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锦年》渡尘歌

35、山河存.四

　　她怀中抱着公冶瀚，骑马在夜里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大腿内侧都被磨出了血痕，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在一座残破的城池前遇见了琼蛮的残军。公冶长文正在整顿残军，看到母亲怀中抱着弟弟纵马驰来，一颗心终于落回胸腔里。

　　一日前父亲被人在战场上直接腰斩，使得他们的军心大受影响，在族人眼中无人可与之比肩的战神，只在那个男人手中过了三招，便被一刀结果。公冶长文年仅十三，就被迫接起这残局，他本打算利用哀兵必胜的气势作出最后的反攻，可云朝的军队像是知道他们的计划一般，直接前后包夹，将他们来了个瓮中捉鳖。

　　公冶长文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冲出重围，此后，却又遇到来求援的斥候，告诉他军营被袭。公冶长文只得将身边十几个亲兵尽数派去，希冀能将母亲和弟弟救出，可一夜过去，派出的亲兵无一人归来，甚至就连斥候也了无音讯。公冶长文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带领族人逃回关外，修养生息。

　　看着安然无恙的公冶瀚和狼狈不堪的母亲，公冶长文险些落下泪来，还好天不亡我公冶，他内心想着。正要令人将母亲带下去稍作修整，母亲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来，昏死过去。

　　随行的军医赶忙上来把了脉，公冶长文心急如焚的等在一旁，可那军医的身子却猛地一震，随即将手拿开，无奈的对公冶长文摇摇头“单于，准备后事吧。”

　　“放肆！怎可胡言！你还未曾诊治，何来此言！”公冶长文怒不可遏，提剑就要将那人头颅斩下。母亲却突然睁开了眼，虚弱的说到“长文，你过来，让娘再好好看看你…”公冶长文连忙将母亲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母亲艰难的调整了呼吸，然后开口说到“瀚儿年纪尚小，为娘最是放心不下他，将来你要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娘还想看着你们两个都长大成人，如今…怕是要先去陪你们的父亲了…”

　　她说完这些话，面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她让人将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的公冶瀚抱到自己身边，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即靠在公冶长文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母亲，母亲，你醒醒…你醒醒！…”公冶长文着急的摇晃着母亲的身体，最终他颤抖着将一根手指放到母亲鼻翼下芳，母亲在他怀中，静静的没了气息。一夜里接连传来的噩耗以及一路上的惊吓与恐慌，让这个生性温婉的女人耗干了最后一滴心头血。让年幼的孩儿活下去的想法一路支撑着她，躲过众多追兵；躲过张绩成的追捕；躲过流矢与寒夜，最终将公冶瀚送到公冶长文手中，她疲惫不堪的心也慢慢停止了跳动。

　　“母亲！…”撕心的哭喊声响起，公冶长锋被斩时，他没有哭，他明白军心不稳需得他出面主持大局；族人被设计险些全军覆没时，他没有哭，他明白需得带这这些人逃出生天方有来日；母亲和弟弟音讯全无时，他没有哭，他只求天意眷顾公冶家。

　　可好不容易才见到母亲与弟弟，母亲却又在自己眼前离去。公冶长文一日之内接连失去了父亲与母亲，他的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两滴血泪滴在母亲脏污的脸庞上。公冶长文用手帕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脏污，随后轻轻将她怀中熟睡的公冶瀚抱出来，让她平躺在地上。

　　“全军稍作修整，半个个时辰后开始行军，如今我们还未彻底脱离云朝军队的包围，日落前需找到河流，沿着河流回到关外。”

　　“是，单于圣明…”
　　半个时辰后，公冶长文最后看了一眼因战火残破的城池，看了一眼这篇埋葬了自己至亲的土地，带领残军一路南下，逃出关外。虽被云朝军队一路追杀，可公冶长文凭借自己的智慧，努力将损失控制在了最小。最后，琼蛮以损失过六成的惨痛代价，逃出边关，逃离被自己收入囊中的半壁江山。

　　公冶瀚一觉醒来，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母亲，公冶长文不忍告诉他真相，只同他说母亲是和父亲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哭闹着朝公冶长文要自己的母亲。公冶长文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胸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哭累了公冶瀚就会沉沉睡去。慢慢的，他也明白了无论他如何哭闹，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再回来了。

　　公冶长文起初还会整日的陪着他，后来慢慢的也变成了天不亮就离开直到深夜才回来。离开前，总会给他在家中留下一日的吃食。公冶瀚无事时就会跑到营帐外面玩，一望无际的草原，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景色都不相同，公冶瀚有时在外一跑就是一天，可是少了人教他不要乱跑，他总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年纪再大些，他便爱上了骑射，族中年长的男人教会他之后，他便一个人在广袤的草原上练习。每当他练习骑射时，时间仿佛就会过的很快，他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家中，不用去想父亲母亲究竟去了哪里。

　　终于，日复一日的练习，从刚开始的手臂被弓弦扯的生疼，到后来能单手拉满半人高的巨弓，他也从孩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成了族中千里挑一的神射手。

　　公冶长文每每看到他，眼中总会泛起心疼的神色。他从未要求公冶瀚必须做到什么，只想让他能在自己庇护下，安稳长大。终于，看到公冶瀚在族中比武取得头筹时，他明白，公冶瀚已经有了保全自己的能力。

　　次年，在休养生息十六年后，公冶长文带着军队卷土重来，誓要夺去云朝的土地，占领那个埋葬了自己至亲的国度。

　　起初大家都还对当年的惨烈的景象心有余悸，不愿让公冶长文再度挑起战争。最终，在他一番游说下，族人们决定再次追随他，一同攻下云朝。

　　人们的担心在两次战斗后就荡然无存，公冶长文如同战神一般用兵如神所向披靡，不同于公冶长锋当年带兵时一往无前的打法，公冶长文总是将伤亡控制在最小。就当大家以为公冶长文能完成父亲未竟的遗愿时，却不曾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或许是天妒英才，接连打下几座城池后，行军途中突遇暴雨，公冶长文因此感染了风寒，久医不愈。最终，在持续高热几天后，公冶长文在一个夜里，永远的离开了人世。此后，族人们便节节败退，不出半年便被重新打回关外，还被迫签下了和平合约，每年上交海量的物资。

　　从此，家中便只剩下公冶瀚一人。公冶长文或是因执念于有朝一日完成父亲未竟的心愿，也或是因母亲的离世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迟迟未娶，也不曾留下子嗣。因而，公冶瀚就成了下一任的单于，也是公冶家最后的血脉。

　　唯一疼爱自己的哥哥的离开，令公冶瀚变的更加偏执独断，仅仅才过了三年，面对启鸾提出的合作，他便毫不犹豫的应下，族人都不愿再相信他们，以为这次又会如同之前那样，被打的大败而归。甚至有人质疑起
　　公冶瀚的领导能力，公冶瀚却毫不在意，所有不赞同的声音，都被他用武力悉数压下。

　　“长文，终有一日，我会将这江山冠上公冶的名字。”

　　公冶瀚走到营帐外，漫天星辰高悬于夜空中，他总觉得记忆中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夜晚，他被人迷迷糊糊的摇醒，从此以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想到这里，他将手中的巨弓拉满，一支箭矢鸣啸着破空而去，射向无垠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