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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炼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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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进亨利街九号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门槛,普路纳斯就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瞬间锁定了他,从柜子后面,窗子外面,房间里面,楼梯上面,过道那面……
普路纳斯的神识也马上做出反向锁定的反应,不费什么力气,他就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十道气机,其中的情绪,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兴奋的,当然,也不乏有厌恶的,比如说他身边这位曹小先生,像林间的小动物一样躲在环境的庇护中对闯入家园的野兽进行窥视和观察
。
这十道气机中,有一道与众不同,明显要深邃好几个层次,其中颇有探究之意。
也许这位就是那个莉安慈?就是他想要找的那个人?
是吗?
普路纳斯的手指轻轻划过下巴……不对,这间房子里还有第十二个人。
这个人明明就存在,为什么他竟然差点就没有发现,为什么即便他发现了,也依然连对方所在的方位都无法确定?
他知道,自己遇到真正的强者了。
“你们好。”普路纳斯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窥视的眼睛所在的方向,就像他能够看见对方似的,最后他将视线定格在左手边的拱形门后面。
沉默的气氛维持了片刻,普路纳斯听到了几道想要开口说话前的吸气声。
就在这个时候,拱形门后面终于拐出来一个人。
“炼瓷见过天驱将军。”
这句话刚出口,各个角落里其他所有想要说话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玩“这里没有人”的游戏。
虽然来的时候就早有心理准备,可乍看见眼前的人,普路纳斯还是有些愕然。
他环视四周,石墙、壁炉、沙发、拱门,还有身边褐发蓝眼白皮肤的洋人小孩,粗犷的建筑风格,灰黄的光线氛围,一切的一切都散发着异乡的怪味。
而她,红色的头巾、红色的坎肩、红色的马靴——那身鲜艳的红白,内右衽、外对襟,四幅的裙摆、绣花的千层底,精致安静,却又潇洒恣意。
黑色的马尾,黑色的眉眼,黄色的皮肤,她端端正正地一拱手,笑不露齿地一抿唇,普路纳斯就觉得自己看到了世上最亲切的画面。
同样在西夷的世界生活了多年鬼秋仙,举手投足间都染上了异乡的痕迹,而为什么她站在这里,却可以风格鲜明得完全不受侵袭?
普路纳斯轻轻呼了口气,不知是赞是叹。“炼姑娘,幸会。”
小孩惊讶道:“咦,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没等普路纳斯回答,炼瓷便招了招手,道:“曹元礼,快来见过天驱将军,这是当年北域大迟帝国的烈火十二战将之一,你不是说最崇拜他们了吗?”
“什么?他就是那个天驱将军?”小孩一副打死都不相信的表情,上下打量了普路纳斯两眼,鄙夷地摇了摇头,“装得一点都不像。”
“曹元礼!”炼瓷拉下了脸,“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曹小猫童鞋一脸讨好地拉着炼瓷的手,指着普路纳斯说:“大师姐我跟你讲,像这种小白脸最喜欢编话来骗你这样的年轻姑娘了,你千万不能轻信他啊!不信你看——喂,你,自称天驱将军的,你说你的名字是什么?别告诉我时间太久你忘记了。”
普路纳斯听到一半就知道会这样了,只好苦笑着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嗤。”曹元礼脸上写着“我就说是这样吧”六个大字,得意洋洋地望着炼瓷,“连自己另外编个新理由都不会,比那个镇长的儿子还不如,好歹人家为了哄女孩子,还会想出很多浪漫的点子来呢。”
这时候,从窗口进来的阳光所照射不到的阴影中,忽然出现了一些柔和的光点,这些光点的数量和体积都在迅速地扩大,迅速地凝聚在一起,一个抱膝埋头的人影出现在其中,而呼吸之间化为实体,修长的手脚伸展开来,浓密的黑色长发一甩,穿着布鞋的双脚轻轻落地。
“曹猫猫!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那女孩最多只有十四岁大,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的样子,却比同龄人要高,皮肤有些黑,又是明显的黄种人。
她有着高而光洁的额头,细长的尖下巴,眼睛大,嘴巴也大,笑着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那种难以言状的优雅气质,就像一个天生的舞者,举手投足,无不是艺术。
“今天是礼拜天啊。”曹元礼想都没想就说。
“今天是西历一千零九十一年,七月二十!你居然这样都想不起来!”那女孩说完,才看向一头雾水的普路纳斯,“师尊早就跟我们说过了,到这一天就会有第二个来自师尊故土的人来拜访,这个人可能会像你一样没有故土的相貌,但是一定有一颗故土的心。”
说完这些,这个女孩儿才在炼瓷的催促下,对普路纳斯深鞠一躬。“王晨见过天驱将军。”
师尊?就是这座房子里,那个让他无法捉摸的第十二个人吧……
他摸了摸下巴。
然后,客厅里各个想得到想不到的角落,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蹦了出来,叽叽喳喳地闹了几句,才稀稀拉拉别别扭扭地朝普路纳斯行礼。
普路纳斯一看见这些五颜六色七嘴八舌的孩子们,马上就觉得头好像在变大,至于他们自报的名字,他一个也没听进去。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明显属于高手的窥探气机,竟然来自这些吵吵闹闹的小孩,他们中间最小的曹元礼才五六岁,最大的王晨也才十三十四的样子。普路纳斯觉得自己可以去面对一个敌人,可以去面对千万个敌人,可以去面对一个疯子,可以去面对一个女人,也可以去面对一个疯女人……
可是一群小孩……
普路纳斯表示非常痛苦,尤其是当这些个小孩一个个性格鲜明,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想法的时候……
一个表示强烈拥护他;
另一个挥舞着拳头强烈反对;
而第三个两眼水汪汪地希望可以摸摸他的脸;
第四个想研究被他用幻术“修补”好的破洞;
第五个一直纠缠想知道为什么他长成这个样子;
第六个撸着袖子想跟他切磋一番;
第七个反复地问他喜欢吃什么,等他回答了就说“我们家没有”然后继续重复他的问题;
第八个非常担忧地认为他生病了一定要给他把脉;
第九个……
哦,第九个是大孩子王晨,她扯着她那头东土式的乌黑浓密的长发,异常无力地蹲在地上,用一种非常同情、非常悲悯的目光望着被淹没的普路纳斯。
普路纳斯努力尝试着不用蛮力就把自己的手和裤腿从周围十几只手里抢回来,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
他抬眼,却是炼瓷那明亮的笑颜。
她并指往空疾画,残影未消,符已成型,只见笔画中红光一亮,普路纳斯就觉得自己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眨眼面前的景象再也不是西夷风格的客厅,而是……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回头,发现自己离客厅不过隔了两道拱门。
这里还是亨利街九号?从外面看,这普通的民居绝对没有这么大。普路纳斯向周围打量一番,这有山有水的一大片,简直就是一个豪华的园林。
“这就是南国的园林啊。”普路纳斯不由得赞叹,难怪记忆中的北域总是心心念念想要打下南方的沃土。
至于这片园林是怎么来的,还需要问吗?
一个能培养这么一大群天赋异禀的小孩的高人,心血来潮想要打造一幅“世间画”中的“画中画”又有何难?
炼瓷有些歉意地笑说:“这帮小鬼头,平时我也管不住他们,师尊又不想管,就成了这副样子。”
“哈,孩童天性,天真烂漫,也很可爱……很可爱。”说这句话的时候,普路纳斯的嘴角还忍不住抽抽了两下。
“请跟我往这边来。”炼瓷看来也是被小屁孩们闹得头疼,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追上来,连忙把普路纳斯往园林深处带。“师尊说,她还不到见你的时机,如果将军有什么疑问的话,尽可以问我,炼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正有可能什么都知道的人不出面,所谓还不到见自己的时机,不就是还不想什么都让他知道么。这个炼瓷虽然还算是个高手,但还远远称不上高人,能够说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句话,恐怕不是所知有限,就是在开空头兑票。
略为沉吟,普路纳斯决定还是能问出多少算多少好了。
“请问炼姑娘,所谓的西历,是什么?据我所知,诺兰国使用的历法是帝国历。”
“那不过是师尊为了方便记事,借用了故国的历法,从整个东方完全沦陷的那一年起算为元年罢了。”
“之前王小姑娘说我是第二个来拜访的故土来客,那么第一个是谁?”
“她如今跟你同行。”
“鬼秋仙?”
“正是。她早就来过了,不过师尊说她不是天命之人,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天命之人?”
“嗯,天命之人。”炼瓷似乎知道普路纳斯在想什么, “将军一定认为当年‘天’在袖手旁观,如今也没有资格指手画脚了?当年之事,当属天机,炼瓷不敢妄言。不过我想将军一定能明白一句话:天上一天,地上千年。不管将军相不相信,世间一切,是早就定下的轨迹,说将军是天命之人,将军就一定能完成复兴大业。”
普路纳斯双臂环抱,说:“你这样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做,等着注定的那一天到来就是了。”
炼瓷却轻笑了笑。“将军必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