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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原本依循梁国礼法祖制,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贤,嫡长子秦王梁广,继承大宝,该是名正言顺、毫无悬念。怨只怨,梁广生性懦弱仁厚,兼其天生罹患头风眼疾,于骑马射箭、兵法作战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自是一窍不通;加之其淫-浸曲艺书法、琴技画作,虽然技艺已堪自成一家、独步天下,备受民间文人雅士之推崇,但在戎马一生的皇帝梁平眼里,这般作为,不啻于玩物丧志。因而,即便秦王实乃皇后叶敏之亲子、地位超绝,梁平却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的,将其排除在人选之外,斟酌再三后,梁湛终成赢家。今时,太子梁湛一死,诸君为谁再成疑局,因着梁平子嗣稀薄,可堪擢拔之人,业已寥寥无几,无外乎,秦王梁广及瑞王梁谦。

      想他三代丞相萧仲平是何等恪守礼法的人物,舍嫡扶支,为的仅是萧门祖训——忠君爱国。秦王宅心仁厚、虽显妇人之仁,毫无开疆拓土、一统九州的霸主之相,但史上多的是,如斯只谙养精守业的中庸无为之主。萧相如此作为,只因秦王迂腐愚孝,对其生母言听计从、从不忤逆,他为绝之后患,正是叶氏一脉后宫干政、扰乱朝纲。比之梁湛的刚愎自用、树大招风、谨言慎行的瑞王梁谦更和他意,果不其然,暴毙身亡的前太子,应非真龙之身。冷眼旁观梁国当下局势,瑞王可谓占尽先机,只是千算万算,萧仲平怎的也料不到,自家明磊落的亲孙,竟然愚蠢如斯,他是太子出使黔州的始作俑者,却又成了昌平公主的未婚夫婿。这番作为,直将他萧仲平陷于不仁不义之境,于君主,他有教子无方,教唆弄权之嫌;于瑞王,他有失信于人、卖主求荣之疑。

      立储前夕,瑞王眼线上呈,皇上罢朝数日,并非身患恶疾,实遭后宫软禁,迫其下诏嫡子为尊。出于对密报的全心信赖,禁不住门生幕僚的唆使,是夜,走投无路的梁谦欲效乃父当年之风,先斩后奏,以支代嫡。当自诩正义之师的瑞王,号令亲信,率众杀至皇帝寝宫时,却是空无一人,还未待心慌意乱的他恍然大悟、决意逃生,却被暗藏多时、蠢蠢欲动的皇宫内卫当场击杀。至此,梁谦业已死无对证,大逆不道、图谋造反,罪状任人编排评说,其亲信权臣悉数牵连落马,主谋之一丞相萧仲平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鉴其三代为臣,鞠躬尽瘁,株连九族之罪可免,但死罪难逃。

      当圣旨甫定,缉拿之人尚在路途时,挂心孙女安危的萧相,早已依着信笺吩咐,避人耳目、马不停蹄的,寻往指定地点——淮仁城外的十里长亭;当奉旨拿人的捕役,循迹追至十里长亭时,徒留数具无头男尸,仅从衣着打扮、躯干年岁上,得以推断一二。满心满眼静候此役完美收官的皇后叶敏,怎的也料不到,宿敌萧仲平仿若身怀通天之能,竟可窥见后事,进而金蝉脱壳,逃出升天。恼恨无用,死已见尸,此案不得不就此终结。

      梁国之变,不胫而走,须臾之间,人尽皆知。诸事早作定论,唯有萧相之死,疑点重重。甫一获此消息,黑启齐若有顿悟。自其拦下侯府忠仆之密报后,其心大感安慰,禁不住的赞叹顾狐狸城府似海、情深不移——背地里耗尽心力、抑制毒势,面儿上装腔作势、调虎离山,彼时字字血泪的演绎,竟让侯府众人皆深信不疑。正待忸怩数日的他,好不容易卸掉长辈架子,妄图借由单独相处,坦陈心思,直言歉意时,顾凤生竟抛下毒素虽清,却仍未转醒的自家媳妇儿,不知去向。这般作为,让黑某人方感愧疚的心,再生疑云,而萧仲平或未身亡一事儿,恰好解其疑惑,凤生该是为了心上人,爱屋及乌、不远千里,救之水火了吧。黑启齐却不知,他看穿了表象,却猜错了结果。

      不日后,当风尘仆仆的靖安侯,手执浸血素白,形容憔悴、一瞬不待的行往白漪澜安身的居室时,为着否认心中猜测,欲知真相的侯府众人,尾随其后,鱼贯而入。不甚宽敞通彻的房间,因着人满为患,愈发衬得那团素白腥臭难当。曾为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黑启齐心间不安更甚。但见顾凤生合目养神、软身依塌的安适模样,踌躇之间,他颤颤巍巍的解开了布头。白布当心,一颗人头,须发花白,双目圆睁,与梁国萧相之容貌别无二致。众人骇然,兀自不信,尤以黑衣男子为甚,心怀最后一丝期冀,他颤声开口,“凤生,这人究竟是谁?”一群人,数只眼,目带疑虑,射向当事人。“眼见为实!莫非诸位认不得此人?这老儿正是榻上安睡之人的嫡亲祖父——梁国丞相萧仲平啊!”声调毫无起伏,平铺直叙,仿佛正自言说的,是无甚紧要的空言虚语。

      惊诧!质疑!犹自笃信事出有因,凤生必有难言之隐。“凤生!娘亲叔父在此,若是心有苦衷,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尽可实话实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多人共谋总比一己强撑,来得易行。”如斯恳切言辞、灼灼目光,求的,不过是自家那死要面子、不肯低头的小狐狸,哪怕点滴示弱默认的姿态。可惜,眼前人倨傲依旧,仿佛此等丧心病狂、毫无人性之恶行,实乃不堪一提的区区小事。黑启齐怒极攻心,忍无可忍,跨步上前,痛下狠手。随着出人意料的两声脆响,阖眼多时的顾凤生,一改之前的不以为然,扬首怒视,白皙面颊衬得红肿掌印愈发明晰,舌尖舔净唇角血渍,红衣人儿姿色张狂,“这老不休谋反之罪已成定论,以他刚直不阿的性子,自是置生死于度外,与其让之身陷囹圄、备受欺辱,不若侄女予他一个死得痛快,以吾之能,已然见血封喉,当场毙命。这亦算是,我这做小辈的,发扬成人之美的德行,在其将死之时,为吾外祖父备下的见面厚礼。”

      听毕眼前孽障仿若天经地义、行善积德的诡辩话语,看着身旁美妇端坐软椅,云淡风轻的品茗模样;黑启齐终是得以深刻体悟到“慈母多败儿”的不二真谛,哼~果真龙生龙、凤生凤,蛇蝎生毒物。满腔充盈、无以宣泄的怒火,仿若旋即脱缰的烈马,催着黑启齐对着榻边那猪狗不如的畜生,道出严词厉语痛斥狠责,使尽浑身气力掌捆棒打。可这有用么?不过是再一次的鸡同鸭讲。罢了,与其耳闻目睹,徒增心中不快;不若掩耳盗铃,任其自食恶果。黑某今次倒要看看,面对日后转醒的白漪澜,你这混账该如何自处。冷哼拂袖,出离愤怒的黑衣男子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

      许是累极,顾凤生和衣蹬鞋,翻身上塌,背对众人,显是下起了逐客令。或疑惑,或愤然,依依不舍中,人去楼空。这边厢,顾凤生斗不过奔袭千里的困顿酣然入梦,那边厢,白漪澜敌不过悉数入耳的真相,梦靥了。半梦半醒间,一身形轮廓似极外祖父萧仲平的散发男子,背塌而立,虽心有莫名——为何这等时日,外公会现身于此,他又籍甚避过侯府众人的耳目?但思乡之情、挂记之念,促得白漪澜一瞬不待的,疾呼出声。终待自个的双眼适应了午后微斜的日头,赫然入眼的,应声背转的头颅,却去势不减,疾速旋动间,身首分离,首级恰好落至动弹不得的白漪澜耳边。曾经或慈爱或严厉的熟悉声音,现下却反复尖声叨念着——澜儿,为吾复仇,为吾复仇!

      悚然间,一身冷汗,如堕冰窖沉睡数日的美人终是醒来。萦绕鼻息的,是不曾忘怀的霸道香气,颈下枕靠的,是贴合无间的有力臂膀,她怎的会安睡身旁?自己不该是死了么?不是梦!自戕的痛感如此真切,哼~竟死而不得了。忽的,微风拂来,内杂怪异气味儿,肖似腐肉。白漪澜循迹探去,映入眼帘的情境,登时让她呆立当场,先前的梦靥竟一语成谶,那将自己疼到骨子里、奉若掌上明珠的外祖父,确是横死,被人斩断头颅,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

      梁国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这般,于梁人而言不啻于不孝子孙,怨不得外公死难瞑目。正待强抑悲伤的白漪澜,妄图顺走包袱,妥善存管,以求寻得躯干,全尸入殓,风光大葬时,却被身后冷不防传至耳边的慵懒话语惊得六神无主。“想不到啊想不到,大家闺秀白漪澜,竟有顺手牵羊的癖好,可惜技艺不精,被事主逮个正着呐。”

      此话犹若平地惊雷,一言惊醒沉浸悲伤、无以自拔的白漪澜,外祖父声声愈厉的托梦恳求,眼前人不以为意的嚣张姿态,让她恍然大悟,却又心存侥幸。急于辨明事实的单薄女子,仰首直视,心绪难平,“顾凤生,吾外祖父萧仲平一死,究竟……”,“究竟是否本侯所作所为?”。这人挑眉嗤笑,这人语带轻佻,答案已是无需多言。获悉真相的白衣人儿,痛心疾首!她怨,怨上天无眼不公,凭甚让素来行善积德的自己遇上这等无耻蛮缠之徒;她恨,恨自己贻害亲人,若非己故,萧门一族何至沦落至此。可笑可叹,自己竟因着这衣冠禽兽的虚情假意,动心用情,竟为其生妒,为其后悔。此时此刻的白漪澜,甘愿不惜代价达成的,唯有外祖父萧仲平的遗愿了——杀了!杀了,这罪魁祸首。掌心成拳,妄图攻其不备,照准人之软肋一击即中。

      对着这已近狂躁、蓄势待发的白漪澜,顾凤生视若无睹,循着身旁的软椅落座,变戏法儿似的手执玉如意,随性的拨弄起桌上首级的须发,这般对待之姿,仿若把玩的正是世间蝼蚁。“白漪澜,本侯劝你省些气力,之前武艺精湛的你,尚且不堪与我一搏,何况现下一介弱质妇孺,何以为战?未待你那小拳头挨近吾身,你已是死尸一具。”

      诚然,方才确是自己有欠考虑,不知天高地厚了,这禽兽所言非虚,想杀她该比登天还难。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十年!十年不是弹指一挥,足够位高权重的靖安侯让萧家一脉消失湮灭。这血海深仇,何以为报?不若……再寻短见,黄泉路上祖孙相伴,不至让年届六旬的外公只身上路,徒增孤单。正当白漪澜试图暗中发力,击碎自个天灵盖时,顾凤生形如鬼魅的,自其身后将之拥入怀中。红唇凑近白耳,若是刻意忽视语句涵义,单从语调、神色辨别一二的话,定会让人误为爱侣之间的甜言蜜语。

      “白漪澜,你无需多虑,日后自戕,本侯定会袖手旁观。心急难耐的,想入地狱陪那老不休么?可!一家团聚此等美事,本侯乐见其成,但你腹中的娃儿,确是顾氏血脉。本侯代其表态,‘萧家的事儿,吾不想掺和!若娘亲生无可恋,但请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之后,再死不迟。’”

      什么!自己竟身怀六甲!老天爷!你缘何不为信女白漪澜指条明路。怨只怨,吾生性纯善,竟轻信御医的诓骗之词,说什么月信不至,恶心干呕之症状诸属远道而来,不服水土之故。如今忆起,皆为虚言。如是这般,一连三月,自己口服的药石该作养胎之用吧。“如此,民女白漪澜堪获救助,全赖吾有幸孕成子嗣?”无她的话,想来民女已然身亡,指不定先行一步,已至阴司迎人。但见眼前畜生默然无声的承认姿态,心火愈盛的白漪澜,只愿竭尽所能,弓身全力撞向身旁圆桌,她就不信,身受此等无以缓解的正面冲撞,她腹中的小孽种还能存活。

      顾凤生!怀有你这畜生的骨血,让吾白漪澜恶心难当。禽兽的崽子,怎的可能会是纯良之辈,今日,该当替天行道,杀不了大的,灭了小的,亦能暂缓吾心头之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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