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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既入槐城 小妹妹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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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来的这么快!”祝翩云大惊。
雪色立时反应过来抓住了他的小臂,掏出一把符纸布散出去。祝翩云则掐诀御剑,破风而行,身上将将垂顺的金珠玉缕又缠作一团。
“接下来怎么办?咳咳咳——”雪色甫一开口,便被灌入的一团冷气呛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是第一次遇上鬼王,也不知这东西有什么手段,竟能在无间道这么快锁定我们。小妹妹,为今之计,当速速折返,退出鬼——”
“不,他要杀我,必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咳咳……只怕此时我们已经身处迷障之中,我方才留下几张符作标记,咳……前方若是再遇见,便可知了。”
风吹的她睁不开眼,只得皱着一张小脸艰难开口,“槐城才是生机所在。鬼王假借鬼君之名滥行邪术,又这般急于在无间道解决我,我们见过了他的真面目,或许鬼君对献祭之事并非支持的态度……咳咳……真冷啊……”
祝翩云听着咳嗽声,在心里担忧起这位道家妹妹的身体素质,“既是如此,如今这冥都,是不入也得入了。”
他话音未落,就已经看见那几张作标记的符纸,当即在心里做好决断:“小妹妹,符还有吗,保护好自己。事不宜迟,我要开剑阵闯界了。”
祝翩云开阵时速度不减,一手搭着在前御风的丹心,一手于胸前勾画成诀,祝融天火名不虚传,霎时火光大盛,焰光掠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剧烈的波动起来。
雪色躲在他的身后悄悄看着,脸庞感受到一阵阵炙热。
天火照出无间道与槐城的界限,此为第一步,下一步……
祝翩云单手执剑,剑尖上使了巧劲,轻易刺进“界限”之中,火焰缓缓流泻,以剑尖为圆心,灼烧出一个大洞。
永夜之地仿佛升起一轮天火燃烧而成的烈日,红衣少年的背影恍若在世神祇。
当他转身,笑着向雪色伸出手的时候,雪色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就将手搭了上去。
数年之后,物是人非之时,雪色再见祝翩云,仍旧会想起鬼域风雪中,红日照夜时,少年身姿翩然,脸上笑意澄澈而热烈。
而另一个人……雪色感受着手心残留着的体温渐渐消散,想起七岁时那个月夜,许清容也曾牵着她的手,那时他的手也是这般……温暖而令人安心。而如今她再看他,只觉得像暑时的一桶井水,又冰冷又平静。
自许清容过了百岁,脾气愈发难琢磨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雪色心里跟明镜似的,师尊面上越是和蔼,手段越是狠辣。此番瞒着他私闯鬼域,还不知到时要被怎样教训。
“小妹妹”,有人在轻唤她。雪色回过神,祝翩云已递给她一包黑布,“既然入得槐城,我们还须得入乡随俗才是。”
祝翩云将那块黑布搭在头顶,围成一个披风,掩住满身的珠光宝气:“槐城这边审美便是如此,大抵是学的城主鬼君,爱穿这些死气沉沉的颜色。不过也是,有些小鬼死的不甚体面,黑布一裹倒也齐整些。”
方才忙着逃命,都没时间打理,迤逦的大袖早在战斗中脱去,一路上她都只穿着深衣。
雪色先卸下凤冠,用金簪简单盘了个利落的发型。
出门在外,金簪就是她最得手的武器,万万不能丢弃。她用黑布将头脸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祝翩云颇为无奈:“小妹妹,我们是做鬼,不是做贼”,作势要帮她整理。
雪色却不愿:“无妨,我喜欢如此,你只当我是疫病横死的面目全非的冤鬼便好。”
雪色身上准备的鬼域通用的银钱不多,好在祝翩云财大气粗,便跟在他身边吃起了白食。长久的奔逃让她又饿又困。于是随便买了些烙饼,边吃边找个热闹干净些的客栈住下。
没错,即便是在鬼域,依然有客栈、有饮食,这里许许多多的鬼,在死后也保留着生前的习惯。
尽管太阳永不升起,夜幕永不落下,百姓们仍然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同步的作息,耕作、乞讨、露摆。
如果忽略随处可见的水域里浸着的溺死鬼,树上悬挂着的吊死鬼,大街上游荡的婴童——仿若一个安宁的小人间。
然而这表面的美好,和雪色手中的烙饼一样,看着像样,品味起来又生涩又冰冷。
鬼没有味觉,做的吃食半生不熟。几口下去,雪色感觉自己的肚子都疼了起来。
然而她又确实饿的厉害,捧着饼,正犹豫着要不要扔,一只小小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饿……姐姐,饿”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仰望着她,小孩子瘦骨嶙峋,像一株随处可见的枯黄野草,风一吹便会折倒。
雪色蹲下来,看到了它凹陷的脸颊上显得过分突出的一对眼球,黑白分明。
身上遍布着干涸的伤口,指尖掌缘都是粗糙厚茧与破溃。
雪色愣了一下,蹲下来,将烧饼塞进了孩子的怀里。
哪知道小鬼两口将一个烧饼塞进了嘴里,抱着雪色的腿哭着喊着叫什么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她有些无奈,只得牵着去买吃喝,可小鬼却看也不看摊上叫卖的馒头包子,反而在地上四处爬,扒拉着干草和秽物堆。
硬生生啃下半个发绿的土豆后,居然开始撕咬一只草鞋。想必是生前已经习惯如此。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悲恸。
她跟随师尊行走多年,也曾遇见人间险恶,但多数是波谲云诡的至深至暗之处,死状可怖,鲜血淋漓,怨气冲天者多矣。
她也知道人间饥荒瘟疫年年横行,烧杀抢掠、奸淫掳掠随处可见。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离这么纯粹的困苦,那么近。
不由得一时有些心软,“你的家在哪里呀”,她问。
“邙山!姐姐,我们回邙山!”孩子似乎将她认成了亲故,抓住她不肯放。
“氓山”,这是雪色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对不起,姐姐不认识…”雪色想拨开小鬼的手臂。可它牢牢的扒在了她身上,雪色不敢使力,生怕掰折了。
她从未遇见这般境况,有些踟蹰——在鬼域,她才是异乡人,此行风险极大,多余的同情一文不值。
“姐姐,我知道回家的路,我们回家!”小鬼见她不愿,似乎急了,又开始哭,“呜呜……阿爹说了,来到这里大家就不会吃不饱,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姐姐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鬼躯无泪,小小的身体随着抽泣声颤抖着,令雪色十分无措。正要张口,却听闻祝翩云一声轻咳,于是条件反射的闭嘴了。
她忆及此行目的实乃暗中调查阳川秦氏当年灭门真相,不宜暴露行踪、节外生枝,于是只好行安抚之策:“姐姐现在还有急事,脱不开身来。待来日得空,必去寻你。”
小鬼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她,似乎很不相信的样子,但终于在她坚定的回望下退缩了。
雪色正想伸手安抚,小鬼却在她的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飞快地跑开了。
那是一枚小小的竹片。小鬼的衣衫脏污不堪,可这枚竹片却焕然一新,可见是珍视之物,雪色这样想,仔细的收在了怀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向别人承诺些什么。
*
槐城之东,奈河之畔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名曰“忘忧”,周围客栈茶坊星罗棋布。祝翩云拉着雪色进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处客栈,准备歇息一晚,美其名曰:“此处鱼龙混杂,藏匿踪迹最适合不过。”
大堂柜台的墙上挂了一溜木牌,上书“床房”、“牢房”、“陵寝”、“义庄”……想来鬼们的住宿喜好也是迥然不同。
床房一律在客栈的最高层, “彼岸凡尘,此间忘忧”,窗外可窥忘忧一角,雕梁画栋,华美至极,雪色忆及《忘川旧闻》中刻写的忘忧酒楼,不禁咂舌——亲眼所见的震撼远胜文字之力!
祝翩云正坐在蒲团上喝酒,抿了一口就呕了出来,一股酸臭味在房间里弥漫。
雪色本就饿极了有些不舒服,此时也开始反胃:“这又是什么!”
“店里卖的米酒!这里的吃喝才是真的阴间,呸呸呸!我看不是发酵是发霉吧!”
雪色已从祝翩云的房间里跑出去了,订房时没有邻近的,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想来是闻不到恶臭的。
除了墙壁被褥上有些陈年血迹,房间总体还算干净,“出门在外,要求不能太高”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将黑布解了垫在身下,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今天夜黑风高,宜早眠。
也……宜杀人放火。
祝翩云为了除味,干脆在房里点了一夜熏香,他总是睡不好,这熏香随身带着,不仅香气幽远,还有些安神的功效。这一觉睡到天亮,一夜无梦,很是惬意。
然而一早上的好心情在他撞开雪色的房门后荡然无存——小妹妹不见了!
雪色是被掳走的,祝翩云很笃定。
房内遍布打斗痕迹,那块熟悉黑布掉在地上。走廊里有一道迤逦的触目惊心的血迹,方向是他的房间。
他们的房间离的太远……他又睡的太沉……
祝翩云只感觉自己仿佛被冻住了,半天忘了呼吸。
对!秦雪韵是汝阴人,道士留下痕迹的手段数不胜数,她总该留下些什么。祝翩云将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
门框上一个深深的凹陷的掌印里,嵌着几片破碎的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