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羊的森林》雨富山

7、第五章

　　带着嘴角的淤青回到图书馆继续当班，明一变的比以前更加安静，除了有人过来借书还书需要

　　办理手续会跟对方讲上几句之外，其他的时间，即使不当班也藏在图书馆不与任何人交流。明

　　一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恶过人类。

　　“这本……”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是奥斯卡，脸上依旧挂着傻傻的笑容。

　　明一懒洋洋地回应了他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机械地将他的借书卡在读卡器上划了一下又交还给

　　他。

　　“你没事吧？”奥斯卡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事啊……”明一挑下眉毛。

　　“可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像没事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还有你的嘴角……”奥斯卡伸出手想去

　　触碰明一的脸颊，却被对方有些不耐烦的躲开，不知所措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呐呐，明一，我给你讲一个关于我的秘密吧？”奥斯卡想引起他的兴趣，故作神秘的说。

　　“什么？”明一摆弄着手里的钢笔，他其实没有那个心情，但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也还是请

　　他继续下去。

　　奥斯卡煞有介事地拿下戴着的眼镜，递给明一，“你看哦，我的眼镜，其实它没有镜片……”

　　“所以呢？”这个事在明一第一次见到奥斯卡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

　　“就是说，这个眼镜只是我来装酷用的哦……”奥斯卡特别兴奋，这——真的是一个“惊人”

　　的“秘密”。

　　气氛僵在那里整整半分钟，2人同时都能感到头顶有乌鸦飞过。

　　“啊——哈！”明一勉为其难地干笑出声——这笑话也太冷了一点。

　　“好吧……”
　　奥斯卡也自知无趣，很尴尬的冲明一皱了一下眉毛。“其实，是我家公主让我戴的，她说我这

　　样戴着很好看。”

　　“你家公主？”明一对这个表现出了一点兴趣。

　　“是啊，这里的血族。”奥斯卡把声音压的很低——这确实是个比较像那么回事儿的“秘密”

　　。

　　“——那么说，你是契约者？”明一顺着这个逻辑推理起来。

　　“是的。”奥斯卡依然笑容爽朗。

　　——

　　利齿刺入皮肤的那个瞬间，杰拉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应该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的。洛克

　　的双臂很有力，他环住杰拉纤细的腰身的时候，几乎是形成了一个牢笼，让对方动弹不得。

　　鲜腥的液体被抽离出了身体，洛克在自己肩头沉重的喘息和吞咽声音表达了其对自己血液的强

　　烈的渴求。杰拉其实很享受在洛克宽大怀抱里的感觉，他感到安心。双手不自觉地举起，想回

　　抱住和自己紧密相贴在一起的高大男人，但又犹豫了，继而放下手来。

　　洛克最近对于杰拉血液需求量在减少，有时候，甚至只是和杰拉习惯性的见面，并不想吸食他

　　的血液。洛克计划着与杰拉的关系有所进展，他讨厌这种狼与羊的低级食物链关系，而且从一

　　开始他也没把杰拉当成是“食物”……

　　可是杰拉，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感情太没有安全感。

　　“你今天也喝的很少……”杰拉有气无力地说着，肩头的男人已经停止了吸食，开始舔舐被自

　　己咬破的伤口，更多时候是流连于杰拉肩头的体香。

　　“我需要的并不多。”洛克在杰拉的耳边低语，富于磁性的声音刺激着对方的耳膜。

　　杰拉觉得不舒服，推开他，转过脸不想去看洛克可能会显露出的小动物受伤般的无辜表情。洛

　　克还是上前从背后环住他。

　　“我实在不喜欢你最近的态度。”洛克低头伏在他的耳后，语气有点儿撒娇的意思，洛克现在

　　的样子真的难得一见，也很难想象。

　　“你只要我的血就好了，其他多余的感情请不要施舍给我。”杰拉咬着自己的嘴唇。

　　“杰拉……”洛克显的有些无奈，“你还是在意之前的那个名字么？”

　　“你不知道那对我的意义，那个名字还有我的记忆，以及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甚至不知道

　　自己到底是谁……”

　　“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在意那些事，只要跟我在一起，这样不好么？成为了契约者之后，你也可以不老不死，得到永恒的时间与青春了。”

　　那些话语像是诅咒般传进杰拉的脑海里，永生不死，当然是脆弱的人类所梦寐以求的，但同时也会伴随着长久的寂寞与虚无——在杰拉看来，这样的生命，事实上是被时间遗忘了的存在。

　　每当想到这里，杰拉就感到异常绝望，他也明白洛克对自己的感情是真心实意的，但就是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这种恐惧如今与日俱增，积压在胸口几乎要让自己喘不上气来了。

　　杰拉突然转过身来，主动吻上洛克的唇，洛克觉得有些惊讶，但在心底也小小的高兴了一下。两人的舌尖便热烈的纠缠起来。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前兆。

　　——

　　“你原来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么？”明一似乎有很多问题，但他实在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问起。

　　“并不是……我和我家的那位公主大人是在外面的世界认识的。”奥斯卡慢慢说着。

　　“也难怪，这所学校里的家伙都是变态了已经。”明一讽刺式的舒了一口气，甚至有点儿自嘲。

　　“哈哈哈……怎么会这样啊……”奥斯卡干笑了几声，然后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重病吧，离死亡不远的那段日子——巧遇到了在医院血库偷血来的公主。”

　　“偷血？”明一有些不解，“那些血族只要随便抓个人咬两口就好了吧，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吧？另一方面，活人的鲜血不是更好么？”

　　“啊，你说的对，新鲜的血液永远是最好的，不过公主不喜欢去捕食人类。”

　　“那她是如何把你变成契约者的？”

　　奥斯卡陷入回忆，他的眼神飘到远处，仿佛看到什么很虚幻的景象——披散开的浓密乌黑的长长卷发，苍白毫无血色的精致脸庞，从口中吐出的冰冷的气息，声音遥远飘渺。

　　——‘你害怕死亡么？’公主的模样那时就好像是来为自己引路的黑暗天使。

　　——‘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对它的感受。’

　　——‘你看起来很绝望……’

　　奥斯卡想起那时候自己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不知为何会涌起的悲伤被公主伸出的冰冷手指传递过来的温柔所笼罩，顿时安心下来。

　　——‘你是来带走我的吗？’

　　——‘我不能带走任何人，这都要看你的愿望。’公主语气柔和，她平静地看着身体上插着各种维持生命的导管，被固定在病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奥斯卡，眼中没有怜悯的情绪。

　　——‘那么请让我离开这里吧……’奥斯卡终于落下泪来，他感到疲惫异常，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日子中，他曾要求平静地安乐死，但是家人和朋友却坚持要他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能勉强的活一天就是一天。

　　——‘求求你……求求你……’奥斯卡恳求，像个孩子那样哭着颤抖起来，身体却不能活动，他甚至只是想伸手去回应触碰他的公主。

　　“奥斯卡？奥斯卡？”明一用手在发着呆的奥斯开的眼前晃了晃。他这才从回忆中转过神儿来。

　　“然后，她是怎样把你变成契约者的？”明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啊，那时我就说请，请让我一直陪伴在你左右吧，于是就这样了……”

　　“你不要敷衍我啊！”明一轻轻给了他一拳。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那时的真实想法，甚至直到现在也……”奥斯卡叹了口气，抓抓头发，那样子依然像个孩子，“你知道么，我每年只能见到她几次——真的是好……寂寞啊。”

　　“你很喜欢她吧？那位公主殿下……”

　　“这是当然，虽然公主她有时候真的好冷漠，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奥斯卡说着一脸幸福的模样。

　　啊啊，看起来是初恋啊。明一在心中推测着，不过这样悠长的初恋还真不是一般的“浪漫”呢。

　　“呐，奥斯卡，你现在多大了？”

　　“两百七十多岁？具体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已经这么老了么？”明一虽然有了心里准备，但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奥斯卡伸手去捏明一的脸，然后随意的揉来揉去，“你这孩子，说出来的话怎么都这么没礼貌？啊？”

　　“……你好像过的很开心……”明一突然转变了语气，他从心底认为契约者这个词汇带着某种宿命和悲伤的情绪，他想到在这所学校里为成为那个而挣扎甚至互相伤害的人类，“你真的好幸运——”

　　奥斯卡看出了明一表现出明显的负面情绪，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午后的图书馆的一排巨大的书架底下，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明一头一次感到很放松，压抑的心情也舒缓了很多，现在想来也许幸运的是自己，如果那个总是找自己麻烦的家伙也能遇到像奥斯卡或者杰拉这样可以真正交流的人，能够给予慰藉的人，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了。

　　结束了工作回去的路上，温暖的夕阳撒在自己的肩头，明一停下脚步来欣赏远处的风景，他突然感到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希望一定还存在某处，他深深地呼吸着郊外新鲜的空气——准备振作起精神。

　　他的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轻松，仿佛有什么喜事。来到寝室楼底下的时候，看到杰拉正站在窗口，他向他大力的挥动着手臂。

　　杰拉好像没有看见他，目光失去了焦点，身体往前慢慢挪动着。

　　明一呼喊着他的名字，杰拉没有任何的反应——下一刻，纵身而下。

　　那只是一个瞬间，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以那样一种诡异的姿态，轰然……

　　明一觉得自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绑住手脚，眼睁睁地看着杰拉从7楼的阳台上坠落下来。

　　鲜血喷溅，染红了庄园式设计的寝室楼前雪白的大理石砖面，像是雪地里盛放着的娇艳的山茶，炫目到让人不能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