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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全家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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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太太很难不注意到隔壁新搬来的一家。
已经搬来近一个月的一家人,似乎没有在门口悬挂上表札的意愿,也不想和邻居打交道。如果不是前些日子在外廊碰见了他家的小孩子,山田太太甚至不知道一家人姓「伏黑」。
“伏黑,”被问及名字时,头发有些炸毛的黑发小孩子警惕地眨了下眼,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说道,“……惠。”
小孩子安静地看了她一眼,消失在门后面了。
接下来是扎马尾辫的小孩子。山田太太提着菜篮锁好门,一转身,小孩子捧着信件从楼梯口冒出头来。她好奇地看向山田太太,很有精神头地一鞠躬:“早上好!”
显然是好好照着学校里老师说的做了。
团地里也会有这么有礼貌的孩子呢,山田太太对新来的一家人的印象稍微变高了一点。
——直到某日遇上了家里的大人。
因为完全没听到走廊上有动静,山田太太松懈地打开门,被面前的一道阴影笼罩。男性站在伏黑一家的门前,额发垂下,于脸颊打上阴影,双眼色相污浊,分辨不清颜色。
咔嚓。
手臂上的肌肉隆起。钥匙旋入锁孔,发出脆响。
他彻底无视掉山田太太的存在。脸颊上的光影随动作游转,光线从下颌一闪而过,映出嘴角纵向的疤痕。
房门在山田太太眼前砰地一声闭合。
……□□,绝对是□□。
山田太太想到。
她很难解释——她离报警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不是听见了隔壁的声音的话。
团地,本义代指“集团住宅地”的词汇,已经衍生成为“治安很差的廉租房”的代号。建立于泡沫经济时代以前的住宅楼,墙壁比纸板厚不了多少,夜深人静时,更是连邻居的咳嗽声都能听到。
因此,山田太太很快听到房间里传来电视机的声响。
“比赛进入4号弯,味增鲭鱼开始发力,逐渐赶超猫咪拳!速度越来越快了!味增鲭鱼正在领先!味增鲭鱼正在领先……”
是赛马转播。
在星期二的上午观看赛马转播……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想法,她听见屋子里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不同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
“烦死了!”声音相当不客气地说。
“我的心——UNLOCK!”
电视机里的声音唐突地变成了动画片里变身台词一类的音效。
“……味增鲭鱼是否能超越人气no.1的名马猫咪拳!?让我们拭目以待,这匹来自千叶县……”
“……要去消除坏蛋才行,亚梦……”
“……味增鲭鱼……”
“笨蛋甚尔,把遥控器还给我!”
叹了口气,山田太太删掉了手机里已经输入好的“110”号码。
走下台阶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她不会意识不到,她还从来没见过这家的女主人,大概以后也不会见到。
她打消了探究他人的念头,只是仍然有些在意地想到,她还没有见过伏黑家的第三名孩子。
既不是不爱说话的黑色小刺猬头,也不是让人见了就能打起精神的小向日葵。
听上去,似乎是脾气有点糟糕的小孩子。
◎
午后三时,津美纪踮起脚尖,扭开樱田公寓302室的房门。
名叫“樱田”的公寓旁是一片废旧的工地,混凝土建筑维持着建到一半的程度,灰色的墙面上布满涂鸦,铁皮摇摇欲坠。就算迎来春天,这里也维持着灰突突的颜色,樱田公寓没有樱花。
——倒是有一棵柿子树。
看起来快要死掉的柿子树,总是能吸引来乌鸦。富江讨厌那些黑乎乎的大鸟。在被她喂了点心后,那些黑鸟就很少再出现了,倒是302室的窗沿上,时不时就会多些死相凄惨的老鼠。
“它们在报恩呢,”富江噙着冷冰冰的微笑,抚摸着搭在肩头、绸缎一般柔顺光亮的黑发。
津美纪总是搞不懂富江在想什么。
“我回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钟表秒针行走的声音。
电视机没有打开——难以判断富江在不在家,但是甚尔一定不在。
富江并不爱看电视。只有在别人打开电视机的时候,富江才会凑上去,抢走遥控器调到其他的频道。作为横行302室的电视强盗,富江单纯只是想夺走别人想要的东西——尽管她自己并不感兴趣。
“咦?惠,”津美纪放下书包,“你已经回来了啊。”
看向茶几前的黑发小孩,津美纪有些生气,脸颊鼓得圆圆的:“为什么不和我说「欢迎回来」呢?”
——在津美纪的概念中,成为一家人的仪式就是在一句句“我回来了”、“欢迎回家”、“我出门了”、“一路走好”中完成的。
虽说妈妈和富江都没怎么好好遵守这样的法则。
妈妈的话,总是在后半夜醉倒在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带着酒精、香水和烟草的气味。不过面对这样的妈妈,津美纪还是会小声地说上一句“欢迎回来”。偶尔醒着的富江则会把妈妈的手包翻个个,撇撇嘴。
不过如果说妈妈是“做不到”,富江就只是单纯的“我不要”。
——尤其是在发现津美纪很在乎这点之后。
她会大摇大摆地从津美纪面前走过,漂亮的眼睛斜睨过来,眼下的小痣都显得得意洋洋。
津美纪想了想,认为这应该是富江独特的打招呼方式——既然是家人,就应该互相包容!津美纪本来就觉得富江是独特的孩子,特别的富江想要用特别的方式打招呼也当然没问题。
她飞速地接受了这点,在下一次富江走进家门的时候,还是高兴地跑上前去和她贴贴:“欢迎回家,富江!”
好像有趣的事情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富江不耐烦地扒拉开她:“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虽是这么说,但只要不压到富江的头发、不弄脏她的裙子,她倒也不会特别抗拒津美纪的接近。
“下次一定要说哦!”
尽管惠没什么反应,津美纪还是凑过头去观察他在做什么,发出赞叹:“呀,你画的很好啊!是我们一家呢!”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遗憾地说:“……不过没有画妈妈呢。”
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会回来了。」
伏黑珠绪消失的早晨,富江若无其事地说。
“她去哪里了?”惠问。
“谁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呗,”富江耸了耸肩,轻轻地撩开耳边的头发,“管它呢,这不重要。”
“反正现在这个戒指是我的了。”
小孩子纤细的手指上套着大人的戒指。珠绪还在的时候,富江就总是吵着要。不过据说是只相当贵重的戒指,珠绪甚至不会带着去喝酒,也不肯给富江带。
收拾好行李离开家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落下了它呢?
「她不会回来了。」
……是凭借这点才那么说的吗?
而从一开始的“妈妈过些天就会回来了”而逐渐变得消沉下来的津美纪,如今也没再多说些什么了。就算惠将蜡笔递给她,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样就好。”
“富江去哪里了呢,还有甚尔先生……”
◎
灰色的天空,没有云的踪迹。
就算从拥有玫瑰花园的洋房玻璃窗向外看去,低矮的城市也一成不变。
窗子外传来乌鸦嘶哑的鸣叫,富江轻啧一声,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向可恶的黑鸟踢了一脚。巨大的乌鸦复又大声鸣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呀,富江?”耳背的老婆婆出声问道。
在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富江扑进她的怀中,小声地啜泣起来:“婆婆,院子里的乌鸦,好可怕……”
“爸爸,妈妈,他们都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小孩子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富江哭得情真意切,一想到自己没有珍贵的宝石、漂亮的衣裙,没有豪宅轿车,没法品尝最奢侈的食材,她就感觉好委屈好痛苦啊。
老婆婆用手绢帮她擦了擦眼泪:“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甚尔从马场离开后,没有走平常的路线,而是稍微绕了段路,走在山坡居民区的街道上。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业游民闲得无聊,忽然想看看山坡上的风景。
他走过一户有着漂亮玫瑰花园的住宅时,总觉得窗子里传来耳熟的声音。
只是小孩子的语气明显和他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明明听上去哭得很伤心,却奇迹般地吐字精准,悲伤的字句流淌进他的耳朵里:“妈妈有一间酒庄,爸爸……爸爸养了好几匹马。”
老婆婆耐心地询问:“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甚尔:……?
甚尔停住脚步,向后退回了两步。
他抬起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前些天为了争夺遥控器在他脸上踹了一脚的小鬼,正在陌生人的家里像只小动物一样哭得瑟瑟发抖。
“爸爸被人打s……”
小孩子的声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呃,打伤了……呜呜,我也不知道爸爸在哪里……”
明显注意到他的富江,疯狂用眼神向他传递着“不许过来”、“不要坏了我好事”的讯号。
——既然露出了这种表情,就不能怪他了。
在富江直勾勾的瞪视下,甚尔咧嘴一笑,按响了洋房的门铃。
◎
“白痴!笨蛋!穷鬼!”
僻静的林间小道回荡着小孩子的咒骂声。
富江怒火中烧,气得感觉自己要裂开了。
不、不是夸张。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跑出来了。
一时间神思错乱,闹钟仿佛连错了电路,耳畔的风扭曲、变调,像是长鸣的警笛刺穿耳膜,另一道声音尖叫着要破壳而出。
恐惧生出触角,支配了她的心。
直觉告诉她这并非良好的讯号,要是让那道声音、那个东西获得实体,会为她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
她拼命地压抑住那股冲动。
直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仿佛被压入湖底,化作一颗种子,又深深地沉睡进她的脑海深处。
“……刚刚那是什么?”
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甚尔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尽管只有片刻,但他不会看错,几乎像是另一张脸一样的东西,差点就要从富江的侧额长出来了。
“不要你管!”富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都是你的错!”
“哈,详细说说?”
“你自己要当穷鬼,不要妨碍我发财。”
甚尔嗤笑道:“哦?那你也一定知道那个老婆婆是假冒的吧。富贵险中求,不错。”
富江罕见地安静下来,眨了眨上挑的黑色眼睛。
“……什么意思?”
“之前的客户住在她隔壁,姑且也了解过。那栋房子里住的应该是一名老人和她的看护,我恰好还记得她们的脸。可现在只有一个人,不如猜猜是哪一个?”
富江狐疑地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起身边的不靠谱大人:“客户……你?”
满眼透露着“你这个无业游民别想随便糊弄我”的态度。
甚尔:……
他冷笑着提拎起小孩子的衣领:“被区区小鬼小瞧了,果然还是有点火大。”
富江嫌弃地大喊:“不许碰我!脏死了!!”
◎
门廊处传来细碎的声响时,因为等得乏了而把脑袋歪在茶几上的津美纪忽然支棱起来。她侧耳听了听,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不是富江,她从来不带钥匙的。”
不过下一秒,她就吃惊地叫出了声:“咦?富江!”
她蹦蹦跳跳地跑去对方身边贴贴:“欢迎回家!”
随后探出头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跟在后面走进家门的甚尔:“甚尔先生也是。”
……明显他只是顺带。
甚尔一偏头,两名小女孩拉着手亲亲密密地在说话:“我等你好久啦。”
富江问她:“等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呀,等你回家,”津美纪歪头想了想,眼神一亮,“啊,惠画了我们的全家福哦,画得很好!”
被拿到富江眼前的是一张和“画得很好”显然没什么关系的蜡笔画。
太阳、苹果树、和四个火柴人。
“是柿子树,”惠更正道。
“随便啦,”富江皱起眉,“……哪个是我?”
画面里最大的火柴人,嘴巴上被画了道小小的竖线,排除;剩下的三个火柴人,富江很难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别。
惠不可置信地瞥了她一眼,指了指紫色的火柴人。
津美纪眨眨眼:“啊!还特意画了富江眼角的痣呢!”
有着「へ」形状嘴巴的火柴人,眼角确实有颗小小的点。
“真无趣,”富江松开画纸,“我亿万分之一的美,都没有表达出来。”
“不过我允许你临摹我的美丽,直到你明白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复制它的才华。呼呼,真可怜。”
富江弯起嘴角,怜悯地微笑着。
惠:“……”
津美纪:“虽然没有富江本人好看,但惠已经画的很好啦!画在纸上的富江怎么能比得过本人呢?”
轻轻地偏过头,富江眯起眼睛,用手指绕起一缕头发,轻轻转动着:“那么,你是哪个?”
“唔,是这个扎头发的吧?”
津美纪指了指穿着粉色裙子的火柴人,手指随后落在短发的蓝色火柴人上:“然后这个是惠。”
富江轻轻哼了一声:“不像。”
眼前很快被怼来了一支蜡笔,黑色小刺猬头用眼神向她示意“那你来”。
富江嫌弃地捏起五元店买来的画笔。
“这无趣的表情,”
她把蓝色火柴人的嘴巴画成一道短短的直线,眼睛变成倒三角。
“海胆头,”
蓝色火柴人的脑袋改成刺刺的形状,完全涂满。
“都没有画出来。”
“好狡猾!”津美纪抗议,“不可以只画惠,也画画我嘛!”
富江撇撇嘴,更换了蜡笔的颜色:“这个家伙的触须,”
她在火柴人头顶添加上八字垂下的刘海。
“笨蛋一样的笑容,”
嘴巴变成横过来的D,火柴人的脸颊上多了粉色蜡笔画出的椭圆形腮红。
“也都完全没有。”
“触须?好可爱喔!”津美纪揪起自己的刘海晃了晃,碰了碰富江,“惠是海胆的话,我是什么呢?”
惠皱起眉毛,一脸认真:“我不是海胆。”
富江无视掉他:“……蝴蝶。”
“哇!”津美纪吃惊地张张嘴,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傻乎乎地飞来飞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仿佛完全没听到她的话,津美纪兴奋地说:“太好啦——那富江也是漂亮的蝴蝶吗?”
“……”
这个问题却使富江烦闷地拧起眉头,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我当然就是我自己。”
她扭过头,冷冰冰地说。
视线落在了不知何时已经又歪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像是为了避免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指了指甚尔:“让那边的懒虫把画挂起来吧。”
“哎?要挂起来吗?”津美纪有些意外。
富江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是我画的,当然要挂起来。”
原作者-伏黑惠叹了口气。
津美纪有些犹豫地盯着画纸:“不过……唔,总感觉……看起来不太对劲。”
“那当然了,就连我一根发丝的美都没有展现出来。”
“唔,除了那个之外……”
富江盯着画有四个火柴人的画作看了一会儿,不客气地嘲笑起来:“这几个人看上去好像讨厌彼此,都离得远远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全家福?”
画纸上的四个火柴人分散开来,各自占据了画面的一个角落。
惠:“但是人齐了。”
富江:“真是笨蛋。”
惠:“……不是你、画、的、吗?”
津美纪:“啊!你们两个不要吵架!”
她探过脑袋:“不过全家福应该长什么样呢?”
“几个人贴在一起那样站着……”见津美纪和惠一同望向自己,富江微微皱起眉来,“怎么?”
“富江说得好像见过很多一样呢。”
“……”回想起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富江缓缓露出微笑,用甜蜜的声音说道:“是啊,我见过很多,每一张都没什么意思。”
津美纪开始翻译富江语:“嗯,所以我们家的是最好的啦?”
——这启发了富江。
她指挥着津美纪(很乐意)和惠(不太情愿)剪下画上面的火柴人、背景的太阳和柿子树,粘贴在新的白纸上。太阳和柿子树很快有了位置,关于火柴人的站位产生了些冲突,但很快就被解决了。
富江:“我要在中间。”
惠:“可是有四个人。”
津美纪小声耳语:“……要不把甚尔先生横过来?”
富江和惠侧过头,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惠:“反正爸爸总是横在沙发上。”
耳朵好使到完全能听清小朋友密谋的甚尔终于从沙发上支棱起来,远远地搭了眼这幅传说中的“全家福”。眼睛同样好使的天与暴君很轻松地就看到,代表他的那个大型火柴人被三个小火柴人踩在脚下。
……好奇心害死猫。
最后他甚至还被指挥着亲手把这幅画挂在了墙上。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