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杯拜师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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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琼岚此时背对着宁安筠盘膝坐着，宁安筠裹着毯子在另一侧，这玄玉床十分大，放下他们两个人并不难。
见仙人不曾回头，宁安筠神色复杂的披着毯子坐了起来。
仲琼岚不曾回头，不曾用神识探查，但却好像知道他在做什么一样：“穿上衣服说话。”
宁安筠默默伸出手，就看到床上摆着三件新衣服，并着一件他自己的破烂衣服。
悄悄看了一眼仲琼岚身上的白色法衣，宁安筠伸出去的手默默转了个弯——选了一件和仲琼岚样式相似但略有差异的。
待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仲琼岚睁开眼睛，但他还未转头，宁安筠就大步走到他面前，毫不犹豫的叩首跪拜道：“多谢师尊救我。”
仲琼岚伸出去的手猛然一顿，他紧紧盯着宁安筠：“你叫我什么？”
宁安筠抬起头，双眸明亮，带着一丝少年极力隐藏的祈求和小心翼翼：“仙长不是说，要教导我吗？”
仲琼岚手指蜷缩了一下，伸出去的手轻轻一挥，眨眼间，屋里就多了一套桌椅，一架屏风，一张梨木床，甚至还有一个梳妆镜，再兼着一些其他小东西，甫一摆好，这里就顿时有了一个普通房间的样子。
宁安筠不过恍惚了一瞬，他和仲琼岚就已经坐到了桌子两边。
仲琼岚慢慢斟了一杯茶给他：“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宁安筠摸了摸自己的嗓子，又垂眸去看自己的腿，半晌，才轻轻道：“仙师将至，轩辕弘又是筑基期，此时恐怕正在张贴皇榜通缉仙长，轩辕靖是轩辕弘的命，仙长此时不该继续待在在轩辕王朝。”
这一句话透露出来不少信息，少年甚至未曾隐瞒他昨日并未完全昏睡。
仲琼岚换了个茶杯，招手叫来霜雪真火，重新煮了一杯茶：“我已入金丹，自不惧怕他。”
宁安筠苦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自己手腕，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仙长有所不知，擎天宗与轩辕王朝一向关系密切，且轩辕靖在擎天宗也早早找了个师傅，据说，擎天宗派出的压阵之人，也是金丹仙人。”
仲琼岚不语，只是将茶杯置于霜雪真火上，霜雪真火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这茶杯是仲琼岚炼制，材料珍贵，也脆弱。
宁安筠似乎被这场景吸引住了，但很快他就低下头：“轩辕弘不许我入修真界，仙长带不走我，我也不愿为仙长树敌，刚刚是我一时冲动，仙长不必当真。”
“碰！”
上好的杯子被重重摔在桌子上，霜雪真火抖了抖，吓的一溜烟钻到了桌子底下。
宁安筠脸色苍白，似乎想挤出一点笑，却失败了：“仙长莫气，是我说错了。”
“谁说我生气了？”仲琼岚神色冷冷，将那灵茶一股脑都泼到了霜雪灵火身上。
宁安筠歉意的看了那摇摇晃晃的小火苗一眼，想起身跪下，但这一想法刚出现，他就发现，他竟然坐在凳子上动不了了。
仲琼岚却神色转变，声音忽然变得温和，道：“你说的很是，道盟与宗门把持着灵舟名额，我若真与他们为敌，恐怕难以回到修真界，至于轩辕靖，我既可以救你，亦可以救他，想必轩辕弘也不想与金丹为敌。”
宁安筠的脸色渐渐苍白，指甲紧紧扣着掌心，低头道：“仙长言之有理。”
仲琼岚似乎没看见他的样子，还在为难：“但到时候恐怕我就得将你交出去了，否则怕难以平息擎天宗的怒火，此事还是我不曾考虑清楚，做的岔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宁安筠神色茫然的盯着地面——他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点希望，得见的一束光明，似乎就那样慢慢的，慢慢的在他眼前熄灭了。
甚至熄灭之前，还要将他再架上去炙烤一会。
他扣住掌心的手指无力的松开，掌心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少年似乎控制不住的有些委屈，却极力隐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但终究年少，晶莹的泪水控制不住的落在地上，砸起一点尘埃。
宁安筠慌乱的抬起手臂遮住脸。
“抬头！”冷冷的声音忽而自头顶响起，一片阴影落下。
宁安筠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可眼泪控制不住，于是少年死死盯着地面，声音里带着一点强装的镇定：“仙长，我现在实在狼狈……仙长！”
宁安筠被迫抬头。
仲琼岚捏着少年的下巴，打量他这个昔日的徒弟——他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眼中似乎有晶莹的泪光，邪气阴鹜在面对仲琼岚时似乎悉数消失，变成了英气眉眼间的一点隐忍和脆弱。
宁安筠和仲琼岚对视着，目光相接中，他似乎从仙人的眼眸中看到了隐隐的怒火。
仲琼岚的确在生气，却不是和宁安筠——上辈子他比现在来的更晚一些。
掐指算来，擎天宗的修士若是接到了轩辕弘的消息，此时应该刚刚赶来。
但若是轩辕靖不出事，轩辕弘不催促，擎天宗修士或许得七天后才能赶来。
凡间灵气稀薄，修士们不敢擅自动用灵力，不过凡间与修真界大不相同，一路行来也算是增长见识，他们在索性就多耽搁一会，权当练心了。
而上辈子，他比擎天宗来的还要晚。
宁安筠的确如他自己所说一般，纵然天赋根骨很是不错，但是连名字都未曾出现在选拔名单之中。
他当时要收宁安筠时就已做好打算——轩辕弘不会想得罪一个金丹修士，道盟更是很愿意要一个自霜雪城归来的金丹修士。
这也是他一开始未曾选择擎天宗的原因。
但他那时不曾见过宁安筠与轩辕一族真正的对立时刻，便低估了他们之间的仇怨。
宁安筠亲自找他来说他父亲只是不喜欢他，让他不必为此和擎天宗闹僵，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不想为了以前那些事伤害父母兄弟。
直到后来回了修真界后，仲琼岚与徒弟相处的多了，又渐渐发现他身上的伤可不是比斗与不小心那么简单，仲琼岚才起意调查此事。
现在想想，恐怕当时宁安筠不知从哪得到了散修受灵舟挟制的消息，又或者是哪个蠢货和他说了些什么。
所以宁安筠才有了那么一番说辞。
只要一想到后来宁安筠和轩辕靖几兄弟一起入了擎天宗，做了多年同门，又是许多年后才杀了他们，其间不知又受了多少委屈，添了多少让人厌恶的麻烦，仲琼岚就觉得怒上心头。
他气宁安筠，更恨的却是自己！
尤其刚刚宁安筠还叫师尊，现在转瞬就变了样子。
仲琼岚怒从心头起，天道在他这不曾占上风，此时他倒是有些憋屈。
冰凉柔和的触感从指腹上传来，仲琼岚回过神，就见少年睫毛颤动，有泪珠滚滚而下，极力不去抬头看他。
仲琼岚心里的怒火忽然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手帕轻轻在脸上擦过，宁安筠感觉下巴上的触感没了，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仙长摸过的地方，却怕亵渎了仙人。
待仲琼岚坐回去的时候，宁安筠小心翼翼的摩挲着手帕，道：“仙长所言极是，但安筠可否求仙长一件事。”
仲琼岚耐心道：“说。”
宁安筠垂眸：“安筠想求仙长临走时出手废了我，我若全须全尾的回去，恐怕也活不下去，若是死在他们手里，不若仙长将赠予我的收回去，说不定还可有一线生机。”
仲琼岚静静的看着他。
宁安筠能感受到对面不可忽视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手心的伤口处有些刺痛，他一直有这个毛病，紧张时就扣掌心。
仲琼岚打量他良久。
就在少年面露茫然的时候，仲琼岚抬手将一块留影石扔到了桌上。
宁安筠一惊。
但仲琼岚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今天早上还缠在宁安筠和仲琼岚手腕处的发带也被慢慢推到宁安筠眼前。
仲琼岚看向宁安筠，冷冷道：“你杀春娘时的勇气哪里去了？你昨日在我身上施展神通，使我入梦的本事又哪里去了？”
宁安筠瞳孔一缩，猛然抬起头来。
仲琼岚依然是静静看着他。
仙人冷峻如巍峨高山，寒潭玄冰，落入宁安筠眼里，就是如同高岭之花般的高不可攀。
可仙人如今又这样耐心的看着他，宁安筠便发现，这仙人仅仅是白衣黑发，简单坐在这里，便是世间难见的俊美无铸，姿容绝艳。
宁安筠忽然笑了一下，眉眼间的脆弱与隐忍在一瞬间全然消失，刚才还在这间屋子里懵懂祈求的少年似乎转瞬就变为了另一个人。
仲琼岚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惊讶。
宁安筠拿起桌子上的发带，往前凑了凑，离仲琼岚更近了一些，他带着一点笑意，眼角的小痣似乎都跟着邪肆了几分：“我以为仙长是突发善心，想要一个受尽欺负，纯善无辜的可怜弟子。”
仲琼岚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收起你的神通，我也不想要一个妖妖邪邪的弟子。”
宁安筠：“……”
眼见徒弟吃瘪，仲琼岚心中终于生出一丝愉悦之情。
他气自己是真的，气宁安筠演戏也是真的，做了近千年的师徒，若是连这小崽子真假都判断不出来，他枉为人师。
平白演了一场戏，宁安筠茫然的摸了摸胸口——他觉得自己本应该是气闷不甘的，可是仅仅看着对面的仙人似乎因此生出一点愉悦之情，他心里所有的负面情绪就神奇的烟消云散了。
宁安筠一边放任自己贪婪的看着仲琼岚，一边冷静思考，回去之后应该怎么办。
对面，仲琼岚用霜雪灵火又烧了一杯茶，而后递到宁安筠面前，平静道：“拜师茶。”
宁安筠猛然一顿，他仔仔细细的在仙人脸上认真看过，却没有看到一丝戏弄和玩笑之意。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杯拜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