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最后的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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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水光接天，碧蓝色的天空和雪白的云都倒映在池水里，硕大的莲叶将天空的图案分割开来却产生了无限延伸的效果。
巨大的水榭寂静无声，转眼已是五月末，本该是百花繁盛生命喧嚣的时刻，莲澈轩却如死一般，莲池中的接天莲叶成了这偏僻行宫的唯一活物。
曜薰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唇角仍旧残留着紫红色的血迹，干涸之后更显狰狞，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显得苍白了些。
漆黑的瞳眸闪了闪，轻若游丝的叹息溢出唇角，他慢慢起身，从衣橱里翻另一身衣裳来缓步踱出卧房往浴室而去。
将身体沉进温热的水里，拼命汲取那丝丝由皮肤透进骨髓的温暖，洗去一身令他不舒服的冷汗，直到水已经慢慢变得凉了，他才满足的离开浴池换了新的衣服，再打一盆水慢慢踱回卧房里。
挽了袖子蹲在地上缓慢的清理着地上颜色诡异的血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抹布的姿势也是极尽优雅，只可惜已经没有人来欣赏。
将屋子收拾妥当，似乎是累了，深深吸口气又慢慢吐出，缓步踱到观景台边坐下，静静望着一池的莲叶发呆。
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再看一次这一池的莲花。
黑瞳极静，比那双曾经在这深宫中默默等待的紫瞳更甚，那是看破红尘的静，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再起波澜，一如当年他初在宫中吹奏的那寂静的一曲玉笛，累世的疲惫全部沉淀在眼底，慵懒却毫不外泄。
轻盈的风曲曲折折，绕过才潋滟的水波扑到岸上来，细细的水声像躲起来偷笑的孩子，恣意却又不张扬。
莲澈轩太静，静得让人忘记世间所有的声音，曜薰甚至有这世间本来就是这样寂静无声的错觉。所以当那个传旨的内侍官来的时候，他有些错愕，忘了应有的礼节，只是呆呆的坐在原处。
“圣妃大人，紫鹭宫传喜讯，采凝妃官有了圣上的骨肉，圣上心里喜，大赦天下，说是您的事儿他也不计较了。”那内侍官弯着腰站在那里，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圣妃大人，采凝妃官想约您到内宫花园一叙。”
曜薰有些发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内侍官传话的内容，开口时声音有些僵硬沙哑：“嗯，大人请稍后，小薰这就准备一下。”
“不忙不忙，圣妃大人请。”伶俐的上前来扶一把曜薰，内侍官抱着个笑脸，喜滋滋的。
曜薰进了卧房想了想，终究还是换上一套银白的长衣，用发带束了长发，随意带了面白底的面具。站在梳妆台前猛然注意到微微积了些灰尘的锦盒，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将它拂干净放入袖袋里，微叹一声又走出卧房。
那内侍官仍旧满脸堆笑的等在那里等他，见了他便走在他左前方引路。
忘了有多久没有踏出莲澈轩，曜薰只觉得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此番一下石桥边有恍如隔世之感。原来莲澈轩之外也已经夏日降临了。
遥记当日离宫时的皑皑白雪，和那些当宫门送行的官员，曜薰低低喟叹一声，已经很遥远了，远到，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今日恐怕就是诀别吧。
“圣妃大人，您小心台阶……采凝主子在那边等您。”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内侍官停下来侧身为曜薰让路，一手将他的视线引入前方的凉亭。
“多谢。”曜薰微微笑了一下，便径自往凉亭去。
凉亭小而别致，石桌上摆了不少的果品茶点，各个精致可爱，甚至让人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将它们吞下去。
采凝着一身浅紫色薄衣，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她的身形还未改变仍旧是曜薰最后一次见她时婀娜娉婷的模样，只是脸上比那时红润很多，甚至带着些母性的光辉。
“小薰公子。”采凝看见曜薰立即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迎出来，到他面前便要拜下却被曜薰一把扶住。
“不是已经有了身孕，怎么还不知仔细保护。”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曜薰的声音有些沙哑僵硬，语气却轻轻浅浅，柔和得像邻家的大哥，给人一种亲切感。
“小薰公子，我……”采凝脸上微微一红，初为人母的羞涩将她原本就绝佳的容姿变得分外美丽。
“不是说叙旧，不如坐下说。”曜薰扶着采凝，缓步迈上台阶，走进凉亭看一眼石凳，微微蹙眉，转身对立在一旁的使女说：“下次采凝妃官出来记得备个厚一点的垫子，别让她直接坐在这种冰凉的地方。”
四周的人似乎有些诧异，却仍旧点头称是。
曜薰想了想将怀里的汗巾掏出来放在石凳上才让采凝坐下：“虽然不顶什么用，总好过没有。”
“谢……谢小薰公子。”采凝丝毫不掩饰受宠若惊的表情，旁人看在眼里，仿佛他们两人才是夫妻一般。
“不必谢，我也不懂什么，只是我的奶娘当初怀孕她的夫君便是这样拜托我照顾的。”曜薰在采凝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片温柔。“我的奶娘是这一世待我最好的人，她的事我很用心的记下。可惜最后还是我害死了她。”
“小薰公子……”采凝忍不住想要安慰那黑瞳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然而那一抹失落闪得太快，她无法抓住，只是低低的唤了一声。
“你今日怎么会叫我出来，不用陪霂灏吗？”曜薰已经转换了表情，眼底带笑的看着采凝，越发亲切的像邻家的哥哥一般。
“我……我只是觉得，小薰公子一直呆在莲澈轩想必是有些闷的，今日天气好，便擅自备下几样糕点并这一壶新摘的龙井，却没想到小薰公子真肯赏光……”采凝微微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曜薰。
“采凝，韵澄已经离开，这宫里也只剩下你与我有一丝的牵系，若连你也对我这般疏离客气，我就真的只是一人了。”曜薰仍旧在笑，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人蓦然心疼。
“小薰公子……你果真放得下？”凝视着曜薰的眼睛，采凝满眼惋惜。
曜薰不答却仍旧是微笑，想了想从袖袋里拿出那个锦盒放在采凝的面前，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它，良久才慢慢离开：“采凝，这送给你，就当做是贺礼吧。”
“这是……”采凝轻轻打开盒子，不禁愕然。
几近透明的蓝石，晶莹剔透，闪耀着天空的光泽，被精雕细琢成风云的图案，象征着整个域空王朝，白色的丝缎穿心而过，在外表映出一个弯曲的影子。
“收下吧，我说过，只要你全心待他，你就是圣妃。”温和的笑溢满了黑色的眼睛，如沐春风一般温。“你被正式册封的那天便是我使命完成离开之日，那时你便来莲澈轩，倾涯楼的一切都留给你。”
“小薰公子你要走？”采凝抓住话中重点，无比紧张。
“总要走的，我既有来的那一日自然是有走的那一天。”曜薰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随着夏风飘散。
采凝正想说什么，却有内侍官通报：“圣上驾临！”
采凝急忙站起来，垂着头等霂灏走过来。
曜薰的身体却僵硬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露出一丝苦笑，随即也慢慢站起来，立在采凝身边同样微微低着头。
白色的鞋尖踏入凉亭，似乎是察觉到意想不到的人存在，脚步有些僵硬：“采凝，想不到你还请了客人，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雅兴？”
“采凝见过圣上，吾皇万福。”采凝低声念一句，似乎也有些尴尬。原本是该曜薰先问安的，可霂灏偏偏先问了她。
“曜薰见过圣上，吾皇万福。”平淡的声音亦是低低的，却比方才更显得沙哑，就连语气也变得干涩起来。曜薰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怕连眼睛也泄露了自己的情绪。
霂灏霂灏，没想到我这一世还有再见到你的机会。
“圣妃不必客气，坐吧。”低沉的声音似乎蕴藏了暗怒，霂灏冷眼看着曜薰却走到采凝的身边揽过她的腰，坐在她方才坐的地方手一按便迫使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圣上，这成何体统。”采凝惊恐的想站起来。圣上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偏要当着小薰公子的面这样做，平日里明明都不会这般亲昵！采凝担心的看向曜薰。
曜薰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仍是微微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很直，处处透出一股不卑不亢的气息来，漆黑的眼眸也是平静无波，大有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的架势。
只是，右手无意识的抚摸着左手，那枚白玉指环，上面雕刻的百合仍旧鲜活的盛开着，永世都不会改变。
霂灏没说话只是强按着采凝坐在他腿上，看着曜薰的眼睛，怒意仿佛更盛，忽然瞥见桌上的锦盒，顿时厉声问：“这是什么？”
“如圣上所见，是曜薰送给采凝的贺礼，恭喜她得了圣上的子嗣。”曜薰看一眼那块蓝石，轻飘飘的回到。桌上的龙井已经微微凉了，于是他伸手从那微热着的小炉上取下茶壶，重新斟一杯，放到霂灏面前。“圣上，请用茶。”
“原来圣妃有借花献佛的习惯。”霂灏微微挑眉，看着曜薰的动作，一语双关。茶和蓝石，都不是他的。
“圣上说笑了，普天之下哪有什么东西是不属于圣上的，曜薰两袖清风，若要论还剩下什么，恐怕也只剩这灵魂了吧。”曜薰不动气，微微一笑，反而回看那一双湖蓝色的眼眸毫不退避。
霂灏，若这便是你我的永别，我定要趁此将这双眼睛记牢，即便下一世孤苦，我还有这一丝记忆可追寻，你不要这样冷冰冰的看我。
“呵，说的好，普天之下皆是我的。”霂灏抬手抹一把曜薰的下巴，语气尖锐：“你说若是我的人背叛了我，我又该如何待他？”
“……圣上就这么笃定他的背叛吗？”沉默了一下，曜薰凄然一笑，望着霂灏的眼睛慢慢垂下，仿佛是有雾气遮住了那一片浓郁的深黑。“既是圣上的便任凭处置，只是他的日子就要尽了，若是圣上想要解气定要早作打算。”
“你……”霂灏怒极反而一句狠话都说不出。“好，好，便是如此，我自然早做打算！”
修长苍白的手指藏在衣袖里，偷偷捏紧白玉指环，表面上却仍旧笑得云淡风轻，就仿佛他说的的确是别人的事。
“圣上……”采凝看着这两人，在霂灏怀里如坐针毡，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何要如此折磨？一个顾着面子顾着天下，另一个却铁了心将自己封闭起来，为何就不肯退一步？
“圣上，曜薰有一事想问，请据实相告。”曜薰忽然抬眸，仍旧是往昔的淡然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抹雾气从未出现过。
“你说。”冷得像冰。
“潜伏在千草国的前朝余孽，何日到京？”
“明天！”仍旧冰冷，却转而满是疑惑。“你问这做什么？”
“明天？这么快……”曜薰的神色恍惚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圣上想怎么处置他们？”
“若肯臣服我域空我自然不会要了他们性命，真才实学之人我也求知若渴，若死了心认定前朝的，也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一切到明日便可知晓。”霂灏说得狠厉，忽而又换了轻佻的语气。“怎么，你还存着什么念？难道里面有你的熟人不成？开口求我，也许我会考虑放过他。”
“明日便可知晓……就在明日……”低声喃喃，声若游丝，黑色的眼睛失焦片刻却又恢复了清明，神色亦如常，让人不禁觉得那两声喃呢不过是自己的幻听。“多谢圣上据实以告。”
今日果然就是永别了。
“哼，我劝你还是不要打什么鬼主意的好。”霂灏见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哼他。
“霂灏，还记得小薰入宫之前你送我的那个面具吗？”声音又一次变得很轻很轻，曜薰没有看霂灏，反而看向凉亭外的鲜绿色。明明是在问人却又不等着人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白底，额上一颗蓝石，眼角缀着珍珠，它那么美，却在册封我为圣妃的那一日碎了……”
“你想说什么？”霂灏看着曜薰的样子，心底忽然不安起来。
“……想来，它其实是有先见之明吧，碎了便是化成了记忆永远都那么美，永远不会见我们现在这样。”像是没听见霂灏的问话，曜薰伸手拿起那块蓝石，对着阳光看晶莹剔透。“蓝石雕刻成风云，风云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却不像你我，轻而易举的就散了。霂灏，你说过的话从未作数，此番我却要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霂灏挑眉。
“明天一过就宣布采凝为圣妃，从此好好待她和她的孩子。”曜薰看着采凝，终于又露出点笑容。“采凝请你好好陪着你的孩子，绝不要撒手离去，一直一直陪着他。不要让他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换了生生世世的沦落。
心脏狠狠揪痛，熟悉的疼痛从心口一点慢慢侵蚀了全身，寒气冰冻了血液也僵硬了无力的心脏。他已经分不清，那疼痛究竟是属于他的身体还是他的灵魂。只是，太熟悉，反而不再让他惧怕。
意识在一点一点的抽离，眼底的清澈却仍在，声音凉凉的却依然清晰：“曜薰累了，请允我告退吧。”
也许是那眼底太过清澈，霂灏竟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我累了，让我退场吧，这一世的舞榭歌台，该谢幕了。
曜薰转身慢慢走下台阶，从容不迫，所以霂灏和采凝都没有看到白色面具下流出的紫红色血液，所以曜薰也以为他能骗过所有人。
心脏的疼痛毫不留情的攫取了他全部的力量，连支撑不倒的力气也不剩下，天旋地转，呼吸被抑制，仿佛肺脏也没有了喘息的能力。
还未离开凉亭的视线范围，曜薰便倒下去，白色面具掉下来，露出苍白而微微透着蓝紫色的面容，紫红色的血液染脏了银白色的长衣，格外刺眼。
“小薰！”霂灏大惊，他竟然就这般眼睁睁在他面前倒下去！
一国之君顾不得怀中还揽着的女子，猛地冲出凉亭将那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无比的人一把抱起，大吼一声：“给我叫御医！”身形却丝毫不停留的往莲澈轩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最后的谢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