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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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空常来啊。”花满楼里的姑娘柳依依捏着手帕，低头浅笑，一双媚眼像是钩子一样的看着站在门口的男子。
花满楼，顾名思义，是华南镇唯一的一家青楼。柳依依是花满楼的头牌，看着男子远去的身影，此时她的眼神颇有些依依不舍。
“依依姑娘，莫要看了，人都没影了，你不如多看看我。”边上的一个小少爷拍了拍自己腰上鼓囊囊的钱袋子，打趣道，“姑娘莫不是看上那闲散道人了？他一个道士，却隔三差五的下山喝花酒，属实不是个好道士，这样的人，不值得依依姑娘托付终身。”
柳依依轻笑一声，一只手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向下摸他腰间的钱袋，“那什么样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
两人口中的闲散道人，此时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在花楼里待了一整日，整个人都几乎被胭脂水粉腌入味了。道观修建在山顶处，据他的师父说所说，道观的创始人就是为了让门徒跑静心修道才故意把道观建得那么高的。
有没有起到作用，闲散道人不知道。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在心里把祖师爷骂了第一千零一遍，抬头一看，烈阳高照，那间小小的道观像是一个小点点一样矗立在顶峰。
闲散道人，没错，这是他的道号，当初他的师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给他取了这么一个道号，这让他始终难以在同道之间抬起头来。
“武当山，太一真人。”
“万剑宗，清荷神女。”
“天道门，天机子。”
“我……”闲散道人实在是难以开口报上自己的道号，他新收的徒弟大喊一声，高高举起手：“我们来自有间道观，这是我师父闲散道人！”
众人一顿沉默，而后一齐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间道观，这么门派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新脱俗啊，门主的道号也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后，他新收的徒弟爬了一整个月的山。
徒弟：“呜呜呜师父，我再也不告诉别人你叫闲散道人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讳，华南镇的居民认为这一定是因为闲散道人的名字太难听了，所以才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知道的。
徒弟曾经下山的时候和山下的好友猜测：“老一辈的人说贱名字好养活。”
好友：“确实有这个说法，我奶奶也这样和我说过，我家隔壁的小子自小体弱多病，他爹给他取名二蛋。”
徒弟：“据说我师父幼时体弱多病，被他的父母抱上了道观。”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师父不会是叫狗娃吧？”
一次，闲散道人下山的时候，总觉得边上的人都在看他，还时不时地小声议论，然后发出憋笑的声音：“前几日闲散道人的徒弟说，她师父的俗名叫狗娃，只是真的吗？”
闲散道人：“……很好，我收了个好徒弟。”
自那以后，好友足足半年没有没有见到闲散道人的徒弟。
“怎么才爬到半山腰？”闲散道人出离愤怒，前面的路越来越陡峭，枯枝野草积满了小路，当初祖师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在山路上刻画了一道阵法，让山路永远不会被路人或动物踏平，枯枝、野草、石头，堆积在这条本就不平坦的小路上。闲散道人大喝一声：“今日，我就要做一个不肖子孙！”他拔出背后的长剑，而后飞上高空，御剑飞行。
突然，天空中炸起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地劈在了那一人一剑上。
“哈哈哈哈哈闲散道人，没用没用真没用！”树上站了一只麻雀，看见摔倒在地上的闲散道人，口吐人言，肆无忌惮的嘲笑。
“闭、嘴——”一颗石子直直的飞向麻雀，麻雀扇扇翅膀飞走了。
天空中有飞行禁制，是闲散道人的师父设下的，他的师父曾经说：“这是为了锻炼我门弟子的意志力。需知，修行之人，需要强健的体魄，虽然我们能御剑，但是，根据前几代的统计，有太多的弟子身体太差，在参加道盟友好运动交流会时，竟然是最后一名，真是奇耻大辱！我宣布，以后上山禁止御剑，我们有间道观的宗旨是：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等到闲散道人终于爬上顶峰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一间小小的道观静静地矗立在山顶，一片的浓荫遮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道观门口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刻了像鸡爪一样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有间道观。
他满头大汗，灰头土脸，抬头的时候瞥见了那个门牌，立刻移开眼睛，这样丑陋不堪的字，多看一眼都是对眼睛的伤害，看多了恐怕会道心不稳，他怕自己怒火攻心之下把大弟子逐出师门。
闲散道人有气无力地推开门，啪的一声，这扇门竟然倒了。蹲在门后的人连忙抱住碗，一个箭步跑开了。
“砰！”他千辛万苦养了十年的兰花被倒下去的门砸碎了。
小徒弟公孙止嗦了一口面，口齿不清的说：“师父，忘了和你说了，道观的门坏了，不能推，一推就会倒。”
闲散道人：“你为什么不接住倒下去的门？”
公孙止：“我在吃面啊。”
闲散道人：“那你为什么不移开门后面的兰花？”
公孙止：“我在吃面啊。”
闲散道人眼前发黑，倒地不起，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兰花……我养了十年的兰花……”他看着站在边上吃面的小徒弟，只觉得这一辈是无法继承道统，有间道观怕是要砸在他手里了。
“今日，我要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肖子孙！”闲散道人捡起一根树枝，追着小徒弟打，公孙止捧着面碗，怕碗里的汤洒了，他大喊一声：“师父饶命啊，锅里还有面，你再不去吃面就要坨了——”
师徒两人捧着碗坐在屋檐下吃面，公孙止发愁：“师父，我们已经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素了。”
闲散道人：“修道之人积善德，不要杀生，你看它虽是素面，吃进嘴里却是世间难得的珍馐。等你飞升了，吃的那可都是琼浆玉液。”
公孙止抱怨：“小时候我爹也是这样给我画大饼的。还不是师父你隔三差五下山喝花酒，把钱都花光了，我们才吃不起肉的……”
闲散道人难得沉默了一阵，他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你师姐呢？”
“嘿嘿，师父，我们晚上肯定能开荤了。”公孙止笑，“师姐去池塘捕鱼去了。”
闲散道人愣住了：“池塘？那个池塘？不会是离道观五里地的碧水寒潭吧？”
“哦，是吧，我记得师父你之前好像说过那个池塘叫碧水寒潭。”
闲散道人目眦欲裂，面碗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公孙止反应过来的时候师父已经没有人影了。
“逆徒隰华，我这次一定要把你逐出师门！”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往碧水寒潭狂奔，只希望逆徒的速度能慢点，别把他养的鱼抓光了……
现在正值盛夏，天气燥热难耐，山坡上的野草都被晒干了叶子。但越来靠近碧水寒潭，温度越低。闲散道人跑得气喘吁吁，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狂奔过了，日影高照，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人生中的很多狼狈时刻都是因为自己收的这个弟子。
“逆徒！”他咬牙切齿，“若是把鱼都捞光了，我必定要为我道观清理门户，把你逐出师门！”
“逆徒逆徒，我是逆徒。”方才在山下的那只小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山林里飞了出来，飞到他的头顶，而后爪子一松，一颗石子砸在了闲散道人的头顶，麻雀口吐人言，笑了两声，而后在闲散道人的骂声中飞远了。
被石子砸到脑袋的人只觉得今天出师不利，霉运冲天，他掐指一算，突然心跳加速：“糟了！”
碧水寒潭边上，吃饱喝足的隰华抱着肚子躺在草地上，方才往闲散道人头上扔石子的麻雀此时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脚边还放着一条比它的身体还大好几倍的鱼，它一边啄食鱼肉，一边眯着眼睛赞叹：“不错不错，不愧是本神兽认可的弟子。日后多多进贡，好处少不了你的。”
隰华闻言，嘁了一声，心想这只麻雀精真是大言不惭，竟然敢自称神兽，但是说来也奇怪，麻雀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屡次冒犯他那个小心眼的师父，没想到它还能活到今天。
她玩笑道：“如果你能保证我成仙的话，只要我有肉吃，绝对不会少了你的汤。”
碧水寒潭一年四季无时无刻都在散发出寒气，寒气与暑气碰撞在一起，相互抵消，一片凉爽。隰华扯过一片碧绿的芭蕉叶，遮住头，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逆徒受死！”闲散道人拿起长剑朝地上的隰华飞了过来。隰华一惊，睡意消了大半，为了躲避剑气，她一个翻身，扑通一声，掉进了寒潭里。
闲散道人还想一剑劈向碧水寒潭，那只麻雀着急的啄他的头，再让它啄下去，闲散道人怕自己会成为道观第一个秃顶的掌门。
“剑下留人啊师父——”隰华在水里扑腾着哭喊，“隰华修为低微，可扛不住您的剑，你这手一抖，隰华这小命说不定就要归西了……”
麻雀张口：“闲散道人，本座以守山神兽的身份命令你，把剑放下。”
闲散道人额角青筋都气出来了，他咬牙道：“守山神兽都死了几百年了，你一只小小的麻雀也敢口出狂言！”
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唤，身上的羽毛都炸开了，看来是气得不轻，它狠狠地在闲散道人脸上抓了一把，把对他出言不逊的人划出一道伤。
“大胆凡人，竟然敢冒犯神兽，你该当何罪？”话音刚落，这只麻雀早已飞得没有了踪影。
闲散道人用力把长剑朝麻雀飞走的方向掷出，大喊道：“别让我逮到你！要是让我逮到你了，我拔了你的毛做扇子——”
“还有你，逆徒！”闲散道人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好徒弟正潜在水里，打算泅水逃走，他一把抓起隰华的衣领，把人扔在岸上。
“师父！”隰华跪地认错，“请听徒儿一言。碧水寒潭中，还有两条灵尾鱼，一雌一雄，繁衍期一到，它们一定会生出很多小鱼崽的！”
隰华看她师父阴着脸不为所动，又说道：“师父，鱼篓子里还有两条鱼，灵尾鱼离水即死，鱼死不可复生，上苍有好生之德，浪费粮食必遭天打雷劈。我看，不如晚上吃红烧鱼和鱼肉馄饨？”
闲散道人咽了口口水：“我想吃清蒸鱼。”
晚上，道观里师徒三人坐在桂花树下吃饭，公孙止咽下一块鱼肉，发出满足的喟叹：“好久没开荤了，能吃肉实在是太幸福了呜呜呜！”
隰华：“福生无量天尊，道祖在上，小女子隰华，一生追求无上大道，别无所求，惟愿成仙，信女愿一生吃荤。”成仙了就可以躺平当咸鱼了！
闲散道人边吃边流泪，这是他从极寒之地寻来的灵尾鱼，本来是想拿来炼还魂丹的，今晚却被他们师徒三人吃进了肚子里，但是，可恶，鱼肉好好吃！
“要是再来一个人就好了，吃完饭还可以打一圈麻将。”公孙止祈求道，“师父，有间道观也太不气派了，我看其他门派，教中弟子数千人，我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却只有三个人，连一桌麻将都凑不齐。师父，要不，您再去收个徒弟？”
闲散道人唉声叹气，只觉得徒儿不孝，门派怕是要断在他手里了。
“再来一个人，没有多余的房间了，那你只能和新来的弟子同住一屋，道观里也没有床，既然是你提出要收新弟子的，那理应是你下山去买床，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和你未来的师弟挤一张床也可以。”
“可是，师父，我们连修门的钱都没有，哪来的钱买床？”
这话成功的踩在了闲散道人的痛点上，师徒二人忽然抱头痛哭，修道之人竟然还要为金钱落泪，无量天尊！
隰华咽下最后一口馄饨，她这碗馄饨甜丝丝的，她分明记得自己没有放糖，但是她的碗里竟然有一颗糖，她还没来得及把糖捞出去，糖就化开了。她一巴掌怕在师弟的脑门上，拧着他的耳朵：“废物师弟，是不是你故意往我的碗里扔糖？是你吧？肯定是你，不就是我上次往你刷牙水里倒了白醋吗？至于记恨到现在吗？可恶，你这个小气的师弟，看我今天不提师父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
公孙止眼泪哗啦哗啦流，他捂着自己的耳朵哭唧唧求饶：“疼疼疼疼疼——”
“冤枉啊，师姐，姑奶奶，隰华小仙女，放过你可怜的师弟吧，你再不放手，你唯一的师弟就要失去一只耳朵了。”
隰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正在往天空中飞。可是她明明连御剑飞行都没学会！惊恐之中，她下意识地放开了公孙止的耳朵。
“师父！救命！”闲散道人蹲在门后面，抱着兰花的遗骸哭泣，抬头却看见自己的大徒弟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他怪叫一声：“飞人！”
隰华离地面越来越远，她看见公孙止站在桌子上向她挥手。
“师姐，苟飞升，勿相忘！！！”
她的师父搬出了过年没放完的烟花，点燃引火线，开始放烟花。
伴随着绚丽的烟火，隰华消失在了天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