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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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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一生风流,接触男人无数,但我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一个男人,就是温庭筠。”
提刀斩首,女孩的脸上没有泪水,惟余鲜血。
鱼幼薇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听母亲说“你长大以后,定要好好报答温先生”了。
她躺在冷冰冰的榻上,出神地望向天花板,杂乱无章地想着满腹心事。
她知道,父亲死后,她们母女二人搬到了平康——那个妓院最多的地方,能干干净净地活下来,究竟是倚仗谁。洗着以前从未洗过的衣服,听着妓院里日日传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鱼幼薇常常想,这难道就是从前,温庭筠说的“磨砺”吗?
温庭筠,她的恩师。是恩人,也是老师。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在她心里,温庭筠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夜深人静,她的脑子里却兵荒马乱。发现自己没了睡意后,她习以为常地披上外衣,越过母亲下了床,走向了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路,那条通往烟花柳巷的路。
她和老板打了声招呼后,不出意外地,推门走进在一群醉倒的男男女女中发现了那个长相最突出的那人。
长相突出,确实突出。不过不是好的方向的突出,而是随心所欲的突出。
温庭筠……也不难看,但老有人讽刺他的长相,鱼幼薇不解。
只是一具皮囊而已,真的难看又怎样?倒也无须在意那么多。
温庭筠本来还红着脖子喊着什么,余光却瞥见了那个推门进来的人,登时吓得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像是被捉奸在床的汉子,红着脸道:“幼薇啊,你怎么又来了?”
鱼幼薇看着这人仰马翻的场面,死死咬住了下唇,半晌才松开,道:“睡不着。”
温庭筠一下子哑了声,看着鱼幼薇赌气似的走到这群人的中间。霎时间,鸦雀无声,温庭筠赶紧跑过来拉她:“好薇薇乖啊,快回去吧,这里你不该来。”
鱼幼薇看着这里的一切,蓦地红了脸。她摇了摇头,第一次狠心甩开了他的手,赌气似的道:“我不回去!”
温庭筠哭笑不得:“那你要在这儿干什么?我们还在这儿喝酒呢。”
鱼幼薇红着脸举起一壶酒,道:“他们能陪你喝,我也可以!”
说完,她一把举起酒壶往自己嘴里灌。她的动作甚至没有缓冲,等温庭筠反应过来并抢下她手里的酒壶的时候,那酒壶里的大半酒都已经进了鱼幼薇的肚子里。
温庭筠来不及心疼这一壶死啦贵的梨花白,看着少女已经有些微红的脸色,长叹一声,对着身后的人道:“今日失陪,改日继续。”
那些人马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表示可以理解。温庭筠赶紧拉着摇摇晃晃的鱼幼薇,飞也似地逃了。
“温……温庭筠!”鱼幼薇恍惚地被温庭筠拉着走,看着自己被温庭筠握紧的小手,忽然傻笑起来。温庭筠满心疑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身后双面酡红、面容姣好的少女,不禁微微失神。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鱼幼薇喃喃地念叨着,忽然抬头,对上温庭筠的眼睛,认真道:“你还记得这首诗吗?”
温庭筠喉结上下动了动,哑声道:“记得。”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念给你的诗。你当时说,说我,天资聪慧,才思敏捷,满腹经纶,长得还,还很好看,你都还记得吗?”
温庭筠不自觉松开了她的手,和她拉开距离:“记得。”
鱼幼薇不依不饶地重新靠近他,拉住他的手,道:“师父,我,你一直都知道我的意思,对吗?”
温庭筠神色晦暗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睛里的光彩几经挣扎,最终还是灰暗了下去,默默推开她逐渐靠近的身子,转身背对着她:“明天我给你带醒酒汤。”
如果看不到此时此刻鱼幼薇失落的面庞,心中的酸涩就能在日后漫长的时间里中快些减轻下去。
他何尝不想给她一生美好?
可是世俗就是世俗,他自认相貌难以高攀,三十多岁的差距让他无法接纳。她才十几岁,可他却已经四十几岁了。
他自问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佳人青睐?
身后的鱼幼薇不再靠近,少女不均匀的脚步声消失在阵阵蟋蟀的鸣叫里。
而他才终于敢回头看看,却发现她早已消失在他的身后。
她睡了很久,第二天醒来,眼睛微微水肿。
母亲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神色,几欲开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出:“今早温先生来,说你昨天喝酒了,特意给你带了醒酒汤。”
鱼幼薇起身,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醒酒汤,眼皮抬了抬:“他人呢?”
“他放下这些就走了。”
鱼幼薇神色再次黯淡下去,自嘲般一笑:“哦。”
母亲叹了口气,道:“今天别去干活了,休息一下吧。”
鱼幼薇摇了摇头,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温宅门口,门口的小厮和她很熟悉了,没有阻拦,日常寒暄了一番。
鱼幼薇走进正厅,正巧看见温庭筠和另外一位年轻男子相谈甚欢。见她来了,温庭筠若无其事道:“幼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亿。”
李亿起身行礼,微笑道:“久仰鱼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真不俗。”
鱼幼薇回礼,淡淡道:“多谢李公子,久仰。”
李亿涨红了脸,憋了许久,终于问出一句:“恕在下冒昧,听闻鱼小姐不曾婚配,不知可有心仪之人?”
鱼幼薇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温庭筠。而温庭筠却忽然在一旁突兀地大笑一声:“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幼薇之母今早对你赞不绝口,我亦喜欢李兄的才子气质!改日你便登门提亲,幼薇少孤,我身为幼薇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日便许诺你了!”
鱼幼薇愣在原地,她不知所措地望向那个满面春风的人,本想争辩几句,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亿大喜过望,腼腆道:“可是幼薇还没有答应……”
她慌乱地低头,努力不让眼泪留下来:“我从未曾有过心仪之人。我答应你。”
嫁入李家后不久,李亿正妻知晓此事后大发雷霆,李亿胆小懦弱,根本不敢忤逆。鱼幼薇忍受着屈辱被赶出家门,从此削发为尼,青灯古佛,香烟缭绕。
偶尔……也会想念那个放荡不羁、流连烟花的,却不敢给她一句承诺的某个人。
可是佛祖不渡她。
一个婢女,结束了她二十六年的青春。
“幼薇一生风流,接触男人无数,但我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一个男人,就是温庭筠。”
她站在刑场上,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台下安静了许多。
她是偷渡红尘的罪犯。
若是没有十岁那年的惊鸿一瞥,若是没有当初每个夜晚的倾吐衷肠,若是没有当初对他的一厢痴念……若是有若是。
远处,山花灿烂,水雾迷蒙,红颜薄命。
而那遥不可及的人间烟火,从此与她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