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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市井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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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戚子绛睡得并不算好。梦中过去的景象不断闪过,乱作一团,又一并坠入无底的深渊,仿佛往日已被就此割断。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脑袋昏昏沉沉有些痛,大概是一夜湿着头发的缘故。
三个人共住一间小屋,确实有许多不方便之处,床榻留给阿姐和小妹,戚子绛在小茶几上就乎了一晚,睡得有些腰酸背痛。
长此以往肯定不是办法,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衣服是问题,阿姐的伤势是问题,住所是问题,启程又是问题,若是因为淋雨谁得了风寒那便又是个问题了。
困境层出不穷,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淋雨的后果远比他想得严重,衣服潮得很,黏答答贴在他身上实在是难受,果然一夜之间自然晾干是不太可能的。
“果然为了行动自如,还是应该先备好衣服啊......”他心里念叨着。
雨后的早晨还是舒适,戚子绛推开客栈的门,清风干爽地拂过他的面颊,天也比前两日凉下来些许。他脚底生风,趁着赶早市的人还未聚集寻觅合适的店家。
怀昌的街市看起来与覃州有些不同,硬要说来,生活气息更重了些。覃州城区里总是古玩字画胭脂水粉更多些,怀昌倒是各式新奇物件都有些,尤其小吃多得很,街上人已经不算少了,早点铺子一个个都开了张,烧饼的香味混着茶香卤香弥散在空气里。
戚子绛过去也只是路过过怀昌,没来得及欣赏此地风物,要不是现在兜里的铜板紧缺,定要买几块糕尝尝。
抿了抿嘴,还是先别想奢侈的事儿了,衣服是首要的。急用的衣物想要合身是不可能了,若是能找到一家廉价的成衣铺就好了。但是样式还不能太普通,子柔又看不上......
“这位哥儿!”
一枚板栗不偏不倚命中戚子绛的后脑勺,砸得他有些半恼地回过身,正想找找谁在捣乱。
“小公子,这儿!”
身后的板栗铺子探出来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拿扇子半掩着脸笑盈盈地看过来。
“!.......姑、姑娘何事...”
“噗。”
小娘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公子回头找人时还又疑又恼,端着几分气势,可一见着真人又像个哑炮一样了,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估计是看她也不是,斥责她也不是,别开眼神只盯着那一锅板栗。她咯咯笑了两声又用扇子掩上,笑意浓浓道:
“小女子名芸香,只想问这位哥儿从哪里来啊?看着眼生得很。”她说着招招手,让人别只干杵着,“怀昌本地的公子小姐芸香可都眼熟,唯独公子您芸香打赌不曾见过。”
“......”
“?”
“...姑、姑娘猜得好。”
戚子绛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又别过头去,心想这接得算什么话,恨不得立刻遁地。
才想着,这边又笑起来了,头顶的簪子坠下来一颗玉珠子,晃来晃去,衬得对面更呆了。
“公子不必紧张,芸香没有什么坏算盘。只是瞧见公子你模样俏,穿得又体面,定是个不一般的出身,看着又面善,便想来闲话两句而已,顺便拉拉生意嘛。”说到这里,她又打量起人来。
“不过公子你这衣服...可是昨夜里下雨的时候摔了?”
“啊、嗯,昨晚......雨挺大的”
少年又有些难为情地把头低下去,扽了扽湿乎乎的袖口,尴尬地揉了揉眉心,有点想逃离此处。
“抱歉,我...不太会和生人讲话。”
“不打紧不打紧!”芸香摆了摆手,“听公子讲话,又是另一番趣味。”
“哈哈...是吗......姑娘说话也很有意思。”
“哪里比得上您,从一进门起就总逗得芸香忍不住笑。”
“啊、这样啊......哈哈。”
实在客套不下去了....!戚子绛在心中抱住了脑袋。
“噗,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些。”万幸芸香终止了这段拉扯,“公子还没答呢!您是哪里人士呀?”她转回话题,眨着眼睛问,问完又补一句,“莫不是覃州来的?”
戚子绛有些为难,听到覃州又是一惊,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透露自己的出身,毕竟他们虽没有被株连,却也是罪臣亲眷,坊间流言定不好听,被当成泄愤的靶子是很有可能的。不过再转念想一想,芸香不过是个和子柔差不多大的寻常女儿家,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戾气来讨伐他们吧......只是他想了想还觉得不放心,又补上一句:
“但我...不太想让人知道我从覃州来,还请芸香姑娘保密。”
芸香点点头:“嗯嗯,芸香明白!”
“不过...姑娘是如何得知我从覃州来?”
“公子也是位马虎的,若是不想让人认出出身,也得将那玉佩摘下才行啊。”她伸手一指戚子绛腰间“公子的玉佩偏粉紫色,是覃州特产的玉种,这种玉一般只在覃州当地贩售,很少销往外地的。”
戚子绛慌忙取下玉佩收进袖口:“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提醒!”
“不用谢啦,我没什么文化,就懂些杂学罢了。”芸香说着很勤快地装上一袋栗子递给戚子绛,“公子来怀昌人生地不熟,不如,我告诉公子些消息,公子买我们家袋栗子吧?”
戚子绛掏出钱袋抿唇笑道:“也好。那芸香姑娘可知,这条街上有成衣铺子吗?”
“有的有的!公子走到下一个街口朝西转就能看到啦!”
“街口西转......还有一问,附近可有善治外伤的医馆?”
芸香想了想掏出张草纸,用笔随手蘸了点碳灰递给戚子绛,示意他记一下。
“您若要看病就去城西找名叫吴道洵的大夫吧,他是本地妙手仁心的神医,只是芸香不曾见过,也只是听闻神医姓名,除了其名讳地址倒也说不上更多了。不过若公子只想抓药,这条街上就有家药房,自带着药方去了便好。”
戚子绛接过草纸欠身笑了笑:“谢过芸香姑娘了,若下次路过姑娘的铺子,我定会当回头客的。”
芸香笑道:“那公子可得记着这个人情,常来坐坐噢!”
说着,她又想到了些什么,把刚迈出一只脚的戚子绛喊住:“对了公子!眼下正是怀昌桂花的花季,怀昌桂花很是出名的,再过两日,怀昌城就要办桂花节了,不知公子可曾听过?”
“很久以前来过一次,应该是很有意思的,只是有些忘了。”
“那公子来着啦,届时怀昌城可热闹了!城里点心坊都会上新品,花木商也都来城里摆摊了,风雅人士办诗会酒会,就连一些大氏族都会来采买特产,夜里还有花灯会,把灯一串串挂在桂园的花树上——”
“听起来确实热闹非凡。”戚子绛托住下巴。
“对吧对吧!”芸香兴奋得跺了跺脚,“要是得闲的话欢迎公子来看看——到时候爹爹和我也会在夜市摆摊的。”
“嗯嗯,一定光顾。”
再次谢过芸香,戚子绛走出铺子。两人攀谈没多久,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来来往往都带着朝气,连带着戚子绛也扫除些昨夜的沮丧。他边按着芸香指的路前往成衣铺,边想着桂花节的事。
怀昌的桂花节对于戚子绛来说是很久远的事了,那时戚余景还在鄢州做官。
说起鄢州,也是个比覃州热闹很多的地方。他儿时的玩伴几乎都在鄢州,此番回去若是再会面,也不知该以何姿态相见了。
当时戚家与靳家关系最密,常有往来,戚子绛唯一一次桂花节的体验就是随靳家同往的。这些年在覃州他忘了很多事,也仅仅记得那一晚流光溢彩,他和靳家的小公子一人捧着一块桂花云糕趴在晓山亭啃得快活。
“靳皓云啊......”
他扒开一枚栗子偷乐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
“也不知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大抵是他七岁那年,戚余景上书直谏惹皇帝不快,左迁覃州任当地太守,一家人便也住去了覃州,没再有什么机会回鄢州了。
起初戚家和靳家还有书信的来往,年月长了,渐渐也就断了联系了,只从父亲嘴里得知靳家如今步步高升,风生水起,与自家不同了。
戚子绛其实很少想起儿时的人和事,对他来说,住在鄢州的那几年不过如幻似梦,与其捕捉泡影,不如让往事随风来得自在。到覃州以后的生活很平静,清淡如水,他开始上私学,性格被动也无心结交伙伴,每天读读所谓圣贤书也就如此度过日子了。这样的生活并不差,甚至也是相当滋润的,但是偶尔想想,最幸福的果真还是鄢州那几年与他人共同拥有的那几年。
戚子绛晃晃脑袋,把这些回忆统统甩出去,不是不喜,正是因为有些感怀,才要遏制。
“明明很久没再想起来了......”他抱着栗子闷闷自言自语,加快步子向成衣铺走去。
戚子萧还在榻上洗漱,听见门一阵响动,一抬眼看到自己的弟弟换了一身青绿色的衣服,体面干净,长发束成马尾,抱着大包小包挪了进来,乖巧的样子倒是像个文弱书生了。
“哥!你买衣服回来了!让我瞧瞧!”戚子柔也梳洗好了,蹦了下来扑过去。
戚子绛拿包裹一挡,佯装不快:“急什么急,小丫头毛毛躁躁,衣服又少不了你的。”
戚子柔抗议:“穿着这身一晚都难受死了!”
“好啦好啦,拿去,都在这包里啦。”戚子绛复又无奈笑起来,“我已经很尽力地挑了,不许嫌弃款式噢。还有别忘了,一会你换完也记得帮阿姐换一下。”
“嗯嗯嗯嗯嗯好。”
戚子绛长舒一口气出了屋门,卸力靠上墙角,拿出刚买的艾草挂上门框,心情也不再那么杂乱了。
嗯,换上干爽衣物果然神清气爽!
正欣赏着整洁起来的自己和屋门,店小二忽然向他走了过来,作揖道:“小公子,管事的唤您呢!”说着指了指楼下。
“掌柜吗?喊我做甚......?”
“这...咱就不知道了。”
掌柜还在楼下核昨天的账,从楼上走下来昨晚见过的年轻人,换了身衣服爽利了许多,天亮起来也把人看得更清楚些,脱了富贵气,看起来倒确实像个书香门第家的了,步子走得有些怯生生,将信将疑,看来对自己还有所提防。
“孩子,你是戚老爷家的公子吧?”
对面的少年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掌柜唤来个小二上了一个茶盘,托着三盏热茶和一盘山楂糕,笑道:“不用紧张,没人要害你。”
“......您是?”
“我也不是什么角色,当真是个普通驿站掌柜的罢了。”他端起茶盘递给戚子绛,“昨夜你们来时穿得那样好,又落魄成这样,我就猜你们是戚老爷遗孤了,节哀顺变。”
“多、多谢......”戚子绛接过茶盘,不解其意。
“当年戚老爷在鄢州做官的时候常跑怀昌来,当时小店不过刚刚起步,险些倒闭,还是戚老爷给了笔银子扶持下来的。”
这大概是戚子绛出生前的事了,他也是头一次听说,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难过。
掌柜又把茶盘向他推了推:“这盘茶点是我送你们的,虽然为时已晚......就当作是对戚老爷的报答了。”
捏着茶盘的手紧了紧,戚子绛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哑了一般。他不知道该怎样去评价自己的父母,他还不敢去回顾最后的那些日子。
“孩子,别怕。”
掌柜粗糙的手掌抚上少年的头,少年似乎没怎么拔个头,这个动作并不困难。
“既然天放你们一条路,就不要怕,好好走下去。”
手掌下的头点了点。
“谢掌柜提点,我们会记住的,家父也一定会感受到您的心意。”
掌柜笑着,目送戚子绛端着吃食小心翼翼上楼去。
真像羽翼未齐的雏鸟啊......只愿渡过万险,平平安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