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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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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时,轻芽侍奉着谈子衿穿好衣衫,只看她努力睁着还没睡醒的双眼,边随轻芽摆弄自己,边轻声嘟囔:“那个姓喻的,自己娶妾倒是高兴,偏要来恶心我一遭。”
显然是因昨晚喻笙穿着喜服来了悠院的事情气了一整晚。
早饭时,谈子衿与轻芽主仆二人边吃边探讨着为何昨晚喻笙会有如此举动。
轻芽端上来一个小石锅:“今日小厨房上了鱼粥,姑娘尝尝。”
谈子衿只顾着在心里骂着喻笙,鱼粥入口也没尝出什么味道。到吃完早饭时,谈子衿得出自己的结论:“定是还记恨着当年父亲求陛下赐婚,要他娶我这件事,是以三年前我出嫁那天恶心我,如今纳了妾又给他寻到了机会来恶心我。”
用过早饭后,谈子衿见今日天气晴朗,把原本放在床前的花搬去窗边晒太阳,轻芽在一旁与其他侍从一同收拾饭菜和碗筷。谈子衿拿起桌子上的一个木盒,打开后,从里面倒出一些谷粒,走到院子里喂鸟。看着两只鸟低头吃着谷粒,她提起裙摆,坐在了房间前的台阶上,此刻她的面前没有一处遮挡,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初春的阳光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衣衫和头发都被这阳光照的发暖。
谈子衿想起,三年前被父亲要求嫁给喻笙那天,也是这般的好天气。
喻笙并不是苦读十年的寒门书生,他是当朝丞相喻通的独子,母亲是皇帝唯一的胞姐德圣长公主,他明明可以由父亲引荐入仕,但时年十六岁的喻笙偏要自己参加科考,后又从地方小官做起,终于在他十九岁那年受封大理寺卿,位居三品。
那天是都城一年一次的赏荷会,全朝的官员不论职位都可以带着家眷在皇城边的金玄池观赏开的正好的荷花。
往年的赏荷会,谈家都是只带长子和嫡女去的,那天不知为何,谈青竟然带上了谈子衿。前往金玄池的路上,谈子衿与长姐同坐马车,只听长姐因今日谈子衿一个庶女也可以一同前去赏荷会的事情冷嘲热讽了一路。
若换成了旁人,听到长姐那些话定要反驳一番,但谈子衿从小就听惯了。小时候,她不敢反驳,因为父亲对其他子女的偏心、对自己母亲的冷落,在她还是个幼龄孩童时就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了。她知道,一旦她反驳,惹怒了长姐,闹到父亲那里,最后没有好果子吃的只会是她自己。那些冷嘲热讽她听了许多年,一直到她十五岁时,那份不敢变成了不想。她不想反驳,因为在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中,对于“她是庶女、她的母亲只是个妾、她合该得不到好东西”诸如此类的冷言冷语,她开始觉得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她谈子衿就是这样的。
是以在马车上,长姐说什么,她就低头听着,手里摆弄着从衣裙上掉下来的丝线,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手指也已经被勒的发红。
到了金玄池之后,谈子衿心想父亲带着自己定是为了充数,而且等下必定要见到好多官宦家眷,那些人向来瞧不上她,她跟去也只会自取其辱。她踮起脚,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父亲正忙着与同僚叙话,长姐与哥哥也都各自走开,想必也是去找自己的好友去了。她立马转身,朝人群涌来的相反方向走去。
谈子衿从没来过金玄池,甚至是连自己与母亲住的院子也很少出。这金玄池虽然只是个皇家涌来养荷花的池子,却大的很。她走了一会,只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走到荷花池最边缘时,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座短桥,桥那边连接了一座一亭子,亭子坐落在池子中央,被开的正好的荷花团团围住,只露出了出入亭子的石阶。谈子衿四处看看,确定看不到第二个人影后,她双手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迈上石阶。
登上最后一块石阶时,原本正在四处张望的谈子衿将视线转到亭内,却看到一个男子正躺在最里面的木围上。她吓的楞在原地,凳石阶的脚也停在原地,一只脚迈入了亭内,另一只脚还踩在石阶上。
那人听到声响,转头向谈子衿看去,眉间能看到被人扰了好眠的不快,却在与谈子衿视线相对时瞬间消失,眉心舒展。他坐起身,理了理衣衫,站了起来。
“在下新乡杜氏,杜舜礼,惊扰姑娘。”
谈子衿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还停在原地的脚收回,轻声回道:“是我扰了公子好梦。”
杜舜礼笑笑,视线不经意间瞄到谈子衿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面刻着“谈”字:“原来是谈家姑娘。想必姑娘就是谈家的五姑娘吧。”
他侧身,给谈子衿让出一点空间,谈子衿走进亭内,坐在木围上:“公子如何得知的?”
杜舜礼坐在谈子衿对面的木围上,笑着回道:“我经常与你哥哥姐姐们聚在一起,早听他们说过家中还有个妹妹,未曾见过。”
谈子衿看着杜舜礼,他说话时会带着浅浅笑意,露出脸上的梨涡,双眼也随着笑意弯着,嗓音轻柔,言语间全然没有不尊重与瞧不起。恰逢一阵春风自金玄池那边吹来,将他鬓边的碎发吹起。
“是,哥哥姐姐他们……从来不会带着我一起做什么事情。”
杜舜礼站起身,看着谈子衿,虽然笑意与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变得坚定:“五姑娘,人活于世,是没法控制别人的想法与行事的,我们只能控制自己。人只活一世,若被人欺辱,要懂得如何反抗,不能浪费这仅有的一世。若做不到反抗,那就先将自己周身的刺立起来,别人在欺辱你时也会被你的刺伤到,下一次,他便不敢了。”
这一段话,听得谈子衿愣了许久,便是她的母亲都没有同她讲过这样的话。小的时候,她也曾因为被兄弟姐妹欺辱告诉母亲,期盼着母亲可以为自己伸张正义,却不想,母亲狠狠地将她骂了一顿,骂她没有自知之明,一介庶女还敢跟其他人争正义。她也曾苦恼过,庶子与嫡子之分有何重要的?为什么身为嫡子就可以享受万千宠爱与富贵,而庶子就要被人欺负侮辱,被丢在偏远里无人问津,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她长大她也没有得到解答,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庶子就要这样任人欺负的。
说短不短的十五年人生中,她第一次听到一个人对她说,要懂得反抗,要保护自己,大不了也用自己的刺把别人刺伤。
她回过神时,杜舜礼已经准备离开。再见面,便是在当晚的宫宴上,谈子衿被父亲带着入席,她一抬头,就看到杜舜礼也随着父亲坐在她对面,视线相对时,他还是像午后闲聊时那样笑着看她,她只觉偌大的宫殿中又有一阵春风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荷花香气。
谈子衿坐在谈家坐席末尾,身旁也都是官宦寄家眷,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更何况还是在宫宴中。奈何她再紧张,也没人会顾及到她的感受。
她正不安时,谈子衿听到奴侍用尖锐的嗓音传道:“丞相、大理寺卿到。”
谈子衿没有意识到此时自己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紧皱着眉头的,她只是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只看到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路过谈家坐席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也皱着眉,眉眼之间带着些许情绪,谈子衿看不真切,只在心里觉得,这人难道也跟自己一样,因为来宫宴不开心吗?
宫宴开始后,谈子衿闻到美酒佳肴的扑鼻香味,心里却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心慌的很,再美味的佳肴入口也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皇帝醉酒醉的都快神智不清,正打算起身离去时,丞相喻通起身,行了大礼,高声说道:“陛下,臣子喻笙此番惩治朝中贪官有功,臣冒昧,想替臣子跟陛下求个赏赐。”
皇帝醉的眯眼,耳朵也已经不太好使,只听到最后“求个赏赐”四个字,他拍桌大笑:“爱卿只管说!要什么赏赐朕都允!”
喻通躬身,回道:“臣子喻笙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近几日臣遍寻西京,独独觉得谈青谈大人家中女儿能与其相配,是以想求陛下赐婚。”
这一番话犹如平地惊雷,炸得殿中诸人都开始侧头与身边人交谈,议论纷纷。
皇帝点点头,强撑着马上就要闭上的双眼看向谈青,问他意下如何,而谈青的回答无疑是投出另一枚更大地惊雷:“回陛下,臣以为,喻大人四代为官,出过两任太傅,家风严谨,清流门楣,要是能与之结亲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谈青侧头看了看坐席上的两个女儿,又看向皇帝,“能与喻大人独子相配的必是我家嫡女,奈何其已有了婚配良缘,只剩下庶女子衿。”
此话一出,殿上诸位大臣的议论声只增不减,喻通只是回头看了看坐在坐席尾端的子衿,表情倒看不出什么。
“我女子衿虽是庶女,但自小养在我夫人房中,受其教导,乖巧懂事,知书懂理,与我嫡女无异。”
谈子衿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衣裙上撕下一小截丝线,在手指上缠了几圈,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冷笑,她顺着声音看去,只看到了长姐的一个白眼。谈子衿觉得那白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她猜想,鄙夷的是,她谈子衿竟然可以在今日、在父亲的言语中分得一些父爱;不屑的是,她也仅仅只能在这朝堂之事上,得到父亲这毫无重量的爱。
“好!喻卿,既然谈卿如此说,咱们也暂且抛开嫡庶成见,定下这门婚事!”高位上的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站起身,“在一年一度的赏荷会,能成就一段姻缘,乃是天大的好事!朕与皇后……”
皇帝的声音突然止住,谈子衿抬头去看,高位上已半头白发的皇帝侧头看了看身边空着的座位,那是皇后的位置,皇后早已在多年前去世,皇帝也没有再封皇后,每逢宫宴这样的日子,皇帝都会下旨为皇后留出位置。
“朕与皇后都极为欣喜。”话音刚落,皇帝就醉倒,睡了过去。
短暂的无声过后,恭喜道贺的声音随之而起。谈子衿转头看向刚刚与自己订下婚约的那人的方向,那人原本低着头,却在谈子衿看过去的时候像感觉到了一样,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宫宴之中,人人心中的目的都飘渺难测,几个眼神可能都是在传达信息,有几个官员同僚围在喻通和谈青身边道贺,有几个看见皇帝终于离席开始大快朵颐,也有几个官员趁着这样的好机会带着自己的公子姑娘去认识别家的家眷,声音嘈杂的大殿上,只有谈子衿和喻笙两个人坐在原地,毫无动作,但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中所带的情绪又是极为相似的,仿佛都写满了不情不愿。
难道没有人知道这是一桩为朝堂争利益的婚姻吗?不,所有人都能看得出,饶是谈子衿这样出后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的人,都能猜得到。近几年那位大理寺卿声名渐起,又揪出朝中多位贪官污吏,更是记一大功。谈青原本就与喻通交好,与喻通同为四皇子党羽,如今结亲,亲上加亲。 谈子衿看向正在小口饮酒的长姐,低下头,苦笑一声。长姐当真是好运气,生为嫡女不说,自小得父母宠爱,如今就连婚姻,父亲也是不舍得牺牲她的,而是选择了不怎么起眼的谈子衿,若是将来有一日出了什么差错,她这样的女儿说丢就可以丢弃。
谈子衿耳边响起轻芽的声音。她回过神,看到轻芽正拿着几串葡萄。
“姑娘,馨院那边的……差人送来的。”
谈子衿点点头,站起身,本想进屋,突然停下脚步,快步走到轻芽身边,拿过其中一串到眼前仔细查看后,忽然紧皱眉头,眼神中满是怒意。
“这是……我种在后院…
葡萄藤上的,是当时杜家兄长回西京时带给我的东羯城的葡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