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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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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老鼠
学会说谎,就是成为大人的开始,然后接着再道貌岸然地教育别人不要说谎,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腌臜本质。
老鼠在米仓里生活得好,不是因为米仓,是因为它本就呆在下水道里,再不济也能回到肮脏的下水道。
但人不一样,人一旦向上爬到一定位置而开始下滑时,会抓住任何可以阻止它下滑的东西,哪怕荆棘,即使地狱。
这就是为什么恶魔总喜欢找人类做交易,因为它们总是有利可图,人类往往为了眼前而抛弃往后的幸福。
砂峡依旧是火光冲天,□□把这里映得像白昼。
海面上却依旧祥和如常,仿佛一切与它无关,对岸上的一切视若无睹。
“又是士兵吗………”埃尔背着开缇躲在废墟后面偷偷观察,憋住了呼吸,眼前是巨型的装甲车缓缓驶过,就像一头巨兽。
埃尔不知道如果被抓到,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
但一定不会太好。
前几天他刚刚看见士兵举着刺刀剖开了躺在废墟里的幸存者的脑袋,脑浆被刺刀带了出来,沿着鼻孔和伤口流出来。
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逃跑。
埃尔明白要活下去,必须设法找到一艘渔船。砂峡四面环海,要逃离这里只能通过船只偷渡。
但眼下士兵大肆搜查难民,四处都是他们互相回应的声音,就像一座无法逃脱的牢笼。
埃尔终日活在绝望之下,但意外的是他并不恐惧,相反他很享受这样一个过程,享受希望被一点点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逝。
对此,他早已习惯了,不是吗。
水资源是匮乏的,但好在凭着尿液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食物则逐渐匮乏,容易找到的不被掩埋的食物越来越少。
所幸的是他找到了食物,不幸的是食物仅有一点,仅仅够一个人的分量。
数日未进食的饥饿,加上婴儿烦腻的哭闹声常常引来的士兵,让埃尔甚至动过想要把开缇杀死的想法。
“不,不,不你不想”埃尔近乎催眠般病态地对着自己自言自语,长期的禁食让他意识模糊,瞳孔几乎快失去了焦点。
“妈的,难道你是想把他当移动的干粮吗”埃尔在内心拷问自己,他害怕面对他内心的答案:是的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对某些事情有着天分,总有一些让人感到可怕。
埃尔就是这样的人。
他舔了舔嘴唇,干裂惨白,是铁锈的味道。
血的味道让他稍微振奋了一点,一道想法仿佛雷电般闪过他的脑海。
这仿佛一道极深的罪恶,像沉重的十字架一样压覆在他的身上。但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平静得可怕。
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所有的士兵,用废墟里找来的木棍把自己的残臂从夹缝里撬了出来。
不,与其说是撬,更不如说是挖,石光滑而没有木棍的着力点,他只能一点点把手臂戳碎,把碎肉剥出来。
血和肉的滋味再次在埃尔的口腔里蔓延,他第一次知道人血凝固之后的滋味。
有点像贵族吃的果冻一样,当埃尔在吃掉自己鲜血凝成的淤块时想着。
人肉的密度比家猪的密度更低,埃尔甚至感觉自己喜欢上这种嚼劲了,这引起了他一阵恶心,他强行忍住呕吐的想法,酸流顺着喉管又流回了胃部。
接下来的几天他东躲西藏,即使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但他还是凭着自己对环境的熟悉一路摸索到了码头.
“喂,埃尔,村里发生什么事啦”远处摆渡船上一个老人朝他喊道.“火光冲天的,这是咋啦埃尔”
他是村里唯一的一位摆渡人,斑驳的汽船底部满是寄生的螺类生物,每每到渡口边都能听见他嘹亮的号子声。
即使年近六十,一身裸露的古铜色腱子肉依然让他显得十分孔武有力,村里人猜测这也许是他当过矿工的缘故。
老达夫原本是不是摆渡人,而是个负责开采晶体盐的矿工,后来据村里的其他人所说,因为矿下黑暗的环境加上糟糕的医护条件,老渡夫的视力几乎丧失殆尽,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源.
因此只好到码头上当一名摆渡人,大家都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有时实在要称呼,都是喊他“摆渡的老达夫”.(duff),就像约定俗成的那样。
“村里……”埃尔转念一想,如果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奔回村里寻找自己的家人,这样自己就错失了逃生的时机.
埃尔隐约地感觉到这次灾难是冲他来的.
“哦,达夫爷爷,村里没事呢,您快带我过去吧,我有急事呢”埃尔强装镇定地朝他喊道。
“嘿,埃尔,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达夫爷爷,是的,是很急的事情呢,我爸爸妈妈都在对岸等着我呢”
“啊,啊,是这样啊,那好吧”老达夫把渡船摆了过来。
这是一艘阿德万切德制气动的废旧渔船,依靠膨胀的气囊漂浮在水面上。
埃尔上了船,离岸越远,埃尔似乎已经逃离了某个自己一样。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埃尔身后的城镇废墟响起。
埃尔背后冒出冷汗,他警惕地看着达夫驾驶船只的背影。
“怎么了埃尔,发生什么事情啦到底,我怎么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响声呢”
“不对,达夫从来都只听说眼睛不好,难道年纪大了听力也失常了吗”埃尔心中疑虑。
“没什么,村子里在放烟花呢”
“白天也放烟花吗”
“啊………是的呢,贵族老爷们总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是啊,特别是那些小少爷们,那可真是有一套呢,头发抹得锃亮的,啧啧啧,就像是用布鲁厨子的猪油抹过似的呢“
所谓的头油只是达夫看着上世纪的绘本想象出来的贵族生活。他虽然很愚钝闭塞,但是这层外壳将他保护得很好。
“是啊“埃尔一心想要离开,并没有认真回答他的话。
达夫越讲越起劲,挨着埃尔开始吹嘘起了他曾经出海的丰功伟绩。
然而他曾经不过是一个矿工而已。
埃尔几乎是忍耐着听完他的絮絮叨叨,换作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来管这个疯老头说的话。
毕竟连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儿子都将他扫地出门,周围人并没有过多地指责儿子的不孝,他近乎令人厌烦的口吻和自夸的腔调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
但达夫仍然不识趣地继续他的对话,不知是不是厌烦他的原因,平时渡船的人都各自交谈,达夫简直找不到插话的机会,今天可算让他好好过了一把嘴瘾。
埃尔随即表示要到船舱里歇一歇,达夫“啊“了一声当作是回应。
“你弟弟就交给我照顾吧,你好好休息吧小伙子”
“好的,达夫爷爷”
然而,当襁褓交递的一瞬间,老达夫几乎是闪电般地将孩子夺了过去,留下错愕的埃尔。
“什么,你!”埃尔又惊又怒,伸手去抢,但奈何海上生活颠簸,达夫力气不是埃尔可以比拟的。
“你想干什么?”见抢夺无望,埃尔放缓语气,眼神一凛,死死盯住了来者不善的达夫。
“返航”达夫几乎面无表情,“你留在甲板上,如果你轻举妄动的话,我向神树发誓一定会把你的弟弟杀死“
从达夫眼里,埃尔看到了深深的憎恶,这种表情他在被父亲虐打的时候的脸上常常看到。
埃尔知道不应该发问,问问题只会增加自己的险境,他并不会驾驶船只,全要靠达夫来进行操作。
埃尔被陷于无助的孤岛。
这是他的第二课。
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人类之祖戈里为了摘取威斯德姆(Westrom)之树上的智慧果实,导致自己从树上摔下来,变成七零八碎的残肢。
幸亏愚者(Fore)怜惜戈里,将他胡乱拼凑起来,结果还少了几个重要的部件,Fore就摘下自己的头颅充当他的头颅,将戈里的心脏换成石块。
因此,清醒地死去不如愚钝地活着,温情的怜悯不如冷血的石块。你所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也绝不可能是完全的真相。
而真相和智慧往往使人走进危险的狭巷里,它们的好朋友是自大。
达夫已经走进了船舱,他粗暴地提着开缇的左脚踝,就像拎着一头小猪一样。
埃尔则被外面的凄风苦雨所折磨着,穿越海峡往往要经历一些风暴的海域,虽然不是特别猛烈,但是也够他苦头吃的了。
埃尔想起了那个眼神,“他是想杀死我吗“
“不对,要想杀死我他有太多可以下手的机会了“
“除非他别有所求“
“从一开始他的废话就是圈套,目的就是为了麻痹我“
“该死,开缇现在变成他控制我的把柄了,他可能害怕我鱼死网破把东西毁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埃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本是想利用达夫视力不佳的条件让残臂和开缇蒙混过关的,如果埃尔的谎言在上岸后被拆穿的话,他不介意世界上再多一具尸体。
但是此刻达夫的表现完全不像是一个又聋又瞎的残疾人。
“他到底有何利可图呢,啊,对了,狮子徽章!”
这是目前埃尔能想到的唯一的变量。
但前几天他就销赃了,他不可能让这样来路不明又容易招致危险的东西留在自己手上的。
“达夫前几天外出,他可能还不知道狮子徽章已经不再我身上了”
如果一旦被发现狮子徽章不在身上的话,达夫绝对会将两个人杀死后都丢到海里喂鲨鱼。
“可恶,我应该想到的,一个近乎瞎子的人怎么会看见我手上的襁褓呢,一个连爆炸声都听不见的人怎么可能和我对话呢”
“达夫,你想要这个对吧“埃尔举起手上破布条缠成的包裹朝他喊道,他跪了下来,声嘶力竭地哀嚎:求求您善心大发饶了我吧,您要什么都给您,求求您了,看在是同村人的分上饶了我吧,我可不能回到村里去”
“哼,你明白就好,把东西给我!小鬼!”
“看来他已经知道村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埃尔心中暗忖,“但他应该还没回到村里,否则就会知道东西不在我手上了”
达夫踩在久被海水冲刷,发出腥味的甲板上,冲着他喊道:“别耍花样,把东西扔过来!”
见埃尔还在思考,达夫再也耐不住心中的烦躁,抓起开缇的脚踵作势要扔出窗外。
“扔过来,快点,否则我就把他扔下去”达夫咳嗽了几声,咳出的鲜血沾湿了雪白的胡须,喉咙发出嘶嘶的声音,似乎有东西在钳着他的脖子。
但此时埃尔反而站起身来,他猜测达夫可能迫切地需要这个东西,否则他一定不会拖着病重的身体铤而走险。
“好的,我这就过来给你“埃尔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
“妈的,站在那,别动!混蛋!“达夫几乎是嘶吼着。
但是这依然没有阻拦他的脚步。
气氛瞬时间降至冰点,只有靴子在甲板上沉闷的敲击声,海风似乎也驻足,只有死神的脚步踩着时间愈来愈近。
血是一瞬间喷涌出来的,然后是一声重重的,沉闷的声音。
甲板上已经躺着一个濒死的身躯,胸口上插着一把白森森的利器。
这是埃尔用自己的手骨磨成的。
“妈的,你个疯子,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他丢下去吗“
埃尔冷冷地看着他,用脚踩着他血污的脸回答:
我不在乎。
达夫的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绝望,这对埃尔来说仿佛一场盛宴。
随即是重物掉落进水里的声音。
其实一开始埃尔还是打算快到岸边在动手,对于船上的环境埃尔并不熟悉,难保达夫还有其他的武器。
但是靠岸的风险让他不得不思考新的方案,从达夫的话语中他大约明白这次灾难的矛头很大可能是指向他的。
至于开缇呢,事实上他越不把开缇当回事,开缇就越安全。
没有价值的人质无异于待宰的猪羊。
现在埃尔也不知道船只开往何方,达夫的操纵似乎还没有使船只完全转向。
如果忍受不住饥饿,也许开缇会被他吃掉吧。
埃尔不愿去想,他早已经知道了答案。
海风又再次袭来,呼啸而过的是被卷走的人类。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像蛇一样爬满了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