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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杏花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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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山,你来了! ”
听雪亭上,端坐着一个容貌俊朗的青年男子,虽然着一身青色布衣,却难掩他身上的威严矜贵之相。他低着头,轻轻抚着一把古琴,琴声悠扬,心声婉转。
春风不单纯,携着点点杏花,吹起他的青色衣襟,仿佛是少女暗送深情。
男子却无意于春风,他看到杏林里走进来一个白衣公子,公子衣袂飘飘,行止清雅若仙人。青年男子的眼神微微一敛,眼中郁积着的凶狠瞬间消散无遗,化为温柔的风波,比春风还要柔,比杏花还要轻。
男子立即站了起来,脚步比心跳还要快。可是就在他声音高昂的喊出对方的名字,准备像儿时一般亲近时,那白衣公子却后退了一步。
只是微微的后退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隔了千山万水。
“越含山有过,令覃王久等。” 白衣公子声音清冷如春寒。
这青衣男子正是已经攻占六国的英招太子了。不,应该说,是覃王。
英招看着眼前的昔日少年,眼中的温柔渐渐隐去,语气顿时变得生冷而降尊纡贵:“既知有过,那就来受罚!”
越含山一愣,抬起头望向他,日落江山,听雪亭后面一片橙红,英招就在这一片橙红中,闪着与日月一般的光芒。
“覃王要如何罚?” 越含山沉了沉声。
“不如就罚你,入我覃宫,做我覃臣,与我,一并享有这天下如何?” 高高站在台阶上的男子说完,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微笑。
“混账!” 越含山骂道。
“你敢骂我了?”英招纵身向前,挨近了越含山,声音低下去:“辱骂国君,你这颗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越含山的命已归越国,越国在,越含山不在也罢,越国不在,越含山亦不在!”越含山咬着牙说道。
不知道为何,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一盏油灯,在夜里摇曳着,灯光后面是一张苍老的面容。那是父亲。
“哈哈哈,”英招转身狂声大笑,他走上台阶,突然转头厉目而视:“越含山!这就是今日肯来见孤的原因?”
覃王攻占下六国以后,仅剩的越国自然知道朝夕不保,果不其然,不久覃国的大军压境而来,连攻下越国的几座城以后,辛机才想起来那个学宫里的教书先生——越含山。
昔日里的英姿飒爽的杏林少将军,临危受命的时候,正穿着一身长衫对着一帮顽童教授着修身齐家之道。
越含山知道,这一战终将到来,却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临战之前,覃国使臣前来拜见,留下书信一封。越含山打开来看,一看这潦草的字就知道出自谁的手,望着这熟悉的字迹,往事一幕幕不禁浮现在眼前。那时,他们还在稷下学宫一同求学,越含山的字端正,文雅,字如其人,英招的字却一片狂草,教书先生每每罚他跟在越含山旁边学习他的写字,可是英招却总是趁着教书先生故意打翻墨砚,次次都是越含山替他收拾。
书信寥寥一行字,阅信人自然读不出写信人是写废了多少封信才送出这一封云淡风轻的信:明日寅时,听雪亭会面。
那一夜,越含山辗转反侧,迷蒙中,他又记起曾经纵马在草原上的时候,却一转眼,见到了病床上的父亲,对他重复着:“含山,你乃是越国公子,不论当今君上用你罪你,你守得是大越的天下!”
所以越含山如期赴约了。
英招端坐在听雪亭里的石凳上,目光冷冷,他招了招手,示意越含山近前。
越含山无法拒绝。
他走上前去,坐了下来,道:“含山,有一事相求。”
“要我留下越国?”
“覃王,现在覃国四处征战,国内百姓早已民不聊生,为君王者,当为百姓谋,现在覃王穷兵黩武,越国并不是齐、苑那种小国,如果打起仗来,两国百姓会继续遭殃,而覃国已经征战多年,此战,覃国未必会赢。 ”
“含山啊,你是想说服我退兵吗?”英招玩味道:“那你该用别的理由才是,你知道我,向来喜欢做冒险的事。”
“英招!” 越含山愤怒的站起身来,突然逼近。
英招却不动声色。
越含山摸着袖子里的匕首,手指已经沁出了汗。覃国攻下越国,是迟早的事情,只要英招在,越国早晚有一天不保。自古战场无情爱,只见敌人无友人,为了越国的江山百姓,就让越含山一人背上这背信弃义的名声吧。
半晌,英招神色缓和了下去,他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眼前的古琴,弹了一串音符。
“又错了。”越含山脱口而出。
又错了。这句话好熟悉。
琴又弹错了,字又写错了,曾经每逢两个人吵架,越含山都会沉默不语。那时候英招总是会弹琴,写字,露出一些破绽来,让完美主义的越含山不堪忍受。后来越含山回想起来,那个性情顽劣却狡黠无比的少年,究竟是不小心错了,还是故意写错了,逗生气的自己开口讲话?
“哦,对,”英招眉毛挑了一挑:“为将心事付瑶琴,知音有谁知?天底下,如含山公子这般懂琴的还有几个?”
天底下,如含山公子这般懂我的又有几个?
越含山心下一凛,英招啊,可是越含山已经不是当日的越含山了。
越含山一直都知道,或许从来都知道,只是不想去面对,英招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征服天下的。越含山不解拥有天下有什么好,可是他知道每个人在这个世上,想要的总是不一样,即使不能认同,但是要尊重,尊重他,就尊重他的理想。
只是,英招的路与越含山的路从一开始就是背道而驰的,背道而驰,相遇就是刀剑相向。
“含山已久不抚琴,天下雅士众多,比含山懂琴的自不在少数。”
“是吗?”英招抬了抬眉,狂狷大笑一声,沉声道:“名琴赠雅士,这凤竹瑶琴乃是苑国国宝,天下琴师七分在苑,当年我攻打下大苑国,那一日,整个城镇都像是在琴瑟铮鸣,这世间,再也没有这么辉煌的乐曲了!哈哈!我将这琴藏了起来,今日终于得见天日!含山,你来试试!”
越含山迟疑片刻,坐在了英招起身让出来的石凳上,英招却没有离开半步,身子半撑着,越含山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一臂之遥,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此时下手,一定是让他措手不及。
越含山猛地抬起手,轻轻落在琴弦上,指落如轻燕,弹指如马腾。曾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越含山过去的每一日每一夜,又何尝不是在孤独和无奈中度过?
英招听得如痴如醉,却突然“砰”的一声,随着一声破音,眼前的弦断了,随之一把匕首冰凉的抹上了自己的脖子。
英招一脸惊愕的望着眼前的人,眼眸倏的猩红了。
从小的颠沛流离,他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他知道天下想要杀他的人很多,很多,为此他日夜不能长寐,可是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的这个人。
“你也,像他们一样,想要孤,死?”英招眼睛微狭,声音却弱了下去。
让……越含山心痛。
“臣不敢,只求覃王收回大军,不入越境。含山,含山,愿以死相报!”
“以死相报,好啊,死了的越含山,就能乖乖听话了吧?”英招的嘴角露出一丝锋利的讥笑。
却趁着越含山一失神,英招一把抓住了英招手上的匕首,猩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流出,落在越含山的衣袖上,像是雪中绽开了的梅花。
“你疯了? ”越含山想要抽出手,匕首却被英招牢牢地抓住。
“你的手不要了!”终于,越含山松了手。
随着他松手,匕首也坠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英招——”越含山正欲向前去看,英招却率先出手,猛地将他压在了古琴上,凑近了他的耳边低语道:“越含山,你可知道孤想你,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你?”
”陛下已不是昔日太子,含山也不是昔日含山了。”越含山闭上了眼睛,声音发涩。
“孤就是孤,至于越含山,不管变成什么样子的越含山,都是孤要的越含山!”
“怎么回事?剧本上没有这一段啊?”副导演低声对导演说道。
“嘘!别出声!”导演目不转睛的盯着拍摄器,阻止了副导演的发声。
“放肆!”越含山一把将逼近自己的英招推开,整了整衣冠,彬彬有礼道:“还望覃王自重。”
说罢,越含山转身走向杏林。
“越含山,你可知道,你走了,越国将不保?”
“覃王,”越含山头也未回,朗声说道:“也太小看含山了吧?”
战场上见,如果我最终死在战场上,那么我也希望是死在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