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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ly a sigh 爱,只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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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只需要一个人
公司新近签了一个大单子,头儿颇有良心地请我们几个吃饭。觥筹交错间,几个活跃分子提议玩“真心话”助兴。梓桑坐在我下家,不幸第一个“中奖”,大家便起哄让她讲恋爱史。
丁梓桑,我平时很少注意她,她并非美女,但看上去挺舒服。平时安安静静,待人随和,工作仔细,这样的女人像杯纯牛奶,你知道她有营养,有质感,就是未免苍白平淡了些,让人少了胃口。我料想她不是个有故事的人,然而,梓桑开口了,带着微醺,像露水浸润的红海棠。
一.
那年,梓桑高一,刚进入一所重点中学。她成绩尚可,但绝不是拔尖的那种,尤其是在高手如林的班中。
好在她是个知足的人,乐于平凡,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周遭。
她文笔不错,不久被老师钦点,和班长陆轩一起担任语文课代表。
梓桑不太擅长把人的名字和脸一一对应,但是陆轩就是那种让人没有印象都很难的人。她还记得开选学班长,陆轩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迎头一句“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下就把气场镇住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他口若悬河,有条不紊,几乎每隔一分钟,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掌声。“陆轩是狮子座的,果然有王者风范。”“听说他小学一年级就会背《出师表》和《赤壁赋》了,初中参加奥数竞赛,拿了省里二等奖。”“何止,他打篮球也一级棒,他在,我们都没戏可唱了,哎……”梓桑听着后座的同学议论着,惊叹他们八卦的功力,后来才发现,其实陆轩一直都是班里的焦点人物。
下课了,梓桑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陆轩。
梓桑一直不喜欢偶像剧里那种大块头的“白马王子”,她觉得他们头脑简单,大而无当,而眼前的这个人,中等个子,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秋日透过玻璃窗细碎地洒在他身上,脸上,笼上了一层金色,他一笑,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暖暖的,阳光的味道,“以后是同僚了,合作愉快啊。”
二.
陆轩和梓桑的搭配居然真的出人意料的愉快。起初,梓桑有些拘谨,可陆轩却是个“自来熟”,他常常找她一起准备阅读材料,一起策划写作小组的活动。他们的合作有一种互补性的默契。梓桑觉得陆轩很有想法,他的创意常常令她自叹佛如;陆轩觉得梓桑思维缜密,常常提醒他到一些容易忽略的细节。工作中,两人慢慢熟识,梓桑有时竟然也会和陆轩开几句玩笑。
“班长,你和副班在一起可以打一个成语。”
“恩?什么?”
梓桑狡黠一笑,说是“狼狈为奸”,陆轩吃了亏,也不忘给予“回击”。
“副班啊,你说是刘邦和吕雉谁狡猾呢?”
“当然是刘邦,他是男的,无毒不丈夫么。”
“未必吧,”陆轩指着梓桑悠悠道,“最毒的还是她们妇人心。”说完,就像个幼稚的小孩一样,放声大笑起来。
两个人常常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冷嘲热讽”着,火药味十足,常常引得同学来观战。输了陆轩也不恼,笑嘻嘻地对着围观的人说句“好男不和女斗”就在大家的哄声中“草草收兵”。第二天又像个没事人般跑到梓桑的位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或者故意找个茬,引起另一场论战。一向能说会道的陆轩不知怎的,总沦为梓桑的手下败将,同学们调侃陆轩,说他患上了“恐桑症”,逢“桑”必败。梓桑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和她拌嘴,陆轩正儿八经地说“因为我要在打击中不断成长。”梓桑听了,笑说他“深谙‘失败是成功的妈’这个真理”d心里却有些甜甜的。
历史课上,梓桑正在专心听老师大讲辛亥革命,同桌妍妍拍了她一下“喂,快看陆轩”她忙朝陆轩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陆轩正侧着身子,朝她笑,傻气异常,活像招财猫。
“转回去”梓桑瞥见历史老师正向他们走过来,只能做了个口型,可是还是迟了一步,陆轩的纸团飞过来,正好落在老师脚边。
“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秘密”老师得意的打开纸条,渐渐面露菜色,他怒气冲冲地对陆轩说“亏你还是班长,你们两个,放学后留下来,一人抄三遍课文,抄不完不准走。”梓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怒目陆轩,可恶的陆轩却一脸满不在乎。
放学了,梓桑马不停蹄地抄起了课文,陆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写的是什么?”梓桑不想理他,却按耐不住好奇心纸条的玄机。
陆轩翻开历史书,指着李莲英的照片“你不觉得他和历史老师很像么?
梓桑一看,果然相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后又觉得这笑不太妥当,她收起笑,“你也太损了,他毕竟是老师。”
陆轩忍不住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太正经,比如你笑,为什么捂着嘴,这么节制。”
“是么?”梓桑心想,“你是天之骄子,无拘无束惯了,我只是个普通的乖乖女,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个人有个人的生存法则。”但她嘴上没说,依旧低头抄她的书。
天色渐渐暗下来,梓桑揉了揉微酸的肩膀,陆轩也还坐在她边上,正在惬意的翻着一本《新月派诗集》。他眼睛盯着书,嘴上却问梓桑:“喜欢徐志摩吗?”
“不喜欢”
“为什么?你们这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艺青年不都喜欢《再别康桥》什么的么?”
“太浓了。情绪浓重得化不开,是种负担。”梓桑说,“我喜欢周作人,平和冲淡,初看无味,却是人世真味……”陆轩把视线移到了梓桑脸上,她的神情有种和年纪不相称的平静,甚至是种漠然的光。他默默听着,觉得她很费解,有时开朗,伶牙俐齿,有时理智,像个洞察一切的旁观者,冷静,超脱。
“关门了,关门了,教室里的人快离开。”保安的清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走吧,”梓桑说,她看见陆轩抄的龙飞凤舞的课文,“怪不得你速度快了。”
“这叫狂草。”陆轩颇为得意。
梓桑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陆轩的字有骨有节,棱角分明,心里暗暗叹服。
到了校门口,两人正好是相反的去向。梓桑说了句再见,转身走了。大约走了二十多米,陆轩骑着车吹着口哨从后面赶上来。
“丁梓桑,今天我这堵城门失火,殃及你这条池鱼,前面有家奶茶店,我请客,算补偿你。路同道和否?”
“成交。”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上也不交谈,两个人都觉得白天的抬杠更像是折给别人消遣的纸船,浮在水面上,游刃有余,只是轻飘飘的没什么质量。现在只有他们自己了,却感觉心里像明镜一样,很清晰,很安定也很舒服,好像不需要特别的交流,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一种静谧在四周流动。
从那天起,陆轩每天都会留下来和梓桑一起做会作业,在保安来清场的时候,说上一句“路同道合”,然后绕上十五分钟的路,和她走到那家奶茶店,再折反向回家。
梓桑陶醉地讲这一段,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青涩的小丫头。再有夕阳的日子里,她还是经常走那条路,奶茶店还在,她走到那儿买上一杯,再沿反方向折回。
“都没变”梓桑笑笑,“只是旁边少了一个人”
三.
高二的时候,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于思彤。思彤长得美,打扮入时,多才多艺,很快在男生堆里引起了轰动。
“什么嘛,”妍妍不满的对梓桑说,“于思彤就会装腔作势,娇滴滴地扮林黛玉。”
梓桑不语,她承认思彤的确漂亮,也受男生欢迎,妍妍不喜欢她多少是心里有些不大平衡。
妍妍见梓桑不语,又说:“喂,你和陆轩关系不错,作为他的红颜知己,你有义务提醒他保持艰苦作风,不要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打中。”
梓桑一愣,妍妍没察觉:“于思彤天天跑到球场给陆轩加油,吃午饭也要和他一起坐,傻子才看不出她的心思……喂喂,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
“图书馆”梓桑夹起一叠书,起身走出了教室。
话是这么说,可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球场边上了。陆轩正在打球,她以前也见过,但很少停下来看,给他加油的女生很多,犯不着凑热闹。果然,耳边一阵声嘶力竭的女高音“陆轩加油!”,是思彤,大概是用力过猛,隐约间青筋都突起了。
“是真的么?”梓桑心想去问问陆轩,但最后还是在心里轻轻把这个念头pass了,他们虽然交集颇多,但从不问对方私事。
当天晚上,梓桑做了很多梦,有些是关于陆轩和思彤,有些是自己和陆轩,内容却记不得了,第二天早晨起床,镜子里一双如假包换的熊猫眼。她看着自己,毫无特色,普普通通,又想起思彤那张精致的脸。“丁梓桑,你清醒点吧。”
上午照常是班委例会,梓桑走进来教室,陆轩旁边有个空位,见到她,招手让她坐过去。她一下想起那些荒诞的梦,不敢朝他看,走到最后一排挑了个角落坐下。再抬头,思彤已经坐在了陆轩的旁边。
梓桑一下子像失掉了一件宝物。
突然,陆轩忽的一声站起来,径直走到梓桑身边,梓桑紧张地感觉心要跳出来了。
他坐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觉得这个位子比较舒服。”
这短短的十分钟,梓桑第一次体会到了喜欢一个人的滋味,那种从云端到深渊的落差,喜悦和哀愁,仅仅只因牵系着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四.
梓桑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的,但陆轩的心,她并不知道。
的确,他们一起讨论问题,一起组织活动,总是“路同道合”,可陆轩从来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梓桑认定,陆轩只是把她当做朋友,是自己自作多情,“女生主动”在她心里那套传统的近乎固执的价值观里被判了死刑。更何况现在还能做朋友,如果说出口,说不定什么都失去了。她回想起曾经问过陆轩为什么不接受思彤,陆轩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女,总能找到一个比另一个更漂亮,但他的理想型,一定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
高二,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过去了。
那年暑假,面对向他们袭来的高考,梓桑考虑了很多,她知道爸妈养育她的辛苦和不易,了解他们对她的期望,而且,她也希望自己能更优秀一些,成为一个独一无二人,像陆轩说的那样。所以她不得不先放下一些她不舍放下的人。
她选择了转班读文。
转走那天,陆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恰巧是她不在,梓桑想想,没有打回去。
陆轩也没再打给她。
分班后,两人很少有机会见面。梓桑埋头学习,成绩进步的很快,她的名字常常出现在奖学金获得者的榜单里,或是校报上。而陆轩,梓桑听说他迷上了电脑游戏,虽然凭借着聪明成绩尚可,却再也没回到拔尖之列。
命运总是有些唏嘘地反转了他们。
一次,梓桑去吃饭,陆轩迎面走过来。梓桑刚想喊一声“陆轩”,陆轩却佯装没有看见她,赶紧低下头飞
速离开了食堂,
梓桑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明白,不一样了。
她一个人站了好一会儿,像默哀。梧桐树在秋风里微微瑟簌着,格外凄凉。
五.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自顾自地溜走,又到了明媚的四月,梓桑行走在校园里,总是有种迷茫的感觉,仿佛来到这个地方还是昨天的事情,可是一个多月后,她就要和这里的一草一木说再见了,一种深深的不舍涌上心头。这些植物,年复一年的站在那里,又经历过多少相逢和离别?恐怕此情可待,只是当时已是一片惘然。
有一条小径,梓桑很喜欢,春天的时候,头顶的花架上开满了紫藤,帘笼如瀑,清芬流转,她常常在那儿散步,只有在这时,她觉得自己还是鲜活的一个生命,而不是埋头在一堆试卷里的行尸走肉。
梓桑正缓缓的走着,学校广播里正放着王菲的《EYES ON ME》,王菲的声音空灵深邃“Darling so there you are ,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 ,as if you were never hurt,as if you were never down…”
《eyes on me》,梓桑想起了陆轩的眼睛。她对自己说,如果有缘,能不能让我在此刻遇见。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
陆轩穿过另一颗花下,背对着她。
推进,又驱离,可梓桑说,她依旧感激缘分。
五月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前一天,梓桑急性肠炎突发,不得不凌晨挂水。老师们都劝她放弃考试,好好休养,她还是坚持要来。走进试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位子上的姓名条上多了四个字“胆大,心细”,梓桑感到一整暖流,谁写的呢?没有署名,她端详起这个笔迹,有骨有节,棱角分明。
是他。
她知道一定是他写的,他也知道她一定能猜出写字的人是他。
那张纸条,梓桑说她一直夹在日记本里。喜欢一个人会不经意的模仿他。我见过梓桑的字,的确也是有骨有节棱角分明。
六.
为高考,他们备战了整整十二年,却只用了三天就结束了命运的洗牌。梓桑考上了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陆轩没能留下来,去了北边的另一个学校。
毕业聚会的电话,是妍妍打给她的。分班的时候,妍妍留在了她们原来的班级。
“梓桑,于思彤为了陆轩也填了D大,他们在一起了。”妍妍说。
梓桑轻轻挂掉了电话。
虽然理智告诉她过多次,她和陆轩不可能,他也一定会有女朋友,可现实正真击碎幻想的那一刻,是一种凄楚的绝望。她想起《半生缘》里曼桢说的一句话“回不去了”,清清楚楚,就像死了一样。
“后来呢?”我问梓桑。
大学四年,梓桑又变成了平凡的自己,回到一个人的地方。她也习惯这种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书,甚至一个人看电影。只是从图书馆回来,常常仰着头看天,天色灰蓝,她就想她和陆轩看见的是不是同一片天空;只是在除情人节以外的每一个节日,对着空气,和他说声快乐。
“陆轩怎么样了?”
“他和思彤分手了,前前后后又谈了两三个女朋友.可能还在找他的理想型吧。”梓桑带着一种释怀的表情,仿佛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们后来又碰到过一次,在上海的火车站,同一节车厢。”
“上海这么大,你们还真有缘。”
“或许吧,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也恰好在那儿,当时车厢里放的是《原来你再在这里》”
“然后你们叙旧了?”我们期待地问。
“他说了声嗨,我也回了一声嗨。”
“就这样?”
“对,就这样”
从车站回家以后,梓桑发现她的博客里多了一条留言“someone may remember us,but only a sigh.”
“故事结束了”梓桑说。
有人叹了口气。
“你太痴情了,既然他能找女朋友,你也可以忘掉他找自己的幸福。”我有些为她不平。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我用了八年去爱一个人,大概这辈子没什么力气再去爱别人了。”梓桑顿了顿,“或许会遇上比陆轩更好的人,但他们不会是他。”
“为了一个人,值么?一辈子不恋爱了?”
梓桑笑笑:“我喜欢这句话,‘爱,是不问值不值得’。何况我一直都在恋爱啊,我还在爱着记忆里八年前的那个陆轩,谈恋爱要两个人,但恋爱,一个人就够了。”
我们都沉默了。这些年,不论我们和自己的恋人还是身边的情侣都疲累于爱情游戏中,追求,热恋约会吵架,吃醋,分手,复合…少有安定。我们都把大把时间放在了“谈”字上,却忽略了“爱”
从明天起,我想我会重新学习如何用心去爱一个人。
就像梓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