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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
命若琴弦 ·1·
我知道,对于母亲的世界来说,我是个叛徒。
我能满面笑容地侍奉着帝释天,哪怕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能事不关己地看着帝释天毁灭一个又一个的神族,哪怕下一个就是我必须守护的干闼婆族;我能毫不动容地宣告自己马上履行干闼婆王的职责,哪怕我母亲还健在人世;我能……
是的,我能带着最纯真无辜的笑容做着这些令属于母亲世界的人悚然动容的事情。可是,那又怎样?!
即使我自己早已预见了这样的未来,为了守护我最重要的人,在三百年前,我还是选择了背叛!
“干闼婆王,怎么停下来了?”
帝释天饶有兴趣地用他一向冷淡的湛绿深眸注视着我,唇角一如既往地牵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与整天用笑容在脸上涂抹成一个面具的我不同,那是一种心不在焉的笑。
他杀死我父亲时脸上也带着这种笑吗?
没有答案,也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父亲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相当模糊的存在,我有关他的最后一则记忆就是当他死于帝释天剑下时看着我的眼神——那是一个濒死的父亲看着年幼无助的女儿时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愤怒与绝望的眼神,是一种混合了悲伤和爱的眼神。
我强行收回沉湎于回忆的自己,对着帝释天我没有不自然地装出任何刚才没有走神过的样子,只是重新往脸上堆满笑容——我的廉价得近乎虚伪的笑容,然后继续履行身为天帝乐师的职责。
帝释天没有再问,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那池清丽的白莲上去了。
阿修罗城的门口开了一池清丽的白莲。
银发的王总是坐在那里凝视着它们。
偶尔,他的唇角会微微荡漾开无声的笑意,这时,他的凝眸所在不再是那片白莲,而是隐藏在那片纯白碧绿后的某一个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也从来都不想知道,因为,好奇心是能够吞噬一个人的。
命若琴弦 ·2·
严格地说,我还不是干闼婆王,我只是代替母亲行使她的职责而已。
所以依照天界的规矩,未成为真正的王之前,我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伽蓝。
回到干陀罗阇,心很乱。
每次遇见天王后,我的心就很乱。
每次遇见他,他总是展开明亮的笑容略带拘谨地与我打招呼——与我和他父亲的笑不同,他的笑澄澈透明,有着孩子般的纯真。
我不明白的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除了我母亲外,为什么还有一个大人能保有这样的纯真,对于这样的笑,我几乎无处闪避。
迟疑了很久,我还是推开了门。
母亲微微转过头,长长的黑发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用自己湛蓝的深眸凝视着我:“可怜的伽蓝,累吗?”
是很累,笑得累,活得更累。
抖落整整一天都不曾落下的笑,我疲倦地埋首于母亲的胸前,闻着她身上香囊里的曼佗罗花香——那种优雅而又虚幻的艳丽甜香,终于渐渐安下心来。
三百年来,母亲总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宛若身处于一个半明半暗的阴阳界。
她总的静静地缅怀着过去——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繁华往昔,那个已经消逝的绚烂年代。
“还是喜欢着夜叉王吗?”我抬头,轻轻地问。
母亲思慕着守护北方的武神将夜叉王,在天界,除了迟钝如夜叉王者,这已经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之所以说是秘密,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而已——
他们不想得罪我,因为我很受帝释天的宠爱。
母亲羞涩地点点头,脸上的笑纯真无邪——一如一个孩子,事实上,如今她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母亲的心已经死了,她的心永远地停留在了三百年前父亲死的那一刻。
为了守护年幼的我,她才努力活下来,违心侍奉着这个夺走她生命里两个最爱的人之一的帝释天。
直至一百年前,在出席北方武神将夜叉王的承袭仪式,看见了少年的夜叉王时,她用了两百年苦心堆砌的理智终于完全崩溃。
她的侍女都说,新夜叉王与年轻时的父亲,那个为母亲所深深爱恋的男人很像。
从此,母亲的心永远地迷失在了对父亲持久的思念与对夜叉王绝望的爱恋中。
她也从此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几乎成了孩子!
她甚至不再记得我是她的女儿!她只记得我叫伽蓝,能被她信任,能被她依赖,是她陷入自己绝望爱恋时的平衡支点。
我善良的母亲,我柔弱的母亲,我绝望无助的母亲,我生命中唯一想守护的人。
命若琴弦 ·3·
辞别了母亲,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弹着琴。
月色很美。
月光如流水般静静泻在干陀罗阇上,给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层迷离虚幻的薄纱。
我记得三百年前改变了母亲和我生活的那一天,也有着这样的月色。
闭上眼,那天的一部分记忆清清楚楚地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干陀罗阇很乱,侍女们全都乱糟糟地跑着,仓皇的声音在夜空中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因为,帝释天攻入了这里。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人来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我也无所谓,反正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关心过我,他们平时敬我,照顾我,就只因为我是高贵的神族公主,是东方将军持国天与干闼婆王的独生女儿。
现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当然还是自己的命要紧。
毫无预兆地,突然就静了下来,我感到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隐隐透露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我向着不安的来源走去,那是议事厅——干陀罗阇内最为华丽宽大的房间。
母亲的族人都在,一个个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我见到了父亲,一向都是高傲无比的父亲此时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他的头上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剑正缓缓刺下,而母亲则昏迷在父亲不远处的台阶上。
我静静地看着持剑的男人,然后向他走去。
我看见,父亲的胸前突然绽放一朵鲜红的曼佗罗,艳丽,夺目。
血,四射开来,溅了我一身。
听见脚步声,父亲看见了我。
然后我看见了一向对我近乎不闻不问的父亲看我的眼神。
我冷冷的,不为所动。
帝释天也冷冷地看着我,手中的剑慢慢移向我,我还是不为所动。
“不怕死吗?小公主?”帝释天的声音有点诧异。
“无所谓啊,反正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在乎过我,我死了,也没有人会伤心的。”
“为什么总有人那么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呢?!”帝释天的脸迷离得近乎狰狞,“可是我偏不让你死!”
于是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承袭了持国天之位。
而母亲她一醒来,看见站在帝释天面前的我与死去的父亲,马上就扑到我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护住我,一只手里的匕首则指向帝释天,与那个恶魔般可怕的男人对峙着:“别伤害我的女儿!”
她护着我的手发颤,我惊讶地第一次凝神看着这个女人,一向柔弱的她眼神坚定。
原来还是有人在乎我的,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也一定要守护她!因为,她爱着我!
许久,帝释天突然大笑起来:“干闼婆王,因为你女儿和你的勇气,如果你愿意侍奉我的话,我放过你一族!”
帝释天遵守诺言还给我母亲一族自由,而我,为了她选择了背叛。
明明以为已经遗忘了的往事竟然如此清晰地在脑中再现。
我自嘲地笑了笑,慢慢由月光走向黑暗。
明天,明天大概就能忘了这些不快的回忆吧。
命若琴弦 ·4·
龙王阵亡的消息传来时,母亲的琴弦一下子断了。
与优雅的母亲不同,那是一位性格豪爽的女王。
看见我扶着孱弱的母亲步入大厅时,原本安静的人群起了阵小小的骚动。
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眼传心受,飞短流长。
可以理解,二百年来,这是母亲第一次步入公开场合。而且,是与我这篡夺王位的女儿一起。
我不无担忧地看着,其实我是反对母亲前来吊唁的,母亲却执意要出席这位昔日好友的葬礼,她要为龙王奏上一曲。
母亲全不在意,她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湛蓝的眼底沉淀着真正的忧伤。
守在母亲身边,我仿若置身事外地冷眼旁观。
极目四望,满目的黑,满目的凄清。
所有的人都顶着副哀痛的面容,一个个神色黯然,对龙王的死扼腕叹息。
至于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
前来吊唁的人明显地分为两类——先帝的遗贵与现今新贵。
母亲与同属她那个世界的人一起,个个神情恬淡哀伤,静静地回忆着那业已消逝了的点点滴滴。
今后数百年,整个天界会不断有人带着这种凄苦的表情回首前尘,缅怀着往昔的繁华,死去的亲友,从心底唤起那些伤感的记忆,怀着痛苦的自豪忍受悲伤,追忆着一个消逝了的年代。
虽然我与他们的选择不同,可我尊敬他们,尊敬他们的骄傲,尊敬他们的坚持,一如尊敬我的母亲。
不过,我对自己的选择仍是不悔,因为,我确定自己守护住了母亲。
而现今的新贵也很骄傲,与母亲世界的那种内敛、不露痕迹的骄傲不同,他们有着的是一种近乎张狂的骄傲,就像一只只装饰了孔雀羽毛的雉鸡般趾高气扬,却偏偏掩饰不住内在的寒酸与谦卑。每次看见他们摆出的那不可一世的模样,我都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忍住不笑。
而让我深觉讽刺的是,这两类截然不同的人的核心恰恰是母亲与我,至少旁人是这样认为的。只因为我是帝释天很为宠爱的人,母亲世界的人理所当然地排斥我,而那些假孔雀却偏偏有意无意地来讨好巴结我,让人烦不胜烦。
为了避开他们,我稍稍离开了母亲。
当我发现离母亲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人正是刚继承王位不久的迦楼罗王与夜叉王时,他们也已看见了母亲。
似乎是出于礼貌,夜叉王毫不犹豫地向母亲走去。
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教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觉察到我近乎恼怒的视线,迦楼罗王尴尬地耸了耸肩,表示无法劝阻。
看着夜叉王向母亲问好,我近乎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母亲的崩溃。
出乎意料的,母亲似已从回忆的束缚中挣脱开来,望着夜叉王的眼神平静安详,语意也淡然无波,客气有礼。
久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其实我反对母亲来的原因之一就是夜叉王。
迦楼罗王似也舒了口气,走至我身旁苦笑道:“伽蓝,他不是有意的。”停了一下,略带苦恼,不知从何说起:“你知道,他很钝,不知道干闼婆王她……”
是,我当然知道,看夜叉王发觉我恼怒目光后的一脸无辜便应明白:他确实是不知道我母亲恋慕他这个在天界里近乎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
有时候我还真奇怪,一族之王怎可如此的迟钝?!我叹了口气:“说起来,龙王的儿子还很小吧?”
迦楼罗王抬手指指远处,只说了句“可怜的孩子……”便再也说不下去。
我知道她想起了体弱多病的妹妹迦陵频伽。
逝者已矣。
活着的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束缚,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牵绊。
龙王的儿子,是一个有着湛绿眼眸的孩子。
当有人前来吊唁时,他便在长辈的指导下还礼,小小的身躯弯下又抬起,大而亮的眼眸中满是迷惑与不解。
我一向最喜欢孩子,喜欢他们的纯真,喜欢他们的明净,及,未受污染的清脆笑声。
我近乎出神地看着这个天真的孩子向我蹒跚走来。
“姐姐,你就是干闼婆王对不对?妈妈说你答应了要给那伽弹琴的。”他扯着我的衣角,望着我的目光纯真无邪。
心蓦地一酸,我柔声道:“今天弹琴给那伽听的不是我,是我的母亲。”
孩子不信:“可姐姐你带着琴啊!可惜妈妈不在,不能陪那伽听。”
在孩子清澈的目光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身旁的迦楼罗王,她也是一脸的心酸无奈。
这时,一位龙族的侍女走了过来:“对不起,迦楼罗王,伽蓝公主,这孩子,还不明白他母亲已经,已经……”
至此,已语音哽咽,便匆匆向我们行了一礼,抱着那伽走了。
我茫然。
等回过神来时,母亲已在大厅正中的空地上准备开始演奏。
哀伤的音符从母亲灵动的指尖静静泻出。
怀旧的音色在大厅上空悠悠盘旋。
安魂曲。
这是母亲给自己那远逝世界的安魂曲!
我悚然:一直生活在梦里的母亲终于要醒了么?
曲终。
葬礼正式开始了。
当那黑色的灵柩被缓缓抬起时,一直静默的那伽像是突然明白过来,凄厉的哭声开始在大厅上回荡:“妈妈,我要妈妈!”
龙王死得极为惨烈,尸骨无存,她是为了救一个人类的小孩而不幸死于魔族腹中,灵柩内有的只是她的衣物。
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因一个孩子的哭叫而崩溃。
一时之间,大厅上哭声一片,我的眼睛也涩涩的。
而母亲,我那多愁善感的母亲眼神清冽坚定,自始至终都未流一滴泪。
命若琴弦 ·5·
回家的路上,母亲对我说:“伽蓝,我死后,你也给我弹这首安魂曲吧。”
我瞅着沉睡了三百年后,忽然因为好友的亡故而清醒过来的母亲,无从接口。
母亲对着我笑:“他们全去了,只单单遗下我一个。”
空虚的笑。
疲累的笑。
迷惘的笑。
看着又陷入回忆不可自拔的母亲,我担心地推了她一下:“母亲。”
母亲回过神来。
伽蓝,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她说。
曲曲折折的长廊尽头,有一间我从未进去过的房间,那是族里的禁地。
推开房门,一位明眸似水的少女对着我们笑。
“这是我的母亲。”母亲轻轻抚摸着那副真人大小的少女画像:“你从未见过的外祖母。”
少女的笑明亮动人,一如那从窗口透进来来的淡黄色阳光,洒落一室的明媚。
我用崇敬的眼神望着画中的少女,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
她是我干闼婆一族的的一个传说,一个永远的传奇。
她曾是天界驻守东方的武神将。
在战场上,她的另一个名字是“鹰王”。
骄傲强悍的鹰。
残忍嗜血的鹰。
被誉为“天界最强武神将”的外祖母就这样身披战甲,追随天帝左右,举起降魔之剑征战四方,留下一段又一段不灭的传奇。
她那传奇一生的终点是战死沙场,为了守护她最为重视的族人。
据说,她临死时的最后一句遗言是:“告诉沙迦,让她要为自己而活。”
沙迦是我的母亲。
母亲给我的东西是一把琴,我外祖母的琴。
银白色的琴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冷艳的光泽。
很重,超过了一把琴应有的重量。
似看出了我的疑惑,母亲拿过琴来一抖一振,一泓秋水破琴而出。
剑!
亮若明眸,冷如寒月的剑。
“伽蓝,拿去吧,”母亲微笑着:“你需要这样一把剑,持国天王总不能赤手空拳上战场。”
是了,继承了持国天之位后的一天,我躲在持国之城练剑时,偶然路过的母亲发现了我的秘密后对我说:“伽蓝,你要快快强大起来,等你继承王位时我会给你一把值得你骄傲的剑。”
继承王位?
我悚然一惊。
母亲脸色凝重地解下护身符系在我颈上。
伽蓝,从现在起,你便是真正的干闼婆王。她说。
看着颈上象征着一族之王标志的护身符,我震惊莫名:“母亲!”
母亲不理,神情肃穆,径自往下说:“从现在开始,你的感情,你的生命,你的一切都将不再属于你自己,你必须守护你的族人直至你生命终结。”
看着母亲的一脸坚决,我明白自己已经无力改变她的决定:“是,母亲。”
母亲的唇角逸出浅浅笑意,她对我行礼:“沙迦见过王。”
我说不出话来,自龙王葬礼时起便在我心中盘旋不去的不祥感越发强烈:母亲的突然清醒,母亲现在的言行,母亲的转交王位……无一不表示:母亲已经准备拥抱死亡了。
醒悟过来时,母亲果然缓缓倒了下去。
三百年的思恋与绝望寸寸侵蚀着母亲的健康,现在的她已如风中残烛。
油尽灯枯,回天无术!
现在的母亲神清智醒,表情认真而又悲伤:“伽蓝,是我对不起你。”
我微笑不语。是的,我的一生都这么错失在你的手上,可是,那又如何?母亲,为了你,就算是几生几世我都愿意付出。
伽蓝,我走后,你要珍惜自己。母亲说。
好的。我点头说。
伽蓝,对于做过的事千万不要回头。
我知道。我点头说。三百年的往事何其不堪,残破的回忆百孔千疮,我何必要回首?!
伽蓝,人总是会死的,不要难过。
伽蓝,你要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伽蓝……
伽蓝……
弥留之际的母亲执着我的手,反复叮咛,我一直点头说好的伽蓝知道,伽蓝明白。母亲流连不去,深深的不舍全写在脸上,再持下去,教她如何往生极乐,如何立地成佛?
于是我对母亲说,放心去吧,别忘了伽蓝与你一样是鹰王的女儿。
母亲露出浅浅的笑意,是,我忘了伽蓝与我一样呢。
母亲此时看我的眼神依稀就是三百年前保护我不受伤害时的眼神。
我弹起琴,弹起我送给我母亲的最后的安魂曲。
伽蓝……伽蓝……母亲沉入琴音中,温柔地叫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牵绊的名字,到最后变成了另一个梦呓。
般若,般若。她说。
这是那个让她思恋了三百年的人的名字。
曲终,只留下我一人独自徘徊。
母亲躺在床上,宛若一个熟睡中的婴儿,沉静又安详。
拥着母亲,我沉入梦里。
一望无际的曼佗罗开成了一片花的海洋,艳丽又虚幻,如火焰般的颜色一直燃烧到天际。
我在那一片花海中嬉戏,逐跑。
伽蓝,小心点,别跌倒了。母亲在花海的深处喊。
伽蓝,别跑远,当心迷路。母亲笑着说。
伽蓝……
伽蓝……
依旧是温柔话语,依旧是恬淡笑意。
醒来后,脸上只觉冰凉,一片泪痕。
梦里数度花开花谢,潮涨潮落;醒后物是人非,好景不再。
缘起缘灭,总归无痕,一梦如是。
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永留梦里,醉生梦死。
三天后,我又参加了葬礼,我母亲的葬礼。
历史总是像被施了咒般反复重演。
仍是满目的黑,仍是满目的凄清,穿着丧服的人仍是顶着副哀痛的面孔,其后又有几许真心?几许情谊?我木然回着礼,心中冷笑不绝。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呼天抢地,我就这般无悲无泪地送走了母亲。
对于我的如斯言行,外人议论纷纷,说我冷血,说我无情,说我终于如愿以偿。
我不置可否,干涸的灵魂本就已无泪可流,我心中的哀痛又何须你们理解?
白天,我依旧弹着琴,带着笑,履行着王者的职责。
晚上,我对着一个琉璃杯,饮着可以使人忘却一切的魔法。
醉生梦死!
我知道这是堕落的开端,却没有那个愿望去阻止。
凡事有开端便会有结束,堕落的终结是在我在善见城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一如既往地醉倒在那片无垠的花海中,听着母亲温婉地喊着我的名字。
伽蓝,伽蓝……
“王!”感觉有人拼命地推我,语调已因过度的恐惧而颤抖:“天帝陛下来了。”
他来与不来干我何事?我头痛欲裂,置之不理。
没人摇我了,想是已经放弃,哪知道接下来的竟是兜头一盆冷水浇来,一下子将我从虚幻拖回现实。
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一众侍女,我清醒过来:“你们退下去吧。”
“你的胆子倒是越变越大了啊,”二百年前我宣誓誓死效忠的人立在我身前,看着我似笑非笑:“我倒不知道你母亲在一向最喜欢强者的你的心中是如此的重要。”
面对这个人,我无须隐瞒,在他锐利的眼眸下,也根本瞒不住任何东西。
我仰头看了他好一会,静静回答:“她是我唯一想守护的人。”
帝释天的脸上在那一瞬间闪过的是什么?同情?怜悯?还是,悲哀?
我看不清。
夜风掠过窗前的风铃,细碎的声音迅速溶入月光中,化为无痕。
“龙王去了他那里,你母亲也去了啊。”银发的王似也要溶入月光中,声音中有着一丝微妙的阴影与颤动:“干闼婆王,龙王是个真正的战士,就像他一样。”
我没有回答,也明白他不需要我的回答。
夜凉如水,不真实的往事在脑中曲曲荡漾,我和帝释天都被各自的回忆束缚住,心迷神惘。
浅浅悬浮的是清雅的莲香。
静静迷失的是黯淡的过往。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冷的月光下,帝释天落寞的声音传来:“干闼婆王,弹一首你认为最好的乐曲吧。”
安魂曲。
我最后一次弹起这首安魂曲。
给母亲,给那消逝了繁华,给他,还有,我自己。
恍惚中,我听见寂寞的王者反反复复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语意悲伤。
“阿修罗王。”
他确实是这么喊着的。
据说,那位天界的最后一位守护斗神阿修罗王与他决战的那一夜,也有着今晚这么一片清冷的月光。
第二天,我和帝释天依旧淡然相对,似乎谁也不记得昨晚的月,昨晚的安魂曲。
但我知道,这段记忆将埋在他的内心深处,和我一样,永不消弭。
时间真实迅速地从我弹琴的手中,从我练剑的手中,从我攀花的手中悄然流逝。
回忆何其的无辜,我渐渐地体会到了怀念的艰难:母亲的笑,母亲的温柔话语,母亲弹琴时的灵动手指,母亲的许多东西都开始在我的回忆里渐渐模糊。
终于,一百年后,母亲的死成了旧伤。
这一百年来,我一直在迷惘:是继续追着过去的影子哭泣还是走向那永恒的静谧之乡?
我回头追寻答案,却只见来时路一片白雾茫茫,总也找不到方向。
“伽蓝,对于做过的事千万不要回头。”
依稀记得母亲曾这样对我说。
回首果然已经无路,我又何需回首?
所以,我决定不再回头。
一个生存目标消逝了,我势必再找另外一个生存目标。
于是,再一次的,我渴望着背叛,背叛自己的背叛。
背叛意味着打破原有的秩序和进入未知,我看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未知更奇妙诱人的了。
命若琴弦·6·
有多久没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立在塔顶上俯瞰着这个死寂都市。
目所及处,皆是断壁残垣,只有一两处厅堂保有原来的模样,依稀可以看到往昔的繁华。
是的,这是持国之城,消磨了我的童年的地方,三百年前毁灭的不夜都市。
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母亲含笑的呼唤,侍女们轻柔的脚步声,悠扬的琴声,孩子们的玩闹声……连拂过来的风都似曾相识,如此的真实,又如此的不真实。
我缓步走入破碎的回忆。
是了,这是我荡过的秋千,那根柱子上有年幼的我刻上的名字,这边泥土里埋着我心爱的小鸟,那处树荫下我睡过午觉,还有,这里,那里……
记忆,我的记忆,千创百孔的记忆。
泪流不出来,也没有流泪的冲动,取代它们的是我的笑声,大笑声。
我拔出剑,疯狂地毁灭着一切,毁灭着这个记忆之城,最后还放了把火。
火光初起时,我往回走,没有再回头。
在我的马走入那片森林时,我看到了苏摩,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女孩浑身是血,恨恨的双眸让我想起一只伤后的兽。
可知,这女孩身负血海深仇,以后的人生里将誓与仇人不共戴天,至于仇人是谁,我用手指头都可以想得到,除了帝释天还有谁人?
她望着我,我望着她。
我微笑,她咬着牙。
然后,那女孩拿着一柄匕首向我刺来。
如果被这种程度的攻击伤到,我便不是持国天王,我敛了笑,连躲都懒得躲。
匕首没有刺过来,那女孩的眼神突然柔和下来,甚至在嘴角带着那么一丝笑,像是透过我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诧异。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如血的夕阳染红了我目光所及的一切,夜风一波波涌起,拂过来柔淡动人。金黄的叶子落下来,洒在我们四周,落叶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清的金线,在我和苏摩身前,身后,在我们之间划出一个个分离的破碎空间,那时有一种怆然的感觉,看看苏摩,见她柔和的侧脸被夕阳投上暗红色的阴影,忽然就有一种遥远的错觉,仿佛那个人是朵盛开的彼岸的花,看得见却触不到。
突然就想到了母亲——这女孩有一双与我母亲相似的眼睛。
我们就这样远远对视着,像是要溶解于彼此的目光中。
之后的很多年,即使忘了许多关于苏摩的事,我却仍可想起那幕场景,在那个斜阳西渡,夜风轻拂,静谧森林,杀声震天的背景中,我从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些我想要的东西。
我到现在都可以发誓,当我伸过手去触摸这个似极了彼岸花的女孩时,我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个结果——那女孩昏倒了。
我替她打发了追兵,用我的剑。
我不介意帝释天知道后会怎样对我,我甚至可以断定此刻的他正坐在般罗若的水镜前欣赏着我的剑技。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绝不会为难我,因为,我是这个天界唯一与他有着相同灵魂的人。
算是我的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圣传同人吧,真是值得纪念的高中时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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