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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全篇+画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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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错
月在中天,窗内灯火未熄。
廉青把笔尖浸入砚中,眼见墨迹丝丝缕缕漫上去。提笔,叹了口气,又把笔放回水晶笔搁上。
“千步。”廉青扬声叫道。
“少爷有何吩咐?”小厮应声而入。
廉青伸指压压太阳穴,忽然忘了要说什么:“你……你去泡一杯君山银针来。”
“啊?”千步不解,“茶不就在少爷手边吗?”
“哦……”廉青随口道,“那就换杯热的。”
千步上前端走青瓷茶盏,一面问道:“公子身子不舒泰?”
“我没事,你出去时带好门。”廉青又拿起笔去润。
“是。”千步感到异样,却只能退身而出。
不过早晨出门时瞥见车帘下半张脸孔,不过如此。自己何时竟成了这般好色的登徒子?廉青皱眉,心无头绪。
提笔,砚中浓墨如酽茶,略微漾了漾便又平如菱镜,倒映出窗畔的灯,与月。
廉青举头去望,恰见院外视线尽头处的那一株樱花。
一切恍惚与失常忽然有了具象的因由,那人的面容也如莲叶浮出湖面般,益发清明起来。
是望着自己的。那人的视线分明与自己交汇。
而道旁,便是那株樱树,仿佛呼应着灿然的脸庞,一树光华如锦。
只是在街角一转,便看不到了。只是一瞬。
廉青心中忽地涌起儿时诵过的章句——
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
还有什么呢?
一向不喜这些吟风咏月之事,廉青摇头驱散诗句,终于认输似的合上账本,决定早早睡下。
长安城西馥堂专营西域香料,廉青正是此间少主。廉父近来有意磨砺独子,桩桩生意都着他经手。
是最近太累的缘故吧。从高昌运来的那批没药和苏合应该已经到了酒泉,估计到货也就是近几日的事了。要赶快结了上一季的账目……
上一季?果然是已经到了春天……
廉青昏昏然擦脸漱口,退了衣袍倒在床上。
入梦,是那树樱花极速绽开的场景。白色与妃色渐次层递,漫了一天一地。
恍如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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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廉青出外商谈,甫一回店,耳边就响起一声怒喝。
廉青转过头来,看向板着脸恶声恶气的婢子,随口道:“啊?”
“啊你个头!方才谈生意时,少爷您活像没睡醒一样!万一被高老板骗了去怎么办?我见他神态,一准是个奸商!”名叫百濯的少女单手叉腰,气势如虹,贯耳就聋……
廉青苦笑:“高老板也没惹到你什么……”
百濯竖了眉正要开口,只听千步近来通报道:“少爷,前厅有位曲公子求见。”
“曲公子?你先去照应着,我片刻就到。”廉青一手接过千步递来的泥金名刺——
「醉月楼曲远之谨上敬谒西馥堂廉子殷」
十六个字神完意足,俯仰生姿。
醉月楼?不是城东的酒楼吗?前任金州刺史姓曲,单名一个闲字,人如其名,晚年辞官返乡,开了间酒楼。山珍海味中淫浸得久了,再加上一副八面玲珑的圆融性子,醉月楼办的倒也红火。听闻膝下一双子女承欢堂前,别样安乐。
看来这曲远之,便是曲闲之子。只是廉青也是久闻其名而缘悭一面,不知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廉青肃整衣冠,向前厅步去。
“现下焚着的是九真香,据说曾是赵合德进献给赵飞燕的,如假包换的宫廷秘方啊!”才至厅上,便见千步向曲远之口沫横飞地介绍着。
曲远之背向廉青,立在半人高的金茎仿莲傅山炉旁,微微倾着身子去闻袅袅的烟气。
他通身青白直裾,颜色浅淡,像是被竹林中的雾气笼住了一般。再加周身烟气云山雾罩,恰如隐逸出尘的仙山异人。
“嗯……着实好味道!”曲远之立起身对千步颔首微笑,“不知加到滴酥水晶脍中滋味如何……”
千步瞥见廉青,赶忙岔开话题:“啊,少爷,这位就是曲公子了。”
廉青躬身一揖:“曲兄,久仰了。在下廉青,字子殷。”
抬头却见那人春水般温和的微笑。
竟与车中帘下的那张面容别无二致!【完全不知道为毛栗子要用叹号啊!除了你,全宇宙都已经知道了吧喂!!】
若不是昨日那只掀帘的素手上染了蔻丹,廉青定会认定眼前便是梦中人。
曲远之也一揖而下,笑言:“何以克当。序齿而论,君为兄我为弟。若蒙子殷兄不弃,称我一声远之就是了。”
廉青本就不喜欢他的名,廉青廉卿,有种隐含而虚假的亲密似的,此时听到曲远之叫了自己字,不由面上也带了笑:“远之请上座。不知远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曲远之颔首,待到和廉青一同在榻上坐定,才笑着开口道:“久闻西馥堂香料齐备,此次造访实是我醉月楼希望能与贵店合作。”
廉青道:“那小店可是求之不得。长安城内有几人不知醉月楼之名?”
曲远之笑笑,道:“过奖了。子殷兄有意,那就最好不过了。但,实不相瞒,我今日本是路过贵店,故详细的货单并未带在身上,明早我再送来贵处可否?”
廉青忙道:“那怎好再劳动远之大驾,愚兄明早去醉月楼拜谒便是了。”
曲远之起身,眉眼弯弯:“那就劳烦子殷兄多多费心了。天已不早,明日再叙。”
廉青也起身,二人相让着送至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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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廉青对千步道:“去库房取些上好的兰膏并丁香霍香浸过的唇脂。”
千步会意道:“少爷是要送给曲家小姐?”
廉青想到那双眼中的和煦笑容,不由心情大好,玩笑道:“去便是了。多事。”
千步知道自己猜对,连忙送上更多情报:“少爷好眼光啊!听闻曲家小姐闺名素素,端的是秀丽无伦,名动东坊啊!”
廉青失笑道:“你几时也在意起这些事情了?”
千步抹泪介:“少爷一提起曲小姐连笑容都多了些,我也不算白忙一场……”
廉青笑道:“难不成是哪家的丫鬟告诉你的?一石二鸟之计,好似经商之道,千步你有长进啊!”
“那少爷不给曲公子和曲老爷夫人带点?”千步提醒道。
廉青道:“你道我没想到么?明天走时带些店里的熏香也就是了。”
“哦~”千步拖长了音,“听人说亲疏有别,果然是不错的!但是曲公子可是等足了两个时辰,就冲这个,少爷也要送点有诚意的东西吧。”
廉青一愣:“两个时辰?但我听远之说他不是专意前来啊?”
“少爷被驴踢了吗?”百濯抱着一堆衣服经过,走近插口道,“曲公子的名帖都写的明明白白,那只能说明是专程前来的吧!”
廉青苦笑:“百濯,你一个小姑娘……”
“我看一定是想让少爷去醉月楼一趟。”千步分析道。
“不错。”百濯赞许地拍了拍千步的肩头,严肃道:“一定是想为少爷和曲小姐牵线搭桥。”
“我明天是去谈生意……”廉青无奈道。
“千步,你快让少爷睡下,我去挑几件上好的衣裳,包管少爷明天亮瞎曲小姐的眼!”
廉青,你前世究竟造了什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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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在店中简单谈妥。
于是似乎渐渐相熟起来。
但却始终没有更多的了解了。不过每月入货时相见,寒暄几句。
后来,醉月楼又添了几样新菜,均以异香入配,原料自然是自廉青处采的。城中商贾官吏众多,如此贵重的菜肴却也不乏人捧场。
由于这几种香料稀珍,二人需时常互通有无,倒多了些碰面的机会。
有时恰在饭点,也会对饮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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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廉青应邀到曲府一访。
二人推杯递盏,倒也宾主尽欢。
廉青望向杯中自己演漾的倒影,似不经意地问:“不知上次送予令妹的唇脂如何?若还合用,明日我再着人送些来。”
曲远之笑道:“子殷兄费心了。实不相瞒,舍妹十分喜欢,屡次对我说那香气非同寻常,舍不得用尽。还说要当面谢过子殷。”
廉青一笑。
曲远之回转身子,对侍立一旁的婢子道:“去唤小姐,就说是子殷兄来了,速来见礼。”
婢女应声,掩门而出。
“舍妹年纪尚幼,又为家慈与我骄纵已久,一会若有逾矩之处,还望子殷兄见谅。”
廉青道:“何必如此见外。”眼底又浮现出那轿帘后的面容,忙饮一口酒。
片刻后,门外佩环声响,清脆叩击中还夹杂着步摇细碎的声音。
如此繁复的饰物,诚不如远之一条布带束发。廉青望着杯底,忽然没头没尾的想着。
“素素见过廉子殷大哥!”
一抬眼,女子已俏生生立在眼前。
花钿片片金粉点点,益发衬得唇丹齿皓。
确是个美人。
廉青一时愣住了,也未接话,只疑惑道:“怎么你二人……”
曲远之一双眼中若有春水流转,笑时眼梢弯弯,温和如玉之润;曲素素却是一对杏眼,顾盼生采,只觉春光乍暖,天地灵动。
各美其美。
曲远之笑道:“子殷兄是疑我二人长得不甚相像,是吗?”
曲素素向廉青一吐舌头,道:“子殷大哥一定以为我像哥哥一般吧。我让子殷大哥幻灭了……”
又坐在曲远之身旁嗔道:“娘的好相貌都被哥哥占去了!你赔我你赔我!”
廉青急忙道:“不是不是,素素姑娘自然是美人。”
曲远之任她捶打,向廉青笑道:“素素和家严相像,我却是承了家慈的样貌。”又回身轻轻按住曲素素在自己肩头捶楚的手,无奈的笑着,温言劝她。
曲素素不甘似的,继续用指尖挠着曲远之肩膀。新染凤仙花的汁,十分细致地覆在指甲上。
于是,总算明了,是她掀帘;却是他,笑映樱花。
廉青望向曲远之,一时无话。
一切有关曲远之的琐屑的映像,全数涌了上来——
动的。静的。
微笑着。沉默着。
举杯邀醉。伏案临帖。
仰头观飞鸿。垂首望落霞。
眉如春山远远。眼若秋水湛湛。
日下宴饮随水歌。月中独酌伴花眠。
原来从来不是望着他肖想别人;从来都只是,望着他。
后来又谈了几句话,又喝了几杯酒,全都忘记了。
廉青只恍惚记得自己醉了,却有种超然的清醒,跳脱而出一般,看着自己推说身体不适,匆忙逃回家去。
于是之后便有些刻意地,略微避开。
醉月楼大半事情还是由曲闲掌管着,曲远之只是随着性子,不时帮忙罢了。曲远之本是宦家子弟,毕竟正路还是要去科考。廉青从来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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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秋凉已动。
一日。
“听闻远之你近日就要赴京赶考?”廉青问。
“是的。也就是这几日便动身了。”曲远之道,“正想和子殷兄说起。”
廉青笑地滴水不漏:“远之兄本非池中物,自然不能在这样下九流的行当久处。”
曲远之道:“子殷兄说笑了,并非我觉得行商有什么不妥,无奈家父望我承他未竟之业,经国济世,我又怎好推脱?我志不在此,这次赴试,却全然是为一了家父心愿罢了。”
廉青开口道:“只怕远之兄金榜题名风光无限,要一去不回了。少了远之这样的大主顾,我西馥堂可是要断粮了!”
“今日特邀子殷出来,其实是想谈谈生意之外的事。”曲远之眉眼弯弯。
“哦?求之不得。”廉青一笑。
“离别在即,想邀子殷兄在醉月楼共饮,不知可否?”曲远之道。
樱花开落的梦境恍然又至眼前。
廉青想起那半张被樱花染红的面孔。
于是,拒绝的话便无法说出口。
“荣幸之至。”
他看到曲远之眼中,倒映出花之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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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醉月楼。
秋风动叶,凉透单衣。
二人推杯递盏.
即使相谈甚欢又能如何?终究不是一路人。
自己何德何能,怎能阻了远之的前程?
廉青想到此处,扬手将壶中酒尽数斟入杯中,恰好平满,点滴不漏。他忽地举杯起身,道:“愚兄明日有事,恕不能相送。此末杯权当践行。”
本想说些什么可供留念的话,却终于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只是昂头干了酒,一亮杯底,笑道:“远之请自便。”
曲远之竟没有笑,只是缓缓地喝尽了酒,又缓缓道:“时候不早了,我着人送子殷兄回府吧。”
廉青也不推脱,道了声谢,二人便相携着出了醉月楼。
更深露重,一钩淡月险险地悬在楼头。
直到廉青登车,曲远之忽然伸手阻了他,道:“其实还有一桩事……”
廉青望着他游移神色有些好笑,却不知自己此刻也是这般。只道:“但说无妨。”
曲远之盯着廉青衣服下摆处,说:“子殷兄保重。”
廉青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再者,这话当是我对远之说吧。”
曲远之却郑而重之地摇了摇头,又缓缓道:“怎么不是大事了?子殷兄一定多保重。”
廉青见他肃容,也不由理一理冠带,一拱手:“多谢了。远之路上务必保重。愿君金榜题名,独占鳌头。”
曲远之勉力笑了笑,目视廉青登车坐定。
一声嘶鸣,车马已动。
廉青放下轿帘,一霎那如若电殛。
那日是否也是这厢马车,这挂帘子?
那日远之是否也是这样坐着?
那日他是否也是这样不经意地探出窗子?
秋夜的风夹带水气,拂过廉青探出轿厢的脸。
阻滞粘稠的,意有挽留,情含不舍。
廉青回过头去,看到曲远之含笑的面容。
那笑容仿佛弥散在水中;虽则淡然,却紧密地包绕周身。
一时屏息。
不能就这样结束。一定还有什么。
“明日樱树下!我与远之送行!”廉青忽然开口,向曲远之扬声喊道。
微冷的气息从开合的口鼻中涌入,肺腑都是沁凉的。心中一片清明,却忍不住在这片清明中生出一丝温热的光亮。
不知来处,更不知去处。却无端地安定下来。
渐行渐远,但廉青分明见到曲远之的笑意蓦然转浓,化作实体一般。
花常开不谢,风渐渐起。
摇荡一树繁花如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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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有来……
廉青不由焦躁起来。
不到卯时便再睡不着,索性起身,略微打理一下便出了门。
廉青此时才觉得昨晚确是莽撞了。
未说清时间,更不知远之究竟是否听清。
不过幸好,这株樱树远之是不会不记得的。
“请远之务必回来。”已经决定要这样明确告诉他。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后半句就留下在心里。
街上人声渐起。廉青在街角来回踱步,身后便是那株樱树。
方才遣去曲府探问的小厮千步急急回转,廉青忙迎上去:“怎么说?”
千步道:“曲府的人说他们家少爷一大早就走了。”
“走了?一大早?”廉青疑惑道。
“是,说是卯时一刻就动身了。”千步答道。
廉青皱眉点点头,牵过一旁的马翻身而上,兀自向城东驰去,扬起一路烟尘。
曲府。
下人恭敬地回了话,与千步所说无异。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廉青又纵马回转。
樱树在初秋的微风中微微瑟缩,绿叶中显出几丝枯黄。
仍是不见曲远之。
此刻已是辰时,若再不出城,恐怕就会误了今日的行程。
远之,已经走了吧……
果然还是太突然了吗?……
还是说,金榜题名,平步青云,真的重逾你我情意?……
情意,情意,又有什么情意。
廉青,你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昏昏然回到府内,见久在西域经商的叔父与父亲在堂上交谈,随意见了礼,转身就要回房。
“子殷。”廉父出声叫住他。
“父亲有何吩咐?”廉青只得住步。
“久不见六叔,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廉父微微皱眉。
“三哥,罢了,青儿方才已经见过礼了。”六叔忙笑着为廉青开脱。
廉父道:“你六叔这次归家,正是为了带你同去西州的分号历练一番。还不快谢谢六叔。”
“去西州?”廉青问。
“青儿不想去吗?历练历练以后才好承了三哥的家业啊。”六叔笑道。
廉青默默抬首,看了看那处樱树的方向,点了点头。
从此大漠风雪洗胡沙,一别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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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青拥着白貂裘衣蜷在柜台之后看账本。
“少爷!”门外忽然响起清脆的声音。
“千步?”廉青从账本上移开眼,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快闪了进来,“你——”
“刚从长安赶来!多月不见,少爷可好?”千步上前坐下,笑问道。
廉青淡淡道:“又有什么好不好?这偏僻地方……”
千步道:“那是不能与长安比。”
“这边,连根草都难得……”廉青端了茶,不经意似的问道,“此刻府上道旁的树,应当都生芽了吧?”
千步道:“是啊。我来时,府后那株海棠开的正好!红红白白,真是漂亮啊!”
花前相逢,竟已经年。
居然还没忘吗?
廉青心中苦笑。
忽然有道裂缝炸开在心尖似的,廉青敛了笑,向千步道:“什么海棠?府后哪有海棠?”
千步疑道:“少爷您——不然您以为老爷为什么将店里名字取作‘西馥堂’?”
心头极速胀开,但又好像有什么落到了实处。
廉青不及细想,抛开书卷握住千步手臂,连声问道:“那,樱树——城中哪里有樱树?”
千步道:“少爷这么着急做什么?樱树也是有的,不过在城东,和咱们府上离得远,想必少爷是没见过的。”
廉青一时愣住了。
远之。
原来,竟是这样吗……
错以你为素素,错把海棠当作樱花……
远之,我怎么这样蠢……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远之……
廉青猛的站起来向内堂走去,头也不回地对千步道:“去房内收拾我的东西,我去向六叔说。现在就回长安。”
“我这次就是来接少爷回府去的啊!夫人想您想得什么似的,老爷也说——唉,少——少爷您慢点!……”
官道。
风猎猎,扬沙一片。
廉青与千步并骑前行。
“说到海棠啊,尚有一件趣事。”千步眉飞色舞地道,“新上任的长安府尹好像极爱西府海棠似的,在城中又多栽了许多,尤其是府邸附近……
“哦?海棠?”廉青住了马,转头。
千步笑道:“哦,记得您是不喜欢听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吧……”
“怎会?正巧我也最喜欢海棠”
廉青忽然绽开一个极是明朗的笑意,在茫茫大漠风沙中如一片湛绿的湖水。
“新上任的府尹吗……”廉青回辔,默默念道。
“是啊,好像就是原来醉月楼那位曲公子。记得少爷和他相熟,您居然不——唉?”千步抬头一看,廉青早已骤然加速,纵马驰出几丈之外。
“少爷!等等我啊!”千步急夹马腹,打马赶去。
近午,日光倾尽全力洒下来。
前方依旧是烟尘滚滚不尽。但廉青却仿佛看到了满城西府海棠繁花如绮。
花不谢,曲远之在树下一回首:
“子殷。”
眼中面上,尽是海棠映笑,笑映海棠。
西府海棠春睡早,不信东风唤不回。
?画外
若干年前。
呜……好疼……我要回家!
廉青跌跌撞撞地向家里跑去。
咦?路边新种的小树已经开花了!廉青在一树繁花前急急停住。
好美的花!廉青伸手去摘。
够不到……
再努力踮起脚!
还是够不到……
明天早饭一定不再偷偷把鸡蛋丢掉了……
“喂!”耳边骤然炸响一声。
“啊!”廉青一惊之下站不稳,扑通一声趴倒在地。
“你没事吧?”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的人一脸歉疚的走过来。
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把鸡蛋丢掉了!他会去告诉娘的!
廉青一脸戒备的挡开那孩子伸过来搀扶的手,急忙翻身爬起。
“很好看的花,你为什么要摘呢?”那孩子笑着说。
廉青说:“反正也要谢。”
那孩子仰头去看花树,虽不是春暮,但花瓣已开始零落。几片随风飘落他的脸庞,那样淡然的色彩,交相辉映。
“这是西府海棠吧。花期很短的,好可惜。”他眨眨眼,脸庞的花瓣滑落下去,落进他的手心,“所以更不能摘啊。”
廉青愣愣的看着他,不解他句中珍惜的语气。
“夫子前些天才教了我一首苏轼的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说的便是海棠花了。你读过这诗吗?”他冲廉青笑笑。
我——
从来懒得背书,廉青一时语塞。
“你叫什么?住在长安吗?”他又笑笑,善解人意的转了话头。
“廉青……”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廉青闷声说道。
他开心地说:“幸会,我的名字叫做曲远之。”
曲——远——之——
居然三个字都认识哎!
“你的名字真好!”廉青终于笑了出来。
“你的也很好啊!我最近才看了一首诗——色即是空空即色,卿需怜我我怜卿——很配你的名字吧。送给你!”那孩子手中攥着海棠花瓣,眯起眼睛开心地说道。
什么啊……又是廉青又是我什么的……
诗句什么的完全听不懂……
适才因为背不出《扬之水》,夫子就用戒尺打我手心……
好疼……
呜……娘,我不要读书了……
廉青忽然想起了自己从书院里跑出来的缘由,顿时悲从心生,呜呜咽咽的抽搭起来。
曲远之不知廉青心中的纠结,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啊?”
廉青断断续续地道:“不——念书——不想——呜……”
曲远之居然听懂了,忙道:“那怎么可以呢?”
廉青一下坐在地上,抓起一把花瓣,掷在曲远之身上,一面哭着道:“不念……这棵树一定就是因为念书太累,掉头发!呜……”
曲远之拂开花屑,道:“没有啊,你看我就不掉。”
廉青道:“说明你念得太少!”
曲远之也愣住了。
我念的书少吗?
明明夫子讲的我都背过了啊……
但是我为什么不掉头发呢?
我念书少……爹爹会不喜欢我的……呜……
曲远之一屁股坐在廉青旁边,也哭起来。
细弱的风恰好足够托举起花瓣,便带着旋扶摇而上,绕过周身。
二人却是哭得兴起,无暇顾及这瞬息的春景。
自此,廉青再不背诗,曲远之发奋读书。
翌日,花落尽,逝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