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4、花痴奶娘

　　曜薰降生三日。
　　净王府深处一座独立小院。
　　百虫静寂，衰草连天。
　　净王府的下人们都不敢看那个孩子，明明是个婴儿，明明是个绝顶漂亮的婴儿，却没有人敢看他。
　　仿佛，他是毒药，能迷乱了人的神经；仿佛，他是转世的祸水，降世的妖孽；仿佛，他们已经能预见他倾国的力量。
　　不过曜薰已经习惯了，前世他岂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度过的么。无论是亲人还是同学，人人都离他远远的就好像自己是种瘟疫。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若说真有不习惯的地方那就是自己这副短胳膊短腿儿。好歹，他死的时候已经是个身高超过183cm，长手长脚，早就不肯过儿童节的人了。好吧，曜薰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现在他连爬都不会，郁闷。
　　“喂，黑泥鳅，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任务，凭什么我就要从小孩子开始当了。”本该是单纯无邪的小婴儿此刻居然抱着小手，一脸不满的瞅着虚空中某个地方，十分的不耐烦。
　　“呵，没想到你小时候就这么美，老子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你了。”黑泥鳅坐在半空，悠闲的扛着镰刀，叼着烟。“滚！给我说正经的。”小短腿朝空中踢了踢，又无力的落下来。根本够不着那家伙！
　　“呵？害羞了？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别人夸奖了呢。”黑泥鳅依然不知死活的吸着烟。曜薰不再说话，而是别过头看着虚空中某处，嘟着小嘴，俨然一个撒娇的小孩。黑泥鳅没看见，曜薰眼底滑过的一丝失落。
　　“好了好了，不逗你就是。我本想把你送到这里，把灵魂附着在他们家孩子身上名正言顺的出生，可惜晚了一步，只好让你的本体生出肉身，就地化成他们家的婴儿了。”黑泥鳅终于收了收不正经的笑容，说道。
　　“哼，说了半天原来是想打发了我。你可以走了。”小婴儿笑了一下，闭上眼睛，不再出声。半浮在空中的勾魂使愣愣的看着，不知怎的竟觉得那妖孽似的笑容里竟然有种悲伤的脆弱。愣了一会儿，勾魂使才半开玩笑似的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扔在这儿不管的，有空我会来找你的，哈哈，等你这一世结束，还会是我来接你的。先走咯！”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良久，小婴儿才似梦呓般哼道：“谁要你来接，魂飞魄散了才好。”
　　冉梓二十四年二月二十，凌晏王朝出了史上绝无仅有的皇榜。
　　这皇榜竟是凌晏国君主亲笔书写的，榜曰：朕近日听闻净王新得幼子，相貌清俊。然其母难产死，幼孩三日不得食，王府上下皆不得其法，体虚将死。朕怜其幼，念及叔侄亲情，特征奶娘一名，有能使活者，得银千两。
　　此榜一出，举国轰动。
　　净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两人感情之好自不必说了，若是净王有求于皇上，出这样的皇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国人们在讨论的是，为什么皇上不从宫里调用御医甚至是皇子们的奶娘而是出皇榜在民间征调呢？莫非，曜薰小王爷的容貌真如传言所说若仙若妖，又或者，他有什么魔力能让见到他的人神志不清？
　　那皇榜在一定的程度上证实了传言的真实性。空穴来风必有其根源。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不怕死的人还是有的。阿衣就是那个不怕死的。她揭了皇榜来到净王府。
　　阿衣在见净王的时候，说：“民女被算命先生说成是克星，倘若王爷不嫌弃，民女愿意尽心服侍小王爷，倘若王爷嫌弃，也请王爷赐民女一死吧。”
　　此世所说的克星，就是克父母克兄姊克夫子。
　　阿衣二十多岁的年纪，父母离散，唯一的儿子还不到一岁出生就染了病，几个月前也病死了，一时之间克星命竟成了真，她的丈夫便弃她而去了。她本是想寻死的，可是她看见了皇榜，自己奶水尚丰，也许能救这孩子一命，就当是为自己积阴德了。
　　当阿衣推开那独立小院的门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明明已经离春天很近了，这个小院却像深冬一样萧索，恐怕皇宫里的冷宫也不过如此吧。净王到底把他的儿子当成什么了呢？
　　“小王爷，奴婢进来了。”虽然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的，阿衣还是大声为自己通报了一下才推开门走进去。
　　小婴儿都是嗜睡的，曜薰被那一声喊给惊醒，十分不耐烦得想拿东西砸人。等看清来人之后，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反正这个也一定会像之前那些女人一样逃跑，他不需要做出任何反应。
　　这样总比前世要好些，至少他们的表情是真实的。
　　曜薰在心里叹口气，努力想翻个身，但是很快他就放弃了，新生的婴儿怎么会自己翻身呢？他觉得自己此刻像只被大浪掀翻在沙滩上的乌龟。
　　忽然身体腾空了，曜薰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是有人在抱他，阿衣把他抱在怀里，见他惊恐的瞪着自己便微笑着轻轻摇晃他，像摇篮一样，轻轻晃，口中还振振有词：“小王爷不用害怕，奴婢是来伺候您的。饿了吗？奴婢这就让您用膳。”
　　阿衣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雪白的□□，曜薰瞪大了眼睛。记忆中，从来没有哪个女性胆敢在自己的面前袒胸露乳，她们都装出温文尔雅的模样，若不是见识了母亲的泼辣，他险些要以为天下女人都是那副做作的模样。
　　其实曜薰并没有进食的欲望，他感觉不到饥饿，但是在□□被塞进自己嘴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抗拒，他知道如果想让这副皮囊变得有力气，他必须进食。所以他努力吮吸。可当奶汁流入他的口中时，他却忍不住扭过头，将奶汁尽数吐出去。
　　恶心。
　　阿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张皇失措，想喊人来帮忙却猛然意识到这独立的小院落里是没有陪侍的，在这里曜薰就如同被遗忘了一样，无论他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人知道。
　　“小王爷，您怎么了？”焦急的女人张口就问，却忘了才出生几日的小婴儿是不会说话的。但是，她居然得到了回答。
　　“恶心。”曜薰显然也忘记了他此刻是个小婴儿，听到问就随口答了。说话是他变成小婴孩后唯一没有失去的机能，爬也好走路也好他都需要重新学习。
　　阿衣听到这声回答惊得一把丢下了曜薰，她匆忙掩好了衣服就要往外冲。果然是魔鬼，果然是妖孽，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说话！谁来告诉她这么有违常理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喂！回来。”被丢下的小婴儿头磕在床沿上，顿时眼冒金星，仿佛看见无数只小鸟在头上飞。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的人只得拼命忍着想晕过去的冲动，虚弱的喊了一声。
　　阿衣愣了一下，停住脚步慢慢冷静下来，刚才她做了什么动作？僵硬的回头看，只见额头青肿的小王爷无力的躺在地上，她心中一惊，急忙走过去将他抱起来，轻轻摇晃着，想了想又开口说：“小王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没事。”曜薰仰头看着自己的乳娘。长相很普通的女人，很年轻，眼神……很慌张。
　　“小王爷……”阿衣手足无措的看着曜薰，双手紧紧抱着他，仿佛刚才曜薰磕到头是因为她自己手滑了一下。
　　“我叫曜薰。”小婴儿皱皱眉，他明明有名字。
　　“曜薰……小王爷……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小王爷的表情很不愉快啊，阿衣有些发抖。
　　“我知道。我会说话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曜薰打断阿衣，忽然间又发现了一点异样，这个女人是在看着他的脸说话……“你不讨厌我么？”没头没尾的，曜薰突然蹦出来一句差点将女人吓死的话。
　　“怎么可能？小王爷……曜薰这么漂亮，奴婢怎么会讨厌您？”阿衣有些害怕也有些义正言辞的说。
　　“漂亮？”曜薰皱皱眉，这女人是耍我呢吧？这张脸……这张脸带给他的屈辱和痛苦能用漂亮两个字形容吗？
　　“是啊，小……曜薰是奴婢见过的最好看的孩子，您长大了一定会倾国倾城。”不知不觉害怕消失了一点，阿衣仔细端详着曜薰，唇角挂上了笑容，仿佛她已经看到了这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
　　曜薰愣了愣，倾国倾城这个词汇他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些烂俗小说里的主人公都是倾国倾城的。可是有一点不同，那些倾国倾城的人都很招人喜欢，可是他……
　　“小……曜薰，奴婢把您的伤处处理一下吧，这样放着不是办法。”女人一时改不过来称呼，但是下意识的，她觉得叫这孩子的名字会让这孩子高兴。“嗯……”曜薰沉吟一下，继续思考着关于漂亮和倾国倾城的问题。
　　在他的思维中，美，漂亮，好看这种词汇好像都是骂人的，因为每个说过他美，漂亮，好看的人都躲着他，就好像离近了他们就会死掉一样。渐渐的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们以为他听不见，其实他一个字不差的听得清清楚楚，那嘲笑的语气，不屑的眼神，以及……恨不得掐死他的口吻。
　　额头轻微的疼痛打断了曜薰的思路，抬眼看了看仔细为自己处理伤处的女人，小婴儿老实的躺在床上。这个女人……大概也是一样吧，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后，她会说什么做什么，谁也控制不了。
　　“曜薰，您能不能告诉我……告诉奴婢，为什么您说……奴婢的奶……呃……恶心？”有些不好启齿，阿衣看着别自己重新抱起来目光有些迷离的小婴儿。
　　“啊，不知道，我一直就不喝奶。我是说，我不喜欢那东西。”被问了话，小婴儿漫不经心的答应着，然后看看阿衣：“不是你的问题。”
　　“啊，那您……您要吃什么，奴婢……奴婢转告王爷让他为您准备。”呼，不是自己的问题就行。阿衣又开始盯着小婴儿看，尽情的看，小王爷长得真好看，天下能像我这样正大光明的盯着小王爷看的人恐怕没几个了。
　　“嗯……稀粥吧，不用告诉别人了，明天你做好带了给我就行了。”既然这女人能忍受自己那就让她给自己弄吃的吧，免得还要麻烦别人。曜薰想了想，说出来。前世他最喜欢吃的就是各种稀粥，汤汤水水的不会太干又能吃饱，省事。
　　“您是说明天还让奴婢来伺候您吃饭？”大喜过望，阿衣瞪着眼睛看着曜薰。“怎么，不喜欢来么？”不爱来就算了，他曜薰从来不会勉强别人。
　　“怎么可能不喜欢，多谢小王爷……曜薰。”阿衣急忙应着。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以后每天都能来看小王爷。
　　小王爷的母亲没了，那她就替王妃付一份母爱给小王爷吧，她会当这好看的孩子是自己的儿子一样。曜薰不是她的孩子，她只是照顾他而已，不会被自己克到吧？
　　“喂，把我放下吧，一直抱着你不嫌累么？”曜薰看着喜笑颜开的阿衣，不明白这傻女人高兴个什么劲。“不累不累，奴婢喜欢您呀。”花痴奶妈依然笑着，轻轻晃着小王爷。
　　喜欢？这词儿有多久没听见过了？曜薰挑挑眉毛，小学三年级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过喜欢他，他早就忘了被人喜欢是个什么滋味了。这女人居然说喜欢自己。不过她这样晃，晃得自己很舒服……有点想睡……
　　“喂……我困了……把我放下吧……”越往后声音越小，曜薰已经闭上了眼睛。阿衣看着曜薰愣了一下，才说：“曜薰睡吧，就在奴婢怀里睡，奴婢等您睡着了再走。”
　　隐约听见了这句话，曜薰的唇角浮出一丝笑容。阿衣看着脸红了一会儿，强忍着尖叫起来的冲动，她忍声笑着合不拢嘴，小王爷真是太漂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