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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便宜娘亲 刘玉衡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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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衡讨厌江南的雨天,一阵一阵儿的,落不尽似的,像是天地间扯不断的愁丝。
可为了自己个儿看上的那位伶人,便是刀山火海,她这娇贵身子也得去闯上一闯。
“小姐,雨势大了,仔细湿了鞋袜。”后边撑伞的婢子步子迈得碎,生怕雨水溅了主子,连带着刘玉衡也得跟着慢慢悠悠地挪。
得亏刘玉衡生得一幅祸水模样,哪怕是在这泥泞雨巷中慢行,周围的人瞧见了,也只觉这是江南美人独有的风情,是行走在雨巷的丁香。
婢子扶着刘玉衡上了早已候着的马车,又把滴水的油纸伞合上收进来。
“小姐。”婢子声音软乎乎的,勾着柔柔的调儿,“今天是要去见殿下的,若是迟了……”
这婢子口中的殿下,是刘玉衡的娘亲,也是当今圣上的长姐,更是先帝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当年祸乱时送来了江南一隅,算起来,同刘玉衡也有七八年没见了。
“不急,我只是去瞧瞧。”刘玉衡敷衍地应答,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袖口的流苏。
说实话,刘玉衡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并无什么好感。
尽管对方给自己带来了无上的尊荣,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抛夫弃女的无情人罢了。若不是陛下的一纸圣旨,她是怎么也不想来到江南同她叙着虚无缥缈的母女情谊的。
只不过,来都来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
就比如她今天要去见的这位伶人,便是乐子之一。
这位小倌姓慕名湘,是“花鸟灯”的艺伶。
说起这“花鸟灯”,在江南地界可是个响当当的去处。
它并非寻常秦楼楚馆那般艳俗,而是藏在一处幽深的巷弄尽头,门前挂着两盏巨大的琉璃灯,灯罩上绘着极尽工笔的百鸟朝凤与繁花似锦,夜间点亮时,光影交错,宛如海市蜃楼,故而得名。
传闻这花鸟灯的主人是个雅士,楼内不设俗艳的红烛,只用特制的琉璃灯照明,光线昏黄暧昧,却又不失清贵。楼内更是遍植花草,即便是在这雨天,也能闻到一股子混合着泥土与兰草的幽香。
马车停在了巷子的尽头。
刘玉衡撑伞步入阁中,只见那慕湘正坐在临水的戏台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对襟长衫,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身后是一盏巨大的孔雀开屏灯。
那灯组做得极尽巧思,孔雀的羽翼用上千片细碎的彩绸拼接而成,每一片羽毛末端都嵌着极细的灯珠,虽是白日未亮灯,却已能想象入夜后流光溢彩的模样。
慕湘怀抱着琵琶,指尖轻拢慢捻。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笼着一层江南特有的烟雨气,当真如那灯组上的画中人一般。
刘玉衡前两天偶然路过,被他的琵琶声折服。今日特地早早地来,为的就是抢个好座位好细细欣赏人家的技艺。
可惜今日的雨势不小,再加上慢慢悠悠的步子,刘玉衡到的时候,慕湘已经演奏了好一会儿了。
不过也算是得亏了雨势大,今日来听曲的人并不多,刘玉衡还是占得了一个二排的好位置。
琵琶声起,嘈嘈切切。
透过台上半遮的轻纱帷幕,慕湘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身后的孔雀灯似乎随着乐声有了灵性,那原本静止的灯架在他运指如飞时,竟仿佛真的在开屏展翅。
她仿佛看见那灯影里的孔雀,正随着慕湘的指尖,在烟雨中翩翩起舞,每一根羽毛都流淌着细碎的光晕。
乐声如珠落玉盘,又似急雨打芭蕉,透过湿润的空气漏下来,让人不免有如闻仙乐之感。
刘玉衡听得如痴如醉,阖着眼睛享受。
她身后的婢子却是越来越急。
马上就要到晌午了,之前定好刘玉衡晌午前必须得去长公主府里头拜见的,万一误了时辰,遭殃的只能是这些奴婢们。
婢子急的得脸上都要冒汗了,刚想小声的催一催刘玉衡。
刘玉衡却猛然睁开眼睛:“走吧。”
婢子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扶着刘玉衡离开了座位。
刘玉衡走前回头看了眼还在帷幕后演奏琵琶的人影,那孔雀灯在风雨中微微摇曳,似在挽留。
她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
江南多草木,建的房子极素致,青砖黑瓦,马头墙高高耸立,总让人在无形之中感受到雅。
唯独这长公主府,修得格格不入。
倒也不是说有多标新立异,只是不符合当地的风土人情。
那一堵极高极厚的红墙,在江南灰蒙蒙的雨天里,红得刺眼,红得霸道,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硬生生砸进了水墨画里。
刘玉衡借由奴婢的手下了马车,看着长公主府门口写着“公主府”三个大字的匾额,冷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是先帝御笔亲赐,代表了帝王的无上恩宠。
她娘千里迢迢赶来江南避难,也不忘将一块死物揣在身上,真真是不负先帝的恩泽啊!
刘玉衡跨步进府,脚下的青石板瞬间换成了汉白玉铺就的御道。
她身后多了一批婢女,乌泱泱的,看起来颇有气势,却静默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先前跟着她的婢子在她前头领路,步子也是小小的。
长公主府外头修的不拘一格,里面倒是有着江南庭院的独有风情。
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回廊曲折,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繁复的云纹,庭院里种的不是江南常见的垂柳,而是几株从北方移植过来的海棠,此时虽未开花,枝干却苍劲有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小姐,到了。”婢子掀开厚重的棉帘,安静地候在外头了。
刘玉衡自己走了进来。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的是西域进贡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多宝阁上摆着各色奇珍异宝,最显眼的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如意,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刘玉衡仰头看望着坐在上座的便宜娘亲刘瑛。
毕竟是许久未见,刘瑛在她的回忆里早虚化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长公主这三个字于她而言,也只是代名词罢了。
刘瑛体弱,瞧起来病怏怏的,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织金缎袍,袖口绣着大团大团的牡丹,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双眼睛最引人注目。那是一双望不到底的眼睛,经过了时间的沉淀,显得愈发难以琢磨,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长公主刘瑛坐在上座,也俯首看着自己九月怀胎生出来的便宜闺女。
刘玉衡出落的极秀丽,樱桃嘴,柳叶眉,俏生生的眼睛清澈见底,一眼便能看出个中情绪。
刘瑛暗自感叹,除了眉毛边上那一颗小小的红痣,这孩子全身上下,再无别处与她相像。
刘玉衡行礼:“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刘瑛让她起身,声音有些沙哑,“陛下近来身体可好?”
刘玉衡应声:“陛下一切安好。”
“那你这几年来,过的可好?”刘瑛又问。
“托殿下的福,玉衡在京都过的不错。”刘玉衡颇有些阴阳怪气。
刘瑛有些好笑,也没有怪罪:“听说你在京都同谢家的小公子关系不错。”
刘玉衡心里头想起那妖孽,语气软了软,兀自傲娇:“谁跟他关系不错。”
刘瑛瞧着自家女儿这样子,哪里能不明白什么,谁都是从女儿家家娇羞过来的。
“怎么这次来江南,不让他陪你过来?”刘瑛打趣道。
“他个浪荡子,怎么舍得舍了京都繁华陪我来这儿。”刘玉衡抱怨,殊不知自己的语气里带了多少分娇嗔。
“是嘛。”刘瑛笑了,搭起了个别的话题,“你爱听曲儿?”
刘玉衡犹疑地点头:“殿下怎么知道的?”
刘瑛一脸淡定:“驸马经常和本宫写信,信中会提及你。他说,你喜好音律。”
刘玉衡倒是也爽快:“确实是。”
刘瑛好奇:“你虽不在本宫身边长大,但好歹养在皇家,陛下没意见?”
刘玉衡看着自个儿好奇的亲娘,憋着笑说:“陛下说了,这点小事跟殿下您当年比起来,无足挂齿。”
刘瑛差点呛着自个儿,心中忍不住开始埋怨自己的这位皇弟,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事儿都跟小辈说。
刘瑛:“听曲儿倒是挺有趣的。”
刘玉衡点头,得意洋洋:“那可不是,只可惜,京都里的小姐闺秀们没有这么好的鉴赏力,能和我共赏音律者,实在寥寥。”
刘瑛正还要说些什么,门外突然进来了一个婢女。
刘瑛闭上嘴。
“殿下,小姐。”婢女向房中两位各自行过礼,“府外来了一位少年郎,自称是小姐的朋友。”
刘玉衡挑了挑眉:“没有自报家门?”
婢女瞧了瞧刘瑛,见她没有反对,才继续说:“没有,只说是小姐的友人”
还补充道:“那位公子瞧着贵气,不像是诓人的。”
刘玉衡心底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但又开始否认。
不会吧,那妖孽在京都玩的开心,怎么会来这儿?
可又随即一想,知道她来江南的,除了她爹和皇室那一大家族子,也就只有他了。
所以,莫非真是他来了?
就刘玉衡在心里百转千回的这一会儿,刘瑛已经吩咐婢女把人带上来了。
“参见殿下。”少年郎果真风神俊朗,穿着一身清清亮亮的青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如玉树临风。一双丹凤眼似弯非弯,眼尾微微上挑,像小钩子挠的人心里直痒痒。
刘玉衡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看见自己猜测的人直接站在自己面前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刘瑛倒是坦然自若:“你是?”
“在下是谢南风。”谢南风作揖的姿态都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刘瑛促侠地看了看刘玉衡:“姓谢啊。”
刘玉衡别别扭扭地看向谢南风,小女儿家的情态显露无疑。
“谢小公子怎么有空来江南?”刘瑛换上了一副亲热的长辈样子。
“陪人。”谢南风瞥了一眼刘玉衡,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省的有人在背后偷偷扎我小人,败坏我名声。”
刘玉衡一听就不乐意了,羞涩也顾不上了,直接炸了:“你说谁败坏你名声呢?”
“你啊。”谢南风说的毫不遮掩。
“你胡说八道!我明明是实话实说。”刘玉衡张牙舞爪,甚至还想扑过来挠他。
“咳咳。”刘瑛瞧着这一对儿打情骂俏,“行了,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你们各自收拾收拾,随我去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