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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水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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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正上方的风扇飞速旋转着,吹得桌面上的纸张呼啦直响。
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孩慢悠悠地把文具盒压在一沓作业纸的上方,她单手托着腮,眼睛始终没从那三瓣发黄的扇片上离开。
教室的天花板上一共悬着六个风扇,均匀的把教室分成六块。只有两个风扇外观洁白无瑕,是去年学校翻修时刚换的,李思南小朋友坐在北侧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头顶刚好挂着那个年头最久即将寿终正寝的旧风扇。
她已经抬头盯着好一会儿了。
扇片绕中心旋转,却也不约而同的上下抖动,运转起来甚是颠簸。
吱呀吱呀。
周围那样静,李思南听得清塑料相互摩擦挤压发出的声音。
怎么感觉风扇就要掉下来了?
她抬头,低头,又抬头,双手比划着丈量风扇掉落时的位置,然后抱起一旁早就整理好的书包跑向教室的倒数第二排。
“陶一阳,你做好了没?”
李思南上小学二年级,尚且不懂什么视觉效果造成的错觉,眼前的物件骤然变得可怖,她本能的选择逃离,然后便想起来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
再不回家就赶不上少儿台的动画片轮播了。
“最后一课了!我一会儿请你吃冰棍儿!”
“我不吃冰棍儿,我要回家看大角牛!”李思南弯腰凑近作业纸,发现确实只剩下最后一课的字词没抄完,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埋头奋笔疾书的男孩没理她的抱怨,小胖手依旧在努力工作。
穿戴穿戴穿戴…
敬礼敬礼敬礼...
蝴蝶蝴蝶蝴蝶…
孔雀舞孔雀舞孔雀舞…
陶一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怎么越到最后字的笔画那么多?!
李思南把整整齐齐的作业纸放在办公桌上时,于老师开会还没回来。
五月末,夏天还未正式拉开帷幕,但炙热的阳光早已上岗。傍晚金灿灿的光线越过高大的教学楼洒射在足球草坪上,熠熠生辉。
“字词没抄,你昨天又比我多看了一集虹猫蓝兔吧。”
“我告诉你,昨天蓝兔掉到冰沟下面了,后来虹猫和逗逗来了,虹猫也跳下……”
“你别说了!”
小女孩手指放在唇边,摆了个噤声的手势。陶一阳倒是十分听话的闭上了嘴巴,肉嘟嘟的小胖脸上展开笑颜,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
李思南抿了抿唇,其实她很好奇蓝兔舍身救人,哦不,舍身救动物以后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虹猫它们有没有来。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情节,主角为了保护苍生而陷入危险,千钧一发之际,另外的主角及时赶到化险为夷,然后他们继续游走江湖,行侠仗义。
倒不一定是英雄救美的戏码,七岁的李思南不懂太多情情爱爱之事。
她只是喜欢永远有伙伴在身后,帮你抵御魔教的进攻,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拯救世界。
那真是很酷的事情。
陶一阳总是能趴在面馆的电视机前准时收看播出的每一集,而她总是在关键时刻被妈妈喊去洗澡或吃饭,结果就是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小男孩总是仰着小脸骄傲地问她,要不要我跟你讲昨天的故事?
李思南的内心很拧巴,她很想听,但不想他那么得意洋洋。
“你昨天的作业做了吗?”
这是班长李思南的杀手锏。
安平街口的陶家面馆就是陶一阳家开的,自有记忆时,爸妈便经常带李思南去照顾生意。在前堂风风火火的陶姨是妈妈的朋友,为人很是亲切和蔼,常塞给她一些小零食吃。店面虽然不大,但手工面条筋道可口,数十年来也算是经营的有声有色,在附近街区小有名气。店名中的“陶家”原本是指陶一阳的爸爸,巧合的是,妻子也姓陶,朴实的店名更为相称。
陶一阳从小就是在桌椅之间长大的。
继承了爸妈热情厚道的性格,白白胖胖的他像个吉祥物一样,坐在结账台没少“叔叔姨姨”的喊人。久而久之,他结交了很多朋友,几乎都是面店的常客,也几乎都是他的同学。
李思南是他的同班同学,不过她首先认识的是面店的他,然后才是第四实验小学的他。
那是一个蝉鸣叨扰的漫长夏日,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李思南吃完牛肉面后在门口晃晃悠悠半天,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陶一阳,你为什么跟你妈妈姓?”
“……”
“可是我爸爸也姓陶,我也不知道我跟谁姓。”
他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很突兀,反而在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
“原来……原来如此。”
从小接受很多课外书和动画片熏陶的李思南蹦出了一个高级的四字词语。
“那你跟你爸爸姓怎么样?我也是跟我爸爸姓的。”
“没问题!”
小男孩郑重的点了点头,仿佛彼此达成了重大的协议。
李思南开心的跑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暮色四合的人流之中。
她不像同龄小女孩一样穿小裙子,而是松松垮垮的套着一身运动衣,遮住脑袋后跟男孩子没什么两样。
很多情感没有明确的起始点,可如果让李思南为这段漫长友谊找一个开端,她只能想到自己一本正经地让他跟爸爸姓的那天。
陶家父母每天都很忙,他们的身影穿梭在后厨,穿梭在雾气缭绕的桌台之间,却很少出现在陶一阳的身边。小孩子对于作业的记忆力会在动画片中大幅降低,如果再缺乏家长的提醒和监督,就会造成要求上交作业时惊觉自己没有写的局面。
小学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委员,实行老师,班长,小组长,平民,四等级制。收作业时老师一声令下,班长吆喝小组长收齐,小组长的工作总被几个困难户卡壳。
陶一阳就是其中之一。
李思南是很有义气的班长,她不喜欢打小报告,也不喜欢扯着嗓子趾高气扬的说话,她擅长补救,擅长让大家都不生气。倒不是特意讨同学们喜爱,只是她天生不是管事的狠角色,当班长也只是因为学习好受老师青睐罢了。性子中的平和特质阴差阳错的让她平缓了很多矛盾,抹去了很多锐利,就这样在班长的职务上坐到了毕业。
但陶一阳的语文成绩频频吊车尾,这不是一件好事。
陶姨被叫来学校时,李思南拉着陶一阳偷偷凑在办公室门口。她看见微胖的中年女人躬身保证,“对对,老师您说得对,孩子这么小,做家长的不能疏忽了教育,我们就算再忙,也不能忽视了他的学习……”
依旧是那样热情温和的语气,李思南想。陶姨说话像是被定了调子一样,永远是招呼客人坐下吃面的语气。
她看向陶一阳,发现他正专心玩着刚买来的三阶魔方。
后来每天放学后,妈妈都会把陶一阳也接回家,两个人写作业,吃水果,然后看电视。九点时,妈妈会把陶一阳送回面店。
两人都没有问这是为什么,彼此有了玩伴都很开心。
李思南尤其开心,因为这样一来陶一阳再也不会比自己提前知道动画片的情节,他失去了耀武扬威的资本。可小男孩似乎也没有为此沮丧,甚至没有怀念以往的自由,而是跟她一起顺从妈妈的安排。
饭前,妈妈把切好块的苹果摆在茶几上,挥手截断两道直盯着电视机的视线, “两个小朋友,洗洗手开吃。”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陶一阳笑呵呵地对她说:你妈妈真好。
李思南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复他的,又或许,自己根本没有回复。
她甚至不记得那段托管陶一阳的生活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漫长的暑假结束后,她忙着和体委一起筹办秋季运动会时,陶一阳已经开始在放学后和一群小伙伴拍篮球拍得不亦乐乎。而陶姨的面馆也多了两位年轻的哥哥姐姐,她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等待孩子的人群之中。
生活的画笔徐徐书写,却不是在平铺的长卷上从左至右,而是一张压着一张,新的盖过旧的。久而久之,发黄的纸张上的字迹总会渐渐模糊。
秋叶落地,李思南升入了小学三年级。
浪漫怀旧的老师说,你们最纯粹快乐的小学时光已经过了一半,要珍惜身旁的同学们哦,他们可是看过你流着鼻涕、看过你哇哇大哭的珍贵朋友。而时刻有危机感的老师绷着脸说,三年级将是一个分水岭,学习的内容变难,成绩将会出现两极分化,大家要继续努力,不能懈怠。
彼时坐在第三排的李思南双臂交叠,坐得端端正正,并认真记下那些话。
后来她才发现,不止三年级是分水岭,初二也是,高一也是,高二也是,她的这条河流流经之处山岭遍布,鲜见平原。
小学的老师应该是最有成就感的,毕竟小朋友们的世界最简单。因为最简单,所以很容易信任,因为信任,所以很听话。他们跟随着老师的节奏,学着面对学习的压力如临大敌,学着理解面前的人是自己珍贵的朋友。只不过学是一回事,调动情绪是一回事,真正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晚吃饭时,李思南夹着土豆突然问,“妈妈,xiedai是什么意思?”
爸爸哈哈笑了起来,妈妈却有些不知所云。
“鞋带?”
李思南摇了摇头,脑子里的画面努力倒带,“是……懈怠!”
她不自觉的模仿出了于老师的语气。
“哦,懈怠呀,怎么突然问这个词了?”妈妈反应了一下,随即接上自己的话茬,“你们于老师说的?”
“嗯。”
“那就是……”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没有好好学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