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李修言

1、那束光

　　凌晨十二点十分，江城高楼耸立，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凌氏的大楼里，凌皓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映在眼里的，却是深深的落寞。
　　“今天可是圣诞节，还不走？”周奈把泡好的咖啡递给凌皓，眼底的温柔不言而喻。
　　凌皓转过身来，是一张年轻俊朗的清冷面庞，接过咖啡，凌皓稍弯了弯嘴角低声道：“辛苦了，你先走吧，我再呆会。”
　　周奈薄唇微启，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凌皓心里有人，她一直都知道，四年了，她一直以助理的身份待在凌皓身边，却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
　　凌皓的目光继续深深的望向了窗外，嘴里喃喃道：“萧若妍，我见过万家灯火了。”他闭上眼，回忆像海啸一样在脑海里涌来。
　　那年宋美怡带着七岁的凌皓回国，机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引着行人频频瞩目，她身着暖白色连衣裙朝着宋美怡挥挥手走了过去，莞尔一笑“美怡姐，终于把你等回来了，这么多年你…”说着声音居然带着哽咽。
　　宋美怡伸手帮萧若妍顺了顺耳边的头发：“好啦若妍，这是皓皓，我儿子。”
　　说罢又捏了捏凌皓的小手，柔声道：“皓皓，这是若妍阿姨，你也可以叫若妍姐姐。”
　　“若妍姐姐。”小凌皓看了看萧若妍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原来你就是皓皓呀，你好我叫萧若妍。”萧若妍蹲到凌皓旁边，温柔的摸了摸凌皓的小脸。
　　“不过你不可以叫我姐姐哦，要叫阿姨。”
　　“为什么呀？”小凌皓眉间一皱，用轻轻奶音问道。
　　萧若妍和宋美怡相视一笑，“因为你妈妈是我姐姐。”
　　到酒店后，宋美怡把小凌皓哄睡后，轻轻的关上门，看到萧若妍静静地靠在沙发上，走到萧若妍身边坐下。
　　萧若妍抬眸：“美怡姐，为什么突然回国了？”她总有一种预感，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自从宋美怡怀了凌皓，不论自己和母亲怎么劝说，好似躲着什么一样，宋美怡从未回来过。
　　宋美怡深深的看着萧若妍，那眼神里，有悲壮，有不舍，有无奈。
　　十九岁的萧若妍被宋美怡这样的眼神看的心底发慌：“姐。”
　　“若妍，我生病了，脑胶质瘤，四期。”宋美怡低下头，眼底是无限的悲凉。
　　萧若妍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两个手都在颤抖，她不停地摇头，不相信的看着宋美怡，眼底有泪光：“不会的，姐，一定是误诊了，我认识好多脑科的专家……”
　　“没用的，若妍。”宋美怡轻声打断萧若妍。
　　“我唯一的牵挂只有皓皓，他才只有六岁，我留了一笔钱可以抚养到皓皓长大成人。”宋美怡顿了顿面口难堪，又继续道：“若妍，我知道很难为你，我联系了皓皓的父亲，时机到了他会把皓皓接回去的，现在不行。”
　　萧若妍猜到了宋美怡接下来的话，她轻轻摇头：“姐，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的。”
　　萧若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宋美怡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明明还是夏天的晚上，她却感觉阵阵凉风吹过。
　　宋家和萧家是世交，宋美怡大她九岁，从小她就喜欢跟在宋美怡身后，父母工作忙的时候，她就在宋家看宋美怡画图稿，宋美怡看她喜欢经常把她抱在腿上给她讲色彩构图，待她亦师亦友。从某种程度讲，宋美怡是她设计生涯中的启蒙老师，也是领路人。
　　萧父萧母待宋美怡也如亲生女儿一般，以至于后来宋家败落，宋美怡被赶出宋家到国外生了凌皓，萧家也从未与宋美怡断了联系。
　　半响，她用指尖狠狠的扎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擦掉脸颊的眼泪，强制自己打起精神回了家。
　　往后的好多天，宋美怡都没有联系过她，偶尔给宋美怡打去电话，那边好像是很忙的样子匆匆就挂掉了。
　　萧若妍没有想到的是，再接到宋美怡的消息却是噩耗。
　　周末的早上，萧若妍都喜欢赖一会床再起来，萧母白静淑做好早餐把女儿叫起来，吃早餐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萧若妍忽然身体一僵，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淌了下来。不过片刻，萧若妍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白静淑那里放心女儿这个状态出门，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萧若妍怕白静淑担心，没有把宋美怡的事情跟白静淑说，不过到了医院，就都明了了。
　　看着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宋美怡，萧若妍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才不过短短几天，宋美怡瘦了一大圈，她自责，自责自己那天失态的离开，自责自己没有发现宋美怡已经病的这样严重。
　　宋美怡抬抬手相帮萧若妍擦掉眼泪，她弯了弯嘴角，却带着苦涩，柔声道：“傻丫头，别哭了我没事。”
　　萧若妍拼命的摇头，嘴唇抖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宋美怡看到了萧若妍身后同样泪流满面的白静淑，心里一酸：“干妈。”
　　宋美怡是白静淑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虚弱的宋美怡顿时感觉心如刀绞，又看到了乖乖趴在旁边的小凌皓，开口问道：“美怡，这是你儿子吗。”
　　宋美怡看着儿子目光柔了又柔，轻声道：“皓皓，这是外婆。”
　　凌皓迷惑的看着妈妈，自从记事开始，凌皓的生活里只有妈妈，对于新出现的外婆，凌皓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还是乖乖叫道：“外婆。”
　　“好，好，皓皓都这么大了！”白静淑看着凌皓，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慈爱。
　　宋美怡扯出一抹笑，爱怜的摸了摸床边的小凌皓的鼻子：“宝贝先出去玩一会好嘛？”
　　凌皓在外面的走廊静静的坐着，看着人来人往的人，他不知道癌症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妈妈病了，很严重。窗外的雨下的淅淅沥沥，天色晦明……“啪”一滴眼泪掉落在了地上。
　　病房里，宋美怡艰难的从床上起来，面露难色，稍稍弯了腰，缓缓的跪在了白静淑和萧若妍面前，面露悲凉，缓缓开口道：“干妈，若妍，我真的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事情，请你们帮我照顾凌皓一段时间，皓皓他很乖的。”像是带着极度的眷恋和无可奈何的恳切。
　　除了宋美怡萧若妍和白静淑，谁也不知道那天病房里，最后说了什么。
　　深夜里，宋美怡借着月光看着怀里熟睡的凌皓恬静的面孔，眼泪从眼角滑落，眼里皆是不舍。
　　萧若妍看着一天天虚弱的宋美怡，她没法把曾经那个漂亮贵气，不论什么时候永远挺直腰身孤傲的那个女人，和眼前这个面色惨白，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宋美怡张嘴好像是想说什么，忽然显示器响了起来。萧若妍骤然回头看着那逐渐变成直线的线，浑身都在颤抖。
　　等到萧石带着小女儿萧歆一赶到医院的时候，刚要开口，便注意到了凌皓，刚要开口就被萧若妍打断：“爸。”
　　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若妍带着凌皓回到了萧家，凌皓虽然年纪小却是出奇的懂事，可萧若妍发现了凌皓的不对劲。他没有哭着闹着要找妈妈，也不会像第一次见一样笑的眼睛像小月牙一样，除了点头和摇头，就静静的坐在那。
　　宋美怡葬礼后，萧若妍去收拾了凌皓和宋美怡的东西，把一部分凌皓的东西带回了萧家，至于宋美怡的东西，她想给凌皓留下来。
　　萧若妍给凌皓单独收拾出来了一个房间，又买了好多男孩子的小玩具。
　　晚饭后萧若妍看着凌皓可爱的小脸上面还有婴儿肥，含笑的看着他：“今天我陪你住好不好。”
　　这孩子这么小就经历这么大的事情，她不放心，又不忍心。
　　凌皓看着这陌生的一切，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妈妈，他很害怕，很想哭，很想妈妈。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漂亮的女人，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萧若妍带着凌皓来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去浴室放热水，把衣服给他放好。
　　出来的时候看到凌皓静静地蹲在床边，她轻叹了口气走过去：“皓皓可以自己洗澡吗？”
　　凌皓点点头，任由萧若妍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她指着花洒说：“你看蓝色那边是冷水，红色的那边是热水，你要小心不要被烫哦。”
　　小凌皓坐在浴缸里，好像除了妈妈之外，还没有谁这么忙前忙后的关心过自己。
　　凌皓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萧若妍已经睡下了，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爬上了床。
　　萧若妍感受到了有个小东西一点一点爬到了她身边，轻轻一笑转过身来把小凌皓抱在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睡吧皓皓。”
　　这也是除了妈妈之后第一次哄自己睡觉，他看着萧若妍，她身上有着淡淡的百合香味，凌皓想着。
　　第一次哄小孩子睡觉难免有点紧张，但看着凌皓的侧脸，萧若妍心里不禁想：皓皓可真白。
　　萧若妍睡觉很轻，凌皓一动她就醒了，感觉到凌皓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上去了卫生间，她静静地等着。
　　有过了许久，见凌皓还没回来，萧若妍担心，下了床也轻手轻脚的走到卫生间门口，刚想敲门却听见了抽泣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刻意压着不敢大声哭出来。
　　顿时心里一咯噔，她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凌皓缩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漂亮的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小男孩笑的明媚，赫然是宋美怡抱着当时的凌皓。
　　原来他不是不想妈妈，不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只是不敢再这样陌生的坏境下发泄出来。萧若妍的眼眸浸透了一层水雾，心很疼，很心疼他。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平复了情绪。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坐到了凌皓旁边，用纤细的胳膊抱住凌皓，感受到怀里小人的颤抖，莫名的胸口剧痛，她轻轻的一下一下抚摸着凌皓的后脑勺：“皓皓不哭了，以后我当你的妈咪，照顾你，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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