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转》见则宁

2、第二章

　　偃师道其实是有点恼怒的。就如当下他正坐在清微的身侧，一本正经的听着灵宝天尊在讲论佛理。在这天宫里待的久了就会恍惚的生出一种无味来，如日日饮的茶水渐渐的失了味道。这千篇一律的盛会所带来的短暂新鲜感一过，便会滋生出无趣。况且九地灵官偃师道并不觉得他自己是一个如同清微一样喜怒不形与色的人。

　　他端起面前莹绿石桌上的茶，漫不经心的饮了一口，侧脸去看清微，不由觉得好笑。清微不知在想些什么出了神，手上的书卷还是先前的那一页，他微微低着头，宽大的白色袖袍搭在桌面上，倒是一副上好的画卷。偃师道微微的倾斜了半边的身子，对着清微小声道，“清微，昨日我的建议可好？”

　　清微并没有回头，他只是略微的动了一下身子，修长的手指在书面上轻轻晃了晃，用意很明显。偃师道也不气馁，只是不易察觉的端正了身体，嘴角弯了弯。清微还是这么的固执。这样的性格几千年来一点都没有改变。

　　半天的论道大会结束，偃师道随着众人一起去往后院。伏霞山的天色一向比较好，终年终日的都是霞光万里，浮云悠悠。这座位于西荒最边端上的高山，常年都掩在云雾里，上面栖息着七七四十九只凤凰，是为修仙的极佳之境。偃师道初初升为九地灵官的时候，奉了玉帝的命前来这伏霞山取佛祖座下的灵丹芝草。灵丹芝草本是凤凰一族的圣物。这七七四十九只凤凰倒也没有为难他，他取得灵丹芝草之后递给随着一同前来的清微星君。只见得当时清微星君冷峻的面孔露出难得的一丝暖色，“此伏霞山万年来都是此色。伏霞伏霞果真伏万般霞露。如此的终此一生倒也圆满。”

　　偃师道觉得自己真的是不了解清微这个人。可是这接近千万年的和他相处又觉得自己对他很是了解，但若细说起来，却不知了解在哪里。整个天宫里的人都不太敢和清微星君直视。上什星君一次来他的崇天殿喝酒。酒过三巡微有醉意，他半躺在偃师道的那张石椅上眯着眼睛道，“其实这个清微只是一直在假装清高罢了。你看这九天之上，又有谁人不知他的事情？只是这都已万年过去了。纵使过往也该成云烟了。他还是放不开。”

　　其实偃师道对于上什的这一番话很是好奇和不解，只是那上什说的这番话是在醉意十足的情况之下。还未待他去询问，上什便头一歪睡了过去。他又不喜在背后议论别人，恍论这个别人不是一般的旁人。等到上什醒来之后，他倒是旁敲侧击的问过几次。无奈着上什星君的记性实在不怎么样。于是这便成了一个难解的迷。

　　伏霞山上的小侍僧们早已准备好了饭食，于是一干仙人便在如来座下的大弟子玉清真人的指引下去用膳。偃师道走在众人之后，看着这一干子浩浩荡荡的队伍，觉得有些好笑。在天宫里向来是不会出现此等情景的，即便是王母赐宴，众仙君也是按照礼度逐一的进场坐到事先早已备好的位置上。如此，倒是让他忽然的想起飞仙之前的凡间的那些个趣事。清微在身侧，看着他道，“九地灵官这是有何可笑之事？”

　　清微忽然的发问，倒是引来几位仙君的注目，偃师道连忙敛住笑意，对着众位仙君，“方才在大殿上听得灵宝天尊的一番佛理，让人忽然茅塞顿开，便生出这人生何其无涯却涯涯有期的感慨，觉得此番得此和众仙友一道用膳的良机，实在是人生之中一大值得庆贺的乐事。”几位仙友笑，“说的极是说的极是。想不到灵官对于佛理的理解如此通透。真是让小仙们觉得汗颜。”偃师道笑，“仙友过奖了。”一边晃了晃他的折金玉扇一边对着众仙友表露出谦虚之态，却也没忽略清微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笑。

　　于是用完了膳，偃师道便随着清微一道去了他的厢房。偃师道不似客人般的和清微客气，自顾自的进去坐到了窗前安置的椅子上，摇摇他的折金玉扇，“清微，这天宫的一呆便是万千日，何不去凡间走走？”清微着侍僧泡来一壶茶，“怎么？这天宫之中的日子很乏味么？”偃师道也不恼，他惯常见的清微一向都不爱热闹，知道此次要说动他肯定也是需费好大的一番口舌的，“我是想着几千年的不曾去过凡间。如今不知有什么变化。我飞升之前的那些个景象如今只怕已不复。只是去瞧瞧。顺道带着清微你一起去散散心。”

　　清微拿着茶壶的手顿了顿，“散心？如若你少喝点酒便是让我省心了。”他轻巧的倒了两杯茶水，送了一杯到偃师道的面前，“喝酒不如喝茶。”偃师道接过拿在手中笑，“这是自然。只是喝酒解忧，上次上什星君有烦恼，我不过是陪着他解解他的忧愁而已。这不算是犯了你的规矩吧？况且也是情有可原的。”清微慢慢的品了口茶，“也好。你执意要去凡间看看，我便陪着你一起吧。”

　　偃师道一口茶呛在喉咙之中，急急的咳嗽了几声，清微也不看他，只是神色又是那般悠远的道，“茶不如酒，需慢慢品尝。”偃师道尴尬的笑了两声。这倒也不是他的本意，只是觉得清微此番应答的太快，让他觉得诧异而已。他一肚子的说辞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又喝了一口茶道，“如此甚好。”

　　又过了几日清闲散淡的日子，偃师道在论会的闲时便和清微一起喝喝茶水下下棋，过得和在天宫并无二致。偃师道本来兴致很高的打算旧地重游去看看那七七四十九只凤凰如今可好，可奈何这伏霞山实在是太大，清微又不肯与他同行，只得作罢。问了檐下那个仍旧在扫地的小僧，小僧不复日前的木讷状，“灵官是要去那凤凰台么？”偃师道颔首。小僧赶紧道，“灵官还是莫去，此番凤凰台上的七七四十九只凤凰已不在，那凤凰台附近的隄角之渊里封印的上古神兽狴犴正蠢蠢欲动，听说如今那里有很多的神兵神将看守，玉帝已下旨将那隄角之渊给填平了。”偃师道有点惊异，问，“那凤凰看守的灵丹芝草也要毁去么？”小僧道，“灵官不必担忧，那灵丹芝草日前已经被移去东海的蓬莱之岛。那七七四十九只凤凰也跟着一起去了。”

　　偃师道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在天宫之中并未听闻这么一件事，只是感叹此次不能如愿的去看下凤凰台上的美好景致实在是惋惜。前去清微所在的院落说给他听，也只是引来清微的一阵沉默。偃师道一向都很能理解清微的脾性，也没说什么，只是兴致不高的喝了两杯茶水，清微看了一会书，便低声的说道，“如今想来那凤凰台的景致和万年之前相比差距必定甚大。不如就放在心底念想。得空我和你一起去蓬莱处看看灵丹芝草吧。”

　　这着实的出乎偃师道的意料。偃师道眉目弯弯笑，“如此甚好。”不曾想到这清微出得天宫来伏霞山小住几日，性情和先前有了一些不同，不过具体的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一身白衣不苟言笑之人和以往不太一样。

　　忽然清微仿佛又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转过身来对着偃师道，“此番既然出得天宫，我们便去桃花林看看云锦吧。她托你带来的两坛子青酒，我倒还没谢谢她。”偃师道笑，“是啊。云锦一人守着偌大的桃林倒也寂寞。我们去了她肯定会很高兴。况且她的桃花酿可是在这四海八荒的无人能及的了。这许久些日子不曾喝到，清微你肯定有些许怀念吧？”清微道，“那她的那番情劫也是快了吧？”偃师道摇摇折金玉扇，“按照命格上所写，还有三十年。”清微也不再说什么，偃师道便缓慢的踱出房门站到廊下看院子里茂盛的花草，神色惯常的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