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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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南方的小城镇，夏日残存的燥热混在傍晚的风中，携带着一层水汽，和街道旁买水果的叫嚷声一样，湿湿黏黏，挥散不去。
周五下午放学，赵森推着自行车，拐过一家便利店，不出所料那个穿着花衫子的老板娘又在一边端着碗吃饭一边嘟嘟囔囔不知在抱怨什么。
他又不禁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抖着他的试卷咬牙切齿道：“赵森！你怎么搞的？进入高三了，你还这么不思进取？我就是教牲口，那牲口也该醒了！就算不为自己，你就不能想想你那在外辛苦打拼的爹妈吗？”
赵森抿了抿嘴，最后仍是面无表情的沉默，又换来老师的一顿大骂。最后老师也看不到什么希望，只好放他回家了。
回到家，照例是冷冷清清。每到孙子放假回家那天，赵森奶奶就会八点多点才回来，她说晚一点菜市场的菜才更便宜，才能多买一点平时舍不得买的菜。
借着窗口最后一抹余晖，他接了通电话。
“阿森，‘情缘网吧’来吗？”
赵森进去的时候顺子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网吧里灯光并不充足，屏幕的光照在一个个泛着油光的脸上，烟雾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已并不能缭绕，刺鼻的味道不温不火地煮着一副副空荡荡的躯壳。很奇怪，赵森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网吧是他能找到顺子的唯一地点。
顺子嘴里叼着烟，看见赵森过来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他换了个新发型，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顺子将赵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我说你那个破校服，都到这地方来了能不能不要穿了？”
说着他拽下嘴里的烟伸到赵森面前，仍是笑眯眯地说道：“怎么样，来一口？”
烟味瞬间从鼻孔冲上天灵盖，和顺子因为笑露出的黄牙，眯缝的双眼一同砸进赵森的脑子里。几帧支离破碎的画面闪过，流星一般在他眼前划过一道白光。
赵森闭上眼镜，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厮杀几局，休息间隙，顺子突然说：“阿森，你爸妈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见人影？我爸那是没办法，我妈好歹还能见见。那大城市就那么好？”
赵森回想，好像是啊。记忆里爸妈的身影还停留在他五六岁岁那时，五六岁之前的记忆里的他们也是模模糊糊的。这么多年来，他们会时不时往家里寄钱，不多，在赵森奶奶的精打细算下将将能生活。说实话赵森和父母的感情早都淡了，只是有时他会为了奶奶给他们打个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总是忙碌的，嘈杂人声，机器喀拉喀拉声，安静时刻几乎没有。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要和儿子说的，与其说是寒暄，不如说是在搪塞。
自己又能责怪什么呢？难道要他们亲口说自己在外也不如意？难道要他自己问为什么爸爸逐渐不在电话那头了？
直到去年，再打过去时，电话号码已经成了空号。同时他收到了了一笔钱，赵森算了算，应该能支撑到他高中毕业。他没有把钱全部给奶奶，只是每个月拿出一点来给她。
他想，自己应该是被抛弃了吧。
赵森苦笑，摇摇头道：“谁知道呢？那里赚钱更多吧。”
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明星稀，树影幢幢。赵森抖了抖衣服，他还是不喜欢烟味。
“李昌顺死了！”
“他？那个复读不良学生？被人害死了？”
“他也是惨呐，那地方没有监控，神仙都不知道谁杀的啊！”
警笛声，脚步声，围观的人议论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旋转着，一股脑挤进赵森耳朵里。赵森只觉得一阵恶心麻木，眼前好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不停闪着雪花。
申警官拽住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的案发现场已经被封锁，请你退后！”
赵森面色青灰，嘴唇颤抖，申警官怕他下一秒就要晕倒，赶紧扶住他，问：“你是？”
赵森轻轻挣开了申警官的手，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朋友。”
申警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节哀。”
赵森转身离开。
赵森一进班，刚刚还闹哄哄的班级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几秒后，后排一个男生高声道：“哎哎，这不是李昌顺那狐朋狗友吗？他人都没了你怎么还来上学呢！”
说话男生名叫章临，身材高大，架着副眼镜，挂着几分讥讽的笑容，大爷似的坐在那里。章临仗着自己姨夫是是校长，在学校里没少因为一张嘴得罪人。此刻他出言不逊，大家都屏声凝气，紧张地看着当事的两人。
赵森根本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不痛不痒的挑衅。他刚想回到座位上，章临又开口了：“干嘛不说话啊？哈哈哈，哎，不会是你们内部出矛盾了，你杀的吧？”
赵森猛地抬起头，一双红的快滴出血的眼睛正对着章临。
他捏紧了双拳，想立刻扑过去给章临两拳。但这仅仅只是想想罢了，三年来，他无数次冒出这种念头，但他始终不敢付诸实践。
“都干什么呢？”
气氛恶劣紧张至极之时，门口走进一位高挑秀丽的女生。赵森却因着一声大喊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章临因他这动作大有成就感，得意地大喊：“你个怂货！谅你也不敢！”
何绣秀眉一挑：“这种莫须有的事情，你到处说些什么呢？他朋友死了他已经不好受了你还在这里戳人伤口？”
章临撇了撇嘴。
不知道谁喊了句“老师来了”，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赵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会自己座位上的，他逼着自己喘了几口气才逐渐让自己平复下来。
日子还得继续。
周末他和何绣约好了补习功课，地点就在何绣家里。
何绣是高三才来的插班生。她老家在这里，她父母年轻时就外出做生意了，如今全家安定在外省，据说非常有钱。何绣因户口没迁走，必须要在老家高考且满一年的学籍。
她父母忙着生意不能来照顾她，但物质上从没亏待过女儿。他们在县城最好的地段租了一栋小别墅，请了一个私人保姆专门照顾何绣。
“就在客厅里写作业吧，你随便坐，”何绣端过来一盘水果，“不要拘束，我爸妈都不在，就我和保姆。”
赵森说：“你爸妈对你很好。”
何绣顿了顿，点了点头。
赵森最近总是做噩梦。
梦中是顺子，他就那么坐在一把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赵森。忽然他走过来，掐住赵森的脖子，赵森觉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就在他觉得自己就要被掐死的时候，他觉得脖子上的手消失了。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小巧秀丽的下巴，有些熟悉，他好想看清楚那是谁，于是他拼命抬头，可是他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嘴唇。那人不停地说着一个名字。
“苗苗。”
“苗苗。”
苗苗是谁啊？
他能感受到他额头上滑下一滴滴冷汗。
惊醒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何绣？
这天何绣收到了赵森的短信，他说想周末约她去郊区散散步。
何绣答应了，她在傍晚时分前往约定的地点。到达时赵森已经在河边等着她了。
赵森朝何绣挥了挥手让她过去，何绣却不太敢上前。她注意到今天赵森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平时的他总是微微低着头，神情甚至有些麻木，但今天她感觉赵森一直盯着她，她每走近一步就越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两人没说什么话，就沿着堤岸一直向前慢慢走着，直到月亮爬上天际。
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何绣刚想说要不回去吧，却被赵森一把拉住手腕。
“你是谁？”
来不及惊讶，何绣抬头目光正撞上赵森的眼睛。他的瞳孔黑到似乎不能反光，像两个黑洞，洞的深处隐隐燃烧着烈火。
何绣有些害怕：“我是何绣啊，你怎么了？”
她尝试着挣脱，赵森却越捏越紧。他好像换了一个人：“你们都是谁啊，为什么一个个阴魂不散都来缠着我？为什么？顺子，何绣，还有那个苗苗，苗苗……”
听到这个名字，何绣整个人呆住了，随后她竟然不再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揪住赵森的衣领：“你怎么直到苗苗这个名字？这是我的小名，除了我爸我妈谁都不知道……”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还有一个人知道。
赵森突然放开何绣，大叫着躺在地上，抱着头不住痉挛着，嘴里胡乱地喊着。何绣慌乱地跪在地上叫着赵森的名字。一阵抽搐后，赵森终于安定了下来，瘫在地上，双目无神。
何绣双手掰正赵森的肩膀，继续质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知道苗苗的？我还有个姐姐，她也知道我的小名，但是十几年前，她被人拐卖了！当时我爸妈找她找到几天之间头发全白了！”
何绣已经泪流满面：“你是不是见过她，你是不是见过她！”
那时赵森还很小，和奶奶一起住在乡下。爸爸妈妈在城里打工，只要有空就会回来看他们。
有一天，爸爸带着奶奶去了一趟城里，送回来的时候爸爸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家里总是充满了苦涩的药味。
与此同时，爸爸妈妈回来时给小赵森带的好吃的越来越少了。
又有一天，赵森在房门外无意间听到妈妈对爸爸说：“要不，我们去找李建斌，咱妈不能不治啊。”
李叔叔？小赵森对他有些印象，村里最有钱的就是他，家里早早就盖了小洋房，娶了一个漂亮媳妇，每天穿的也好看。只是每次妈妈带小赵森经过他家时，妈妈总是牵着他快速走开，还告诉他不要到那栋房子附近，说李叔叔不是什么好人。
小赵森倒是觉得李叔叔挺好，总是对他笑嘻嘻的，除了有时候会把点着的烟伸到小赵森面前，调笑一句“小朋友，要不要来一口呀”，小赵森不喜欢烟味。
后来，爸爸妈妈回来时又会给小赵森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了，还开了一辆面包车回来。小赵森开心地拿着玩具满屋跑，奶奶却偷偷抹眼泪，叹了一句：“这真是，丧天良啊……”
小赵森有点奇怪，望向爸爸妈妈，妈妈大喊了一声：“妈！”
从此奶奶没再说过这种奇怪的话。
又是一次爸爸妈妈回来探望。那是一个夜晚，小赵森拿着新玩具，兴奋地睡不着觉，偷偷溜出去在院子里自己和自己玩。
突然，他听到了极低的砰砰砰的声音。
他悄悄向声源地走去。
借着月光，他看到爸爸妈妈的面包车后备箱被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撞开。他吓傻了，后备箱里，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手脚都被捆住。
女孩子想呼救，但可能因为此前把嗓子喊哑了，此时只能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
她看到小赵森，眼睛瞬间亮了：“小弟弟帮帮我！快过来帮我把绳子解开！我被人下了药了，幸好后备箱没关紧！快来救救我！”
小赵森有些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很害怕，他几乎要哭出来：“我，我不敢……”
女孩子哀求道：“求求你了小弟弟！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我不想被卖到大山里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还有爸爸妈妈，我还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我要回去啊！救救我！爸爸！妈妈！苗苗……”
女孩子显然已经到疯癫的边缘了。
就在小赵森鼓起勇气，想要上前去时，屋里传来了妈妈的声音：“阿森，你跑到哪里去了？该睡觉啦！”
小赵森又缩了回去。他还是不敢。
就在女孩子绝望的眼神中，小赵森转身跑回屋。
妈妈走进他的房间，问他：“阿森，你刚刚去哪里了？”
小赵森借被子挡住自己的脸，强装镇定：“上厕所。”
妈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房间的灯关掉，门也轻轻关上了。
小赵森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整整一夜，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第二天清晨，他起来一看，面包车不见了，爸爸妈妈也走了。
他狠狠地发烧了一场。
发烧的几天里，他将这一夜发生的一切都忘了。甚至多年之后，这两年的事情在他的大脑里也磨损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在今夜，他记忆的库存被完全打开。
躺在地上的赵森突然暴起，将何绣死死压在地上。他表情狰狞，声音也变得极度扭曲：“为什么，你长得越来越像她？还有顺子，没有他爸，我爸妈就不会变成那样！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活在我的世界里？就为了提醒我，提醒我是从烂泥巴里长出来的吗？”
何绣的头狠狠撞在地上，她尖叫道：“赵森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在何绣以为自己要死在赵森手里的时候，赵森又突然痛苦地嘶吼出声，倒在地上，右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左手却在拼命拉开右手。他在地上翻滚着，像是在抵抗什么。
何绣终于明白了。这是人格分裂！赵森的两个人格在对抗，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何绣已经吓到哭不出来了，她上前去用身体拼命按住赵森，至少她不能看着赵森活活把自己掐死！
赵森红着眼睛，像在梦里一样，拼命抬起头看着何绣，此时的他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说不了话：“苗，苗，苗苗，对，不起……”
何绣的泪涌出眼眶。
“我想起，来了……是我太懦弱，不敢救她……我害了她……”
何绣哭喊道：“我马上报警！”
赵森似乎更加痛苦了：“我也会……杀了你，我必须死，你得……杀了我！”
说完，赵森的另一个人格就完全占领了这个身体。他掐住何绣的脖子，拖着她朝河里走去。
何绣想到那个赵森红着双眼对她说杀了自己的画面，终于爆发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混乱中将赵森绊倒，可惜男生的力气终究比她大，就在赵森即将把何绣整个人按到水底的那一瞬间，他又一个抽搐，跌回水中。
那个背着书包的赵森要和那个杀人犯赵森同归于尽。
何绣趁机猛地扑上去，把赵森死死压在水底。
就在此时，路的尽头一辆警车一路呼啸着驶来。何绣家的保姆发现何绣半夜未回家，手机也打不通，怕遇到和顺子一样的事，就立刻报了警。警车上下来几个警察，其中还有与赵森有一面之缘的申警官。
救护车来时赵森已经没救了。
“所以人都是他杀的？”小刘一边帮忙整理文件一边问到。
申警官整理的手顿了顿，然后说：“算是，也算不是。”
让李昌顺去偏僻角落等的是他，用残忍的方式杀害李昌顺的是他，打电话约何绣出来的，想要杀了何绣的也是他，是一个野蛮暴虐、心理扭曲的赵森，准确的说，是在赵森在亲眼目睹后备箱的女孩后高烧那几天里滋生的另一个人格。
这个人格厌恶自己的胆小，自卑，懦弱，十几年里在黑暗中悄悄生长。直到他看到越来越像父亲的李昌顺，遇到了那个长得像那个女孩的何绣。那个人格，逐渐苏醒，占据了他的身体。
小刘抖了抖文件：“不过，他也算帮了一个大忙。他父母所在的那个拐卖儿童的组织被咱们顺藤摸瓜找到了！可惜他爸爸干了几年中途想跑，竟然被人活活打死，他妈妈发现不对想溜走，在大山里也不慎跌落悬崖，两个人至死也没见过长大后的儿子一面。也算是遭到报应喽！哦，还有那个李建斌，就是李昌顺的父亲，当年判的他持刀伤人，谁知道那是他诱拐失败后情急之下伤了人呢？”
申警官喝了一口水，问起了小刘：“你说赵森父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还是坚持给赵森寄钱，却又能在十几年期间拐骗无数儿童。他们怎么能下得去手？他爸妈想让他活下去，没想到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儿子，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小刘耸了耸肩。
一切都无从得知了。
那天申警官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皮肤很白，睫毛也很长，眼睛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额头上冒着几颗青春痘，身穿校服短长裤，看起来就是一个内向的甚至有些忧郁的普通高中生。
申警官不愿意承认这就是那个杀人犯。
就在那天，他终于勇敢了一回。杀死了懦弱的，不敢面对过去的自己，杀死了他最大的敌人。他直面了五岁那个夜晚的自己，也让自己永久终结在月光皎洁的黑夜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