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醮妃》页岑warwar

9、天谴

　　皇上最终选中了勋贵出身的赵辉为驸马都尉。

　　正德五年十一月丑时，永淳公主出降。那天凌晨，太后亲自为她更盛服，红霞帔用绣缠枝花，褙子绣摘枝团花，饰以珠玉坠子，彖兽文 ，仅更衣就用了一个时辰。

　　公主很配合，站时一动不动，坐时亦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出嫁时该有的喜悦表情，或许她的一生也就如此了，不咸不淡，不喜不怒。

　　此时驸马家已将准备好的“九九礼”抬至午门恭纳。

　　驸马随公主拜别帝后。帝后的表情都很奇怪，愣愣地看着公主行礼，没有送别，亦没有祝福，此时他们更像是在送大军出城迎敌，不舍男儿即将挥洒血汗，期冀男儿即将建功立业。

　　刘瑾似乎看见红盖头下的女子在朝他微笑，他略略挺直了腰，亦朝她微笑。

　　“赵辉出身勋贵，忠厚老实，公主嫁过去一定不会受苦。”这是刘瑾对皇上说的话，也是他对公主说的话，他希望公主永远是公主，既然注定不得幸福，那么能保持高贵也是好的。

　　公主驸马在数百宫人簇拥下，缓缓来到乾清门，公主在女官引导下升舆出宫，赴驸马府邸。公主乘舆由内官监太监抬行。其前有仪仗开道；其后，送亲太监、女官、宫女等乘舆随行；最后是护送的也是内官监太监。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至驸马府邸后，驸马父礼男宾于外厅，驸马母礼女宾于中堂，公主与驸马于洞房行合卺礼。

　　礼毕众退。

　　自今年入冬以来，京城和临近数省便没有下过一场雪。晋王传信给刘瑾，压下临近数省无雪的奏报，刘瑾照做。

　　瑞雪兆丰年，一年无雪，虫蝗泛滥，来年注定颗粒无收，饥民涌现。

　　刘瑾可以压下奏报，但压不下百官众口，很快皇上就知道了此事。

　　内阁首辅苏鹧、内阁大学士李东阳等纷纷表态，天不降雪，是天谴，是老天的惩罚。

　　皇上闻此，根本不在意，他认为无雪只是暂时的天象，再等等就有雪了，他想得很简单，但一直到腊月二十八，还是没有等到雪。他开始慌了，他召礼部尚书阁蕃，他想要祈求雪的法子，阁蕃自上任以来，还未遇到这等麻烦，但他熟读史书，很快说出历代皇上成功祈雨求雪的例证。

　　皇上一一照做，好几场道教法事后依旧无雪，而且越来越多省份奏报无雪。

　　民间传言也渐渐在皇宫中流传：天怒者谁？民众穿不暖吃不饱，可一个公主出嫁，足足用掉了一半国库！皇室不知民间疾苦。一时间，公主和驸马府立刻成为了民怨沸腾的渊薮。

　　皇上震怒：“天怒者谁？民怒者谁？是朕！它们都在怪朕！”

　　礼部尚书阁蕃心寒，他也不懂为什么史书上的法子不灵？他战战兢兢，道：“皇......上，罪在礼部，罪在......臣......臣无用，臣请皇上责罚。”

　　皇上此时已近绝望，将手中的阗玉杵摔得粉碎，阁蕃立刻被太监押到午门，准备廷杖！

　　刘瑾不忍，阁蕃老得都快走不动路，哪里受得住廷杖，道：“皇上，阁蕃罪在无知，该罚，但是老天素来不喜血光，此时若再廷杖阁蕃，恐老天再度盛怒！”

　　皇上急忙跑到午门，边跑边喊：“停止廷杖，停止廷杖！”见阁蕃未伤一分，他安心了，道：“阁蕃，你回家养老罢......”

　　阁蕃只道是皇上开恩，连连下跪叩谢，慌乱道：“臣回家后一定诚心斋戒为民祈雪！”

　　“对，斋戒，朕也斋戒，大家都斋戒，一定可以感动上天！”

　　于是所有官员概不许升烟食荤，以赎罪祈雪。

　　终是无用功，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内阁首辅苏鹧等又纷纷上书指责皇上，道他素日只知玩乐，不理政事，乱用宦官，致使老天震怒。他们甚至列出了一串串太监人名，其中以刘瑾为首，要求皇上斩杀这些人。

　　宦臣何错？错在教唆皇上、蒙蔽皇上、假传圣旨、贪财害命......

　　刘瑾无语，他如何就这般罪不可赦了？

　　皇上淡淡地问：“你知罪吗？”

　　刘瑾自觉无罪，也知皇上的脾气，便哭诉喊冤，皇上喜欢刘瑾陪他玩，自然很快心软，不提此事。
　　但皇上不是傻子，李东阳列刘瑾的另一条罪状，他没问刘瑾，而是记在了心里。

　　晋王与刘瑾合谋，意图造反。

　　几乎从记事起，朱镇邺就听太后和几个大臣向他唠叨，晋王要谋反，可从前他是晋王，他是皇上，现在他还是晋王，他还是皇上，就算晋王觊觎皇位又如何？他也不会反，不敢反。

　　朱镇邺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他眼下有更急的事情，天谴无雪，他从没遇见过这样事，以前他爱玩不理朝政，也总有人替他处理政务，根本不会出现什么纰漏。就算他厌烦了皇宫，偷跑出宫，也有人骑马追他，或冒死劝阻他、或暗中保护他，他从来不用担心任何事。

　　可是这一次，百官不会帮他，百官在等他施展皇威，和天神对话，请求天神的宽怒，为他们带来一场及时雪。

　　朱镇邺很着急，他白天求雪、晚上求雪、梦里求雪，可老天就是不下雪。

　　太后亦着急，她不仅自己抄写佛经，还命后宫众人也抄写佛经，她相信人多力量大，诚心也大，一定能感动上天。

　　除夕夜前夕，太后命皇后、贤妃、德妃等妃子一同前往昭德寺，跪佛祈雪。

　　这是刘妤第一次见到张太后。她早没有了传说中那样的风华绝代，雷厉风行，而是浑身笼罩着垂暮之年的气息。

　　众人默然拜佛。只有太后在轻声默念：“天怒者谁？罪在哀家，不在淳儿、邺儿，更不在天下，哀家值得所有惩罚......”

　　她此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为儿女承担罪责的母亲。刘妤有些动容，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怯懦的女子，为了保护自己的三个儿女，做了一生中最大胆偏狂的举动，挥刀杀了一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带着儿女逃亡异乡，却也终是过不了自己那关，愧疚自杀。
　　刘妤双手合十，在心里恭敬哀求：“老天您创造了天下，为天下之母，最懂母亲心，又何苦让同为母亲的女子伤心呢？今年无雪，明年饥荒，又会有多少母亲失去孩子，恸哭哀绝？”

　　“你们散去罢，这几日用心祈雪，老天会感念的。”太后起身向嫔妃们点头示意。

　　大家立刻起身告退。

　　“德妃，你留下。”

　　“是。”

　　刘妤不知太后何意，只能站立一侧。

　　“你们也下去吧！”太后又遣散了宫女小人。

　　“哀家那日阻止刘家选尚永淳，你们怪哀家吗？”

　　刘妤想到皇上那日的试探，又思索片刻，方答：“妾不懂太后此言何意，皇上本就无意刘家选尚公主，何况妾的哥哥无德无能，亦没资格竞争公主。”

　　太后听罢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示意刘妤搀扶她回宫。

　　刘妤扶着太后，沿着桐木走廊，缓缓地走向慈宁宫。

　　宫女小人站在两边侍立，太后和刘妤走过的时候，她们一一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