”
孟晏愣了片刻,低头轻笑。
“……算了,你高兴便是。”
不过一会,一辆华贵的马车便驶到了殿前。
这可是大殿之前……竟让马车驶到这里……这孟晏……可不简单。
他偷偷看向孟晏,孟晏笑眼咪咪地摊开手,又看向马车,示意让全訓先上车。
全訓点了点头,坐进那辆马车。
几乎是孟晏一落座,车内便突然飘起几缕轻烟,让人昏昏欲睡。
照常理,全訓并不是易被迷香迷倒之人,可这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当他再度睁眼之时,眼前却已是未曾见过的房间。
四处都是金灿灿的装饰,刺的人眼痛;文房四宝都是全訓在黑市上才曾见到过的名贵货;更别提他现在躺着的这张床……床铺竟是丝绸……
这,大贪官都未必能捞到如此之多。
可转念一想,既然能将当今荒淫无度的圣上给哄高兴……那赏赐丰厚,好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
全訓轻轻起身,走下床。
“我……我衣服怎么……”
算了,如今也顾不得这些,孟晏总不可能让丫鬟换这衣服。
他四处转悠着,看看屋内的那些陈设。
想了想,正好探探这件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四处敲敲打打。
“就是这!”
只有这一处的声音十分空洞,里面显然有一个空间。
“可能……还不小……”
在客房放置这样大的密室……
“孟晏……不简单。”
正当他四处寻找着打开空间的机关时,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全公子?您起了吗?孟公子请您去用膳。”
全訓只好暂停下手上的动作,披上木椅上那件,应当是早已准备好的蓝色衬袍,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夜色入暮,正厅的大红灯笼是这黄昏的一抹艳色。
推开门,第一次见到褪下暗红长袍的孟晏。
他身着一身纯白的丝绸衬袍,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空荡得让人深感不安。
“孟公子。”
听见全訓的声音,原本低头看着饭菜的孟晏抬起头,看着全訓,轻轻地点了点头。
“全公子请坐。今日的晚膳,是我找人问过你在万琴楼的饮食习惯,进而吩咐下人去做的。”
“孟公子有心了。”
桌上,几乎都是全訓爱吃的。
像什么西湖醋鱼,盐水鸭和那桂花糕,都是他极喜的。
还有一道……另他意想不到的菜。
“丝瓜肉沫汤……”
这是兰盛的特色菜,全訓猛地抬头看向孟晏。
“没想到……孟公子……竟然知道。”
全訓的额头不自觉地泌出滴滴细汗,眉头微蹙,手指紧抓衣角,死死地盯着孟晏。
孟晏轻轻一笑,又哼起那首兰盛民歌。
全訓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汤,轻轻呼了呼,便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你是……兰盛后人……”
全訓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话,仿佛只要重复的多了,他就不在对这事实感到惊讶了。
孟晏淡定地饮着汤,不紧不慢地将半碗汤喝尽,站到全訓面前。
“兰盛孟氏,不可能没听过吧。你说对吗,全公子,还是该叫你……全……訓?”
全訓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这个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作为当朝宰相,又是当今圣上最重视的臣子。权势涉到万秦楼,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全訓有些忌惮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你只需要好好完成你的任务就好了。”
孟晏轻放下瓷勺,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全訓。
强大的威压逼近,全訓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撞到墙壁,吃痛皱眉。
孟晏抬手,一把掐住全訓的下巴。
又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在此时此刻却显得十分可怖。
“取下皇帝的狗头。我护你周全,保你活着出宫,继续当你的‘全公子’。但是,倘若你不从……”
孟晏手劲渐渐发狠,全訓紧咬牙关,并不吭声。
“不只是你,还有万秦楼,都在劫难逃。顺从,才是如今最明智的出路。”
说完,他一把甩开手,全訓被推倒在地。
“汤还没有凉透……趁热,早些喝尽吧。”
孟晏垂眸撇了一眼坐在地下的全訓,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全訓见到孟晏离开,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呼……难怪楼主让我远离孟慕之。这般威压,绝非等闲之辈。”
全訓缓缓起身,一把端起剩下的那半碗汤全部喝尽。
“今日的汤……太苦了。”
全訓也转身离开了正厅。
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正厅中央的那幅字画,有些眼熟,但并没有想起来,索性还是离开了。
回到睁开眼后所处的那间屋内,他又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着能打开那神秘空间的机关。
“不可能……一定有机关……”
全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又继续翻找着。
床铺底下……木桌底下……
“都没有……”
全訓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木桌之上,那昂贵至极的文房四宝……
他一把掀开宣纸,没有。
再抬起砚台。
是一块极其蹊跷又突兀的凹槽。
“看形状……和那块白玉玉佩很像。”
可那玉佩是孟晏随身之物……可不是那么好得到的。
全訓犯了难,坐在木椅上想着对策。
在屋内踱来踱去,脑中也毫无半点主意。
“如果这密室背后……是武器库……”
全訓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想的……可能,真的是谋反!”
凉意慢慢从脚底向上钻,全訓大多时候都隐居深山,从没见过这般场面。
“谋反……”
全訓的脑中不断地盘旋着这两个字,最后一头栽在柔软的丝绸床铺之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室外桃源般的古城。
那里有山有水,有桃花梨树,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在初春的暖风中相拥。
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挚友……
直到……
兵戎相见,刀枪相碰的锵锵声扰乱了这片宁静。
那一天,血色浸透了远处的半边天空。
干净,明澈的护城河,如今也被献血染红。
手无寸铁的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全訓藏身于一个被推倒的货架之下,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他的面前。
长长的银枪直穿过他的胸膛。
全訓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甚至咬破了手指。
充满铁锈味的鲜血被咽进肚子里。
但远不及外面的那一片尸体腐烂的臭味。
杀戮已经进行了一夜……
外面逐渐安静下来,静的吓人……
全訓眼神呆滞的课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突然,一双可怖的眼镜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啊!!!”
只是梦而已,还好……只是梦。
窗外的天还蒙蒙亮,但已经能微微见到晨光。
全訓缓缓走下床,想用水冲下脸,可并没有水。
他只能躺回床上,可惜,毫无睡意。
那双眸……布满红色的血丝……瞳孔极小……眼周都是皱纹……
全訓只是回想,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索性不再去想。
他起身,走到木桌前,提起毛笔……
全訓轻叹了一口气,披上外衣便出门寻找水源。
依稀记得,昨日从正厅绕回来这里的时候,好像看到后院有一口大缸。
就是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水……
刚打开房门,一阵寒风便袭了过来。
“想来也是,快入冬了吧……”
待入冬之际,便是那残暴的统治结束之时。
全訓紧了紧衣服,快步走向后院。
尚未迈入那道门槛,却已经听到里头传来刀剑划破空气的“唰唰”声。
全訓脚步一顿,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
“不进来……”
全訓见被发现,索性一步踏进了后院。
后院那颗高高的梧桐,在一阵秋风的吹拂中发出哗哗的响声。
全訓看着梧桐树下的那个身影。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中的剑灵动地跟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击中一片片因剑气而掉落的梧桐叶。
全訓就这么看着他。
孟晏收剑,转头也看向他。
“怎么?看完不捧个场吗?”
全訓轻轻摇了摇头,为他拍了拍掌。
孟晏得逞似的狡诈一笑,将剑插回剑鞘,放在一帮的瓷桌上,转身朝着里处走去。
走着走着,还时不时地回头,好像是在看全訓有没有跟上。
全訓小跑上前,跟上了孟晏的步伐。
“今天怎么这么早?”
孟晏先开口打破了这个沉默。
“做噩梦了……睡不着。”
孟晏沉思片刻。
“过会,我托人为你送点安神香。”
全訓听完连忙摆手。
“不用了!可能只是对陌生环境的适应期罢。我这人一向怕生。”
孟晏听完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好。”
孟晏带着全訓走了好长一段路。
全訓没忍住,问出了声。
“这是要去哪。”
孟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我回房啊。”
全訓愣了一下。
原来自己……忘记和他说了。
“呃……我想……找水……”
孟晏歪头示意不解。
“洗漱……口渴。”
“我记得我昨日吩咐过下人时刻守着的。”
孟晏微蹙眉头。
好像……生气了。
“我偷偷溜出来的!没被她们看到!”
孟晏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我都知道,算了……”
全訓对他突然的这一番话有些茫然,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都是不解。
“走吧,带你去找水。”
见孟晏转身抬脚离去,全訓紧紧地跟上他的脚步。
“计划什么时刻开始?”
“寿宴当天。”
“那天守卫不会特别多吗?”
“不会,因为寿宴当日的守卫是由我排布的。”
全訓一惊,这皇帝竟然对孟晏信任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要下悬赏。”
“因为,我知道,你也对他有恨意。”
全訓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会这么讲。”
“兰盛遗孤都不会忘记。”
孟晏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全訓。
眼中仿佛燃烧着一把火……穿过寒冷秋风,传递到全訓的身子里。
“这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让兰盛遗孤……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让这把名为兰盛的火,烧遍腐朽的皇室,点起新的光芒。”
“全余祉,这是兰盛的希望。”
全訓从他口中听到了那久违的名字。
除了讶异,他还能感觉到,心底好像真的有一把火。
在熊熊燃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燃烧中的皇城,听到百姓的欢呼声,听到那悠扬婉转的民谣声……
“好!我一定……”
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中都是满满的坚毅。
全訓终于饮下一口清凉的水。
孟晏端来一个铜盆,一旁搭着湿漉漉的丝巾。
“都给你拿来了。洗漱后,商定计划。”
全訓点了点头。
拿起丝巾,抹了把脸,再将丝巾浸入水中,细细地擦一遍脸。
“我好了。”
孟晏正好从一个木柜中挑出一件衣物,扔给全訓,被他稳稳接住。
“换上。”
还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袍。
不过,这件略微厚实一些,有一层薄薄的棉花。
全訓换好后,就见孟晏拿起另一旁木柜上的白玉玉佩,准备离开这里。
“去哪?”
“跟我走。”
二人又绕回了全訓的那个房间。
正如全訓所料,那个凹槽的确是用来嵌入白玉玉佩的。
玉佩完美地卡进那个凹槽,身后的书架传来一声巨响,之后便分为两半,缓缓打开。
层层石梯,让人从上看,竟似一眼看不到头。
孟晏先一步踏下石梯。
全訓想了想,也跟着踩下石梯。
墙壁两侧燃着几根蜡烛。
“这蜡烛,是什么时候……”
“昨日你昏迷之时点着的。特制的白烛,可以燃烧一天之久。”
全訓低头看着地面的烛泪。
“之前一直都没有人住在这个房间吗。”
“不是,这儿曾经是我的房间。”
全訓轻挑眉梢。
“那怎么……”
“为了让你意识到这里的密室。你一定早就找到了。”
全訓有些震惊,自己原来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否则,不会在我嵌入玉佩之后毫无惊讶之色。”
全訓和孟晏终于走下了最后一阶石梯。
石梯的尽头,果真是一片……
“全是兵器……”
孟晏径直走到最中间的那块空地,张开双臂。
“这些,都是我的准备。”
“届时,我手下的人,都会举起这里的兵器,杀掉那害人无数的羽林卫。”
全訓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刀枪,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颅顶。
孟晏招了招手,示意全訓走到这个瓷桌边。
他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火折子,点起一旁的蜡烛。
瓷桌上变得明亮起来。
瓷桌上……是皇宫的俯视图。
确切地说,是守卫的分布点。
“瞧,这儿,是正殿。”
全訓的目光紧跟着孟晏的指尖。
“这一处,我留了白,我的人会从这里突进。”
“就用你的琴声,为暗号。”
全訓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那就断弦为引,我琴上的弦,便是我的武器。”
孟晏赞同地点了点头。
“寿宴还有五日,这几日,勤练武。万一……”
“我从未失手。”
孟晏和全訓相视一笑。
全訓每日起早磨弦,确保这几根作为武器的弦万无一失。
孟晏也加紧着人马操练。
五日转瞬……
皇城内歌舞升平……皇城外叫苦连天……
全訓轻抿红纸,鲜红的色彩映在唇上。
“今日……便是一切的结束,和一切的开始。”
全訓坐上马车,孟晏也上了车,坐在了他身边。
“都准备好了吗。”
全訓点了点头。
“断弦为引。”
终于……马车一路驶进皇宫。
今日文武百官齐聚,为了不落他人口舌,孟晏并没有驶到正殿前。
“进入正殿,我就在皇帝右侧,见到我亲自倒酒,就断弦,引军。”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的中央,空荡的道路,没人注意到这般“不敬”的行为。
孟晏他们算是到得晚些的。
殿门大开,眼前金灿灿的装饰让全訓看着有些刺眼。
孟晏见多了,早已司空见惯,笑着走向皇帝,皇帝也兴致勃勃地招他过来。
全訓在下方找了个座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奢侈糜乱的宴会。
全訓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要不御膳房还是留着吧……不错。”
抬头往上一看,却正好看见孟晏给他的眼色。
“即将……”
他直接咽下嚼了两口的桂花糕,手放在了身后的琴上。
一舞毕,皇帝还在开怀大笑,笑个不停。
底下的文武百官也只得附和着陪笑。
孟晏撇了一眼皇帝,见时机成熟。
“万琴楼的全公子,特意为您准备了一曲,皇上……”
“好!好啊!”
全訓应声,从人群之中站起,缓缓走到殿中央,又轻轻跪下。
“皇上万岁万万岁,草民全訓,为祝圣上大寿,特此为您献上一曲。”
“好!全公子有心了!”
全訓和孟晏对过眼神之后,全訓便开始了演奏。
指尖轻挑,琴声悠扬。
殿外,羽林卫零零散散地倒在地上。
身着一身夜行衣的人,狠踹了一个羽林卫,那羽林卫倒地,久久不起。
“听到琴声了。准备好了吗!”
四周那一群黑衣人,一个个立刻打起了精神,仔细聆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乐曲过半,全訓的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怎么还不……”
终于,他等到了。
孟晏拿起眼前的白瓷小酒壶,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全訓。
三指齐下,三根琴弦发出“嘣——”的声音,从古琴上脱落半截。
全訓再轻轻一扯,三根琴弦就这样化作他手上的一柄锋利的剑。
他举着那把剑,把冲上来的那些,发现危险急忙喊着护驾的武官一一解决。
鲜血喷洒到他的脸上。
一如既往地……恶心。
多年的杀戮,却让他愈发讨厌这种感觉。
忍着恶心,他一边拿着三根长长的琴弦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全訓瞥到那狗皇帝正在在一群人的掩护之下逃离大殿。
而孟晏,却正被赶来的护驾军层层包围。
一弦再次击毙一个敌人,全訓想都没想,直接往孟晏那里奔去。
“杀皇帝!!!”
孟晏正巧用余光看到全訓向这边赶过来,用提前藏好的长剑正中敌人胸间。
全訓看他暂且游刃有余的样子,便咬下牙,还是冲向了护驾军。
“唔呃——”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在全訓的耳中被无限放大……再放大……
他想回头看一眼孟晏,可如今……
他的内心开始纠结,可步速却未减慢。
或许……是他心中已经有了那个答案吧……
在纠结的那一刻,全訓的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双眼睛。
可这次,全訓并没有再度惊醒。
他拿起手边的刺刀,狠狠地戳入那对眼睛。
鲜血喷撒,现实与梦境交融——
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内心深处却好似某种东西涌了出来。
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快……
那日金銮殿,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初雪掩盖住了那斑驳的血迹,也盖住了一段……残暴腐败的历史。
……
“全公子!小的找您好半天了!圣上邀您去御书房商讨近日边疆动乱之事!”
全訓的手,被那积雪冻红,他抖了抖还未化掉的雪,将手揣进暖和的披风中。
他掸了掸衣领上的雪,便跟着那小宫女离开了御花园。
途经红鲤池,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予媛。”
予媛听到声音,兴奋地抬起头。
“哥!!”
她急忙跑过来,全訓笑着让她慢些,可不能摔倒了。
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哥,是皇帝找你商量要事嘛?”
全訓点了点头,却见予媛满脸沮丧。
“啊……这样的话,就不能和哥一块看小蝌蚪了。”
“这种天,还有蝌蚪?”
“是啊,就在那儿!那块冰很薄,我看到了地下有着几只会游动的蝌蚪呢!”
全予媛激动地和他分享着。
“不行不行!还有要事儿呢!”
全予媛急忙推了推全訓,让他快些离开。
全訓继续走在那高高的红宫墙中,穿梭于宫道之间。
还是那熟悉的大殿……
可这次,门再被推开。
上方中央的那把龙椅上,坐着的……
“孟晏。”
“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全訓便走上前去。
“我还得行个礼么?”
全訓走着走着,笑着说道。
“你可别,我可受不起全宰相的大礼。”
两人并肩站着,如同亲兄弟那般的亲密,毫不像君臣关系。
“该说正事了,这番边疆异动,你作何看法。”
全訓看着他满眼认真的样子,也同样认真的回答。
“小打小闹,治理便是。”
这番狂妄的语气……
孟晏轻笑出声,全訓也跟着笑了出声。
未来再艰险又如何,风浪皆已扛过,便再无所畏惧,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