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二三事》崩君

3、定契

　　启音被安排在临时的客房，旧神在过去一战后力量削弱了八分，她亦然，睡眠逐渐成了她的习惯。这客房比不上天宫，比起稷下其他房间却要精致得多，茶几上西施姑娘亲手摘的野花含苞待放。
　　她并不允许住所简陋，因为她希望哪怕有朝一日她要死了也不会在死前突然想起自己曾有过不好的一晚。
　　她的居所里常年温暖，稷下这里尚值初秋，还未用到炭火，夜里有些凉，辗转反侧许久后，不得不睡到了沙发上。
　　大概是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夜间多梦，可梦的全部画面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疯狂地亲吻她，像暴雨亲吻花朵，耳畔是忽然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天亮时梦戛然而止，她除了记得嘴唇酥麻和湿润的感觉再想不起别的东西。她半张睡眼望了眼窗外微亮的天空，忍不住喘起粗气，但意识又告诉她这样不雅，于是她又合上眼睛，装作那声音不是自己发出似的重新睡了过去。
　　这一觉很长久很平稳，直到时雨敲响门。
　　时雨并不是独自过来的，他的身边站着鲁大交给他的机器人——零号。在等启音应门前，时雨一直在偷瞄零号，机器人的身量很高，全身由钢铁铸成。头盔蒙着脸看不清表情。
　　启音很快拖着身子来到门前，打开门。一股香风袭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零号的机械眼定位到启音未施粉黛的脸上，看了一眼又沉默着移开头去。
　　“是鲁大让我带他过来的。”时雨摇了摇扇子。启音点头表示了然，却并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
　　想了一会儿，她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时雨并不恼她，启音这么些百年一贯是这样子。又摇了摇扇子走了。
　　启音见时雨走了，看了眼零号把门关上了，留零号独自在院子里，香风一阵阵吹过零号肢体间的缝隙，他觉得有些冷。
　　启音暂时不想理会那个机器人，虽说是礼物，但她不认为能直接进屋，她是主他是仆，低贱的仆人只有在她允许时才能进屋。
　　初秋的正午烈日当头，启音才再次从梦里醒来。她透过窗户看到台阶上的零号，撇了撇嘴，脑子清醒了十分。
　　“进来吧。”她打开门冲零号说。和零号一并交给她的还有一本小册子。她用她修长的手指翻开手册的第一页，是关于智能机器人的三大条约，启音对此毫无兴趣，第二页是教导用户如何录入信息，“扫描瞳孔，按下手印，建立契约。”她嘴唇微动轻声念出这几个字。
　　零号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零号走近启音，在离她一米的距离停住了。他没有抬头直视启音，却能敏感地捕捉到启音投向他的目光。“跪下。”她说，语气中带着来自上位者的不可拒绝。
　　零号收到命令没有犹豫，单膝落地，仿佛和所有普通机器人一样。
　　“抬头。”零号依言照办，启音垂下幽蓝色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纳米玻璃烫伤他。及腰的金发落在零号的盔甲上，像调皮的阳光。
　　“扫描瞳孔。”她说。零号下意识说了声：“是。”几秒后又汇报进度：“扫描完成。”他觉得有些痒。
　　扫描完瞳孔信息，启音时不时看看册子时不时看看他，她不想问一个机器人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许是感知到她的想法，机器人轻咳一声，那声音像羽毛触动鼓膜，几乎听不见，零号竖起手指点点左胸，那里有感应装置。启音瞪了他一眼，随即伸开手指贴了上去，她的手能握住几十斤的刀却并不大，指甲的形状圆润可爱，和她这个人很不相同。若是零号再看得仔细些，会发现启音的耳尖微微泛红。
　　刚一触及，两人皆是像被电了一般，启音惊讶于感应器之下跳动的机械结构，和人的心脏别无二致，零号却不知为什么也被电了，他想或许是机械师忘记检查这里。
　　“用户档案建立成功。”零号无情地播报，他的声音不同于普通机器人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些沙哑，仿佛被西北的风沙狠狠磨砺过。
　　启音讶异，一堆破铜烂铁发出的的声音也能这么像真的人吗？她的食指继续翻动着手册。那上面其余的是一些基本的操作指南和注意事项，中间被撕掉了一页。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有些不解，却也没问，她仅是将眼前的这部机器当作智能沙袋。
　　零号静静地等待启音翻阅完册子，他现在的状态很好，上午鲁大为他进行了检修。
　　眼前的女人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将目光又转向他。那眼睛里仿佛住着天上最亮的星星。零号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随后一个手刀朝他狠狠劈来，若他反应再慢些，那手刀就会劈开他的头盔。
　　零号的手臂组成护盾，阻挡着启音的进攻。启音不甘示弱，抬起膝盖用力勾住零号的腿，想要将他掀倒在地。零号不明白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但是想到昨天她的动作，零号不由认真了几分。
　　启音的速度很快，零号谨慎地接着她的招式，他并非打不过她，只是现在她是他的主人，于是一拳一脚之间收了七分力度。思考间启音一个腿抬高就要向下劈，零号果断在空中抓住她的脚。她的脚和手一样都不大，启音两条腿劈开几乎整个贴到了他的盔甲上，这姿势若是放在任何一个鲜活的人上，都多少有些暧昧。幸好零号只是个机器人，启音一脚踹开了他。
　　零号后退两步，他知道这场打斗结束了。
　　“滚去外面站着。”启音说，若不是胸口起伏的厉害，零号真会当她同他一样是个铁做的。他没有迟疑，立刻执行了主人的命令。
　　看他合上门，启音才泄力，刚刚的一架她并不轻松，没有带她的爱刀她后悔了。这机器人果然很厉害，竟在刚刚的打斗中摸到了她运动的轨迹，启音咋舌，带他回去之后百年应当不会无聊了。
　　启音忽一抬头，无意间却看到了窗外零号笔挺的身影。他站在窗口，像是怕启音看不到似的，将自己的正面全全对着屋里。启音怔愣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但当她用力回想时，脑子一片空白，神失去记忆很难，但武陵仙君的药是用那忘川里的水加之金鱼的眼泪调配，她是已经彻底忘记前尘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