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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皇后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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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凤仪宫内烛火通明。
大红的喜烛燃得正旺,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殷红。
殿内处处张贴着“囍”字,案上摆着合卺酒、子孙饽饽,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周子衿穿着那身繁复的凤袍,头上还顶着沉甸甸的凤冠,脊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前方某处,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采芙和采蓉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
殿外传来内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殿门被推开,一阵夜风裹着寒意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周子衿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膝上交叠的手,那双手藏在宽大的袖中,指尖微凉。
一双玄色绣金龙的靴子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
“都退下。”
采芙和采蓉担忧地看了周子衿一眼,却不敢违抗圣命,只得躬身行礼,随着高泽福一并退出了内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周子衿和李修明两人。
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周子衿依旧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是靠近,而是绕着床榻缓缓踱步。
“抬起头来。”那声音终于响起。
周子衿依言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明黄寝衣,外罩玄色常服,面容称得上英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
那双眼睛尤其让人难忘,狭长、深邃,看人时像是能将人从头到脚都剖开来看。
这便是大渝的皇帝,李修明。
周子衿对上那双眼睛,只一瞬,便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恭敬温顺的模样。
李修明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烛光下,那张脸确实生得好。
并非那种艳丽逼人的美,而是清雅温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让人看着便觉得舒服。
“长得倒是不错。”李修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比你祖父看起来顺眼多了。”
周子衿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声道:“臣妾蒲柳之姿,能入皇上青眼,是臣妾的福分。”
李修明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到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福分?”李修明在周子衿身侧坐下,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你可知朕为何要立你为后?”
周子衿心头一紧。
她自是想知道。
这两个月来,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始终想不明白这道圣旨背后的缘由。
可此刻,皇帝就坐在自己身边,问出这句话,她却不能说“想知道”。
周子衿垂下眼帘,声音温顺:“皇上圣意,臣妾不敢揣测。”
李修明看着身边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忽然伸手,勾起了她的下巴。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周子衿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朕告诉你。”李修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人能听的秘密,“因为你那个好祖父,在朝堂上上奏劝朕,说朕年过四旬仍无子嗣,该从宗室过继一个来当太子了。”
周子衿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祖父那句话,触了皇帝的逆鳞。
李修明在意子嗣,最忌讳的便是有人说他后继无人,劝李修明从宗室过继,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忠言逆耳,在李修明听来,却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皇帝不能直接对帝师动手,那会寒了天下文臣的心。
于是他选了另一条路,立周苍最看不上的庶子之女为后。
周子衿心中涌起悲意。
她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这两个月的惶恐不安、被迫放弃的一切,原来不过是皇帝用来羞辱祖父的一枚棋子。
而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怎么?”李修明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吓着了?”
周子衿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低声道:“臣妾只是没想到,臣妾的婚事,竟是这样来的。”
那语气里有委屈、有无奈,却没有怨怼。
李修明看着周子衿这副模样,倒是有些意外。
这姑娘倒是难得。
李修明松开周子衿的下巴,语气缓和了些:“朕听说,你去过陈家?”
周子衿点点头,声音低低的:“是。”
“去做什么?”
周子衿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走回李修明面前。
“臣妾去将玉佩要回来了。”周子衿垂着眼,声音轻柔,“当初定亲时,臣妾的母亲曾将这块玉佩作为信物,交给了陈家二公子,婚约不作数了,这玉佩臣妾自然要拿回来。”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着两只大雁,一俯一仰,姿态亲昵,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这是你父母的定情之物?”李修明问。
周子衿点点头,声音更轻了些:“是,臣妾母亲出身商贾,当年父亲娶母亲时,周家上下都不赞同,母亲便将这块祖传的玉佩给了父亲,说是以此为信,此生不负,后来父亲与母亲成亲,这玉佩便一直收着,待臣妾定亲时,母亲又将它拿了出来,作为信物交给了陈家。”
“臣妾知道,皇上是天下之主,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定是瞧不上这块小小的玉佩。”周子衿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李修明,“可这是臣妾父母留给臣妾的唯一念想了,臣妾想问问皇上,这玉佩,您愿意收下吗?”
李修明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看面前这张带着期盼的脸。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着恳求,也盛着一丝忐忑。
这个女人,明知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惶恐不安,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玉佩,问他愿不愿意收下。
像是在问一个寻常的夫君。
李修明将玉佩收入袖中,语气淡淡:“皇后有此心意,朕自然不会辜负。”
周子衿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浅淡却真挚,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多谢皇上。”周子衿轻声道。
李修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周苍而起的戾气,竟消散了几分。
他张开双臂,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皇后可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周子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垂下眼帘,福了福身:“臣妾知道的,请皇上容臣妾先行净面。”
李修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周子衿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一样样卸去钗环。
凤冠取下时,她只觉得脖子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金簪、珠花、耳坠……一一取下,放回锦盒,脸上的脂粉用浸了温水的帕子细细擦去,露出原本素净的面容。
最后是那身繁复的凤袍。
采芙和采蓉不在,周子衿只能自己动手。
周子衿一层层解开衣带,脱下外袍、中衣,只着一身大红的寝衣,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
铜镜中的人,卸去了满身华贵,只剩下一张素净的脸和一双清透的眼。
周子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榻。
李修明靠在床头,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烛光下,那一身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如瀑,眉眼低垂,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怯。
周子衿在李修明身侧坐下,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皇上可要安寝?”周子衿小声地询问。。
李修明没有说话,只伸手揽住周子衿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周子衿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她靠在李修明胸前,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
这不是害怕。
是厌恶。
厌恶这个将她当作棋子的男人,厌恶这个用她来羞辱祖父的男人,厌恶这个性情暴虐却要她委身的男人。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周子衿抬起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轻声道:“皇上,臣妾怕疼。”
那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忐忑。
“皇后真是娇气。”李修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周子衿心一横,双臂缠上李修明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侧。
“夫君。”周子衿声音闷闷的。
那一声“夫君”,叫得李修明微微一愣。
自他登基以来,后宫的女人都叫他“皇上”,没有人敢这样叫他。
可这个女人叫了。
李修明低下头,看见她埋在自己颈侧的脸,只能看见一小截白皙的侧颜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子衿的背。
“睡吧。”李修明的声音难得的温和。
周子衿闭上眼睛,任由李修明将自己拥入怀中。
红烛摇曳,帐幔层层落下,遮住了内殿的光景。
殿外,高泽福守在廊下,听见内殿隐约传来的动静,嘴角微微扬起。
他对采芙、采蓉叮嘱道:“可得仔细注意着,皇上娘娘要用水了得立马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