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莞然》葡哼哼

2、杏仁糕 青楼

　　“这丫头姿色平平，年龄尚小，要不让她先跟着紫怡，过些时候再说”，被带到京城身心俱疲的莞佩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这样的话，还在昏睡中的她全然不晓命运对自己的安排，不过就像娘说的，做好自己的本分。

　　进怡红居已经两天了，莞佩还没有见到自己要服侍的那位紫怡姑娘。只是听说这位当红花魁不但姿色倾城，且才情出众，能诗善画，最妙一把好嗓子，一曲歌罢，必定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莞佩念的书不多，只爱和娘亲一起研究食谱，她也不晓得为何自己能跟在紫怡姑娘身边，只是觉得能不用做足粗活重活已经非常幸运了。

　　紫怡姑娘的恩客通常非富即贵，为了能一亲芳泽不惜一切，前一阵子因着紫怡姑娘嫌户部侍郎公子送的通水玉手镯水头不好色则不翠，生生给摔了，他听说赶紧送上南绍产的上用翡翠护甲才博得美人展眉一笑。紫怡姑娘据说是老鸨打从还是婴孩时就教养起，虽谈不上大家闺秀，但吃穿用度皆是上上等，所求所需也无一不应。这般娇养着只为日后通身气派华贵，有别于寻常欢场名妓，能否服侍好紫怡姑娘，莞佩自己也没信心。

　　春日里风暖暖的，拌着花叶泥土香的雨丝也被轻轻吹得翩翩然，莞佩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有太多伤感，她觉得反正都是干活，只不过从前是在家里，现在是在青楼，反而没了姐姐大娘姨娘们在耳边聒噪，清静许多。唯一难受的，就是再见不到疼爱自己的娘亲和自以为对他没有任何依恋的爹。莞佩的房间很小，放置一床一几后就仅能容自己转身，不过莞佩并没有那么空闲总在房里，所以也不以为意，何况丧家落难之人，又有何资格去要求许多。

　　进怡红居的第三天，莞佩第一次见到了自己要服侍的紫怡姑娘。“你就是冯莞佩么，模样不算标志，但也还看得过去，听说你跟着厨娘学了很多菜式，”抬起戴珐琅护甲的小手指，紫怡轻吹着眼前官窑白瓷盏中乳前龙井的细沫，也不抬眼，“不是厨娘，是我娘亲。”莞佩眼泪忍不住滚了出来，一抹复杂的神情在紫怡脸上闪过，转瞬即逝，“那么，想必你也心灵手巧了？”。 “回姑娘，莞佩念书少，心智愚钝；也未能学得娘亲本事，更当不上手巧。”，紫怡抿着嘴儿巧笑嫣然“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不过跟了我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讲，人人都道你以待罪之身却跟了怡红花魁是造化，数不尽的富贵风流，却不晓得就连你要服侍的人自己都日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听了这话话，莞佩并不惊讶，生在一个有许多妻妾争宠的家里，表里不一明枪暗箭看太多，“莞佩被吩咐来服侍姑娘，自然做好本分，定不叫姑娘为难。”，“很好，本姑娘就喜欢聪明人，”紫怡忽然皱了皱眉，叫人传话“今儿这龙井一点没有乳香，倒是涩得紧，打发人告诉妈妈，别让采购的人占太多便宜了去！”

　　夜间，莞佩服侍紫怡梳洗，紫怡拿出一枚莲子大珍珠，嘱咐莞佩细细研磨，待莞佩磨好，紫怡又交代她将珠粉活着牛乳蜂蜜缓缓匀在自己脸上。“珍珠是个好东西，定惊安神，可惜太寒凉不宜服用，不过敷面却是极好，能使人颜色白净润泽。”莞佩替紫怡姑娘敷完面便按着吩咐去厨房准备今晚的宵夜。紫怡姑娘最累便是夜间，应付各色文人官商，虽是才艺绝佳，但毕竟劳心伤神，老鸨嘱咐莞佩这宵夜最是马虎不得。

　　娘亲从前说过宵夜最易积食，要尽量清淡。莞佩在厨房找到些许甜杏仁，便将甜杏仁在浸泡半个时辰之后伴着水，磨出杏仁浆，以小火煮沸，慢慢熬出杏仁浓香放旁边冷却。那厢却拿了鸡蛋，将蛋黄蛋清仔细分离，只留蛋黄以除去蛋清中之腥味，以牛乳调和蛋黄与杏仁浆，加些面粉与老面调成糊状，装入数枚小陶罐上蒸屉旺火二十分钟后取出。切片盛入缠丝玛瑙盏，端至紫怡姑娘门口。“万公子临的兰亭序虽不及唐时先人，但也可算铁钩银画，书中极品。”紫怡的声音传来，“能入得姑娘法眼，万某深感荣幸，如若不弃，就请姑娘留着打赏下人吧”，莞佩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平缓平和，并非登徒浪子轻薄之流。莞佩清清嗓子“姑娘”，紫怡笑道“莞佩啊，进来吧。”。“妈妈吩咐给姑娘预备的宵夜，杏仁奶糕”，莞佩仍然低眉垂首，“不错，软绵细密，杏仁浓香扑鼻，兼着牛乳性平和，很是适合夜间。”万公子却不见外，直接夹起一片送到口中，“紫怡姑娘，想不到你这里的小厨房精致竟不输楼外楼。”，紫怡同样品着杏仁糕，略微点头“比从前厨房里做的糕点分外松软，只少些咬劲，下次不妨加些松仁。”莞佩一一应着。“这丫头看着倒挺眼生，不似从前的那几个。”万公子道。“莞佩原是好人家女儿，只因家道变故，方来了这里。莞佩这位是诸城万家庄员外的公子。”，“莞佩见过万公子。”“免礼，年龄多大了？”，“回公子，莞佩今年快10岁了。”，万公子笑道“很是伶俐，紫怡姑娘会好好调教你的，跟着紫怡姑娘是你的福气。”，“是！”。紫怡细细看着莞佩，轻轻说道“说不定能调教她是我的福气。”。

　　万公子似乎和紫怡姑娘很熟稔，并非一掷千金的主，却常能得佳人青睐而成为上宾。莞佩虽年龄尚浅，也知万公子必有自己过人之处。日复日的相处中，莞佩已逐渐掌握了紫怡姑娘的口味与喜好，每每做出吃食紫怡姑娘都赞不绝口，平日里又知分寸懂进退，更成为紫怡与老鸨信任的人。

　　紫怡姑娘也常常教莞佩一些驻颜之术，虽然对于含苞待放年龄阶段的莞佩来说并非急需，但莞佩也都很认真一一记下。比如，除珍珠粉外，洗米水也是很好的悦容之物；以茉莉花种配制的粉，好过外面卖的铅粉；凤仙花淘澄净的胭脂甜香满颊；青瓜汁敷面使得面容益发细嫩晶莹，等等。怡红居与紫怡姑娘相处的每一天，莞佩都充实而温暖。莞佩常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位姐姐，即便是没了父母，又有什么要紧。此时莞佩原本执拗的倔强中，悄悄萌生出几许温柔与和顺，这却是从前她最抗拒的。莞佩也冷眼旁观着风月场里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始终为了紫怡姑娘巧妙与其他姑娘、老鸨、客人周旋，无一不恰倒好处不多不少地相处。

　　一日，紫怡吩咐莞佩多准备几个小菜，把陈年梨花酿拿出来，莞佩心知这必因万公子今晚会来与紫怡姑娘吟诗论画，急急张罗开了。晚间莞佩端出胭脂鹅脯、火腿煨酸笋、虾丸鸡皮汤与玉蓉豆腐，配着梨花酿，摆好碗筷，准备转身出门。“莞佩，今儿你别走，有事儿跟你说。”紫怡说道。万公子夹起一块胭脂鹅脯，细细品着：“不错，鲜咸甜香皆备，润口而不腻，清瘦而不柴，肉质嫩而丰满，胭脂鹅脯本是寻常菜肴，做好却要费些功夫。”，莞佩心里很是高兴，却依然波澜不惊，“公子过奖，但实在没费什么功夫，不过是采办的前两日送来清远鹅，洗净后以黄酒桂叶煮至脱骨，再以鸡汤蜂蜜调味，待杏花汤汁收浓伴以香油就好了。”紫怡綰了綰垂下的几缕青丝“莞佩哪一日会不费功夫呢，只不过自己不说罢了。”，紫怡转头看着莞佩，悠悠叹了口气，“女儿家会些本事最好不过，福气好的嫁个好人家，福薄也至少可以安身立命。莞佩你我同为女子，只是你比我强些，你在自己家里长大，而我却连父母是谁都无从知晓，不过是女子大都逃不了命数。”。

　　莞佩隐约感觉紫怡姑娘话中有话，也不敢插嘴。“当日你惨遭家变，沦落欢场是命；恰逢姿色不足，在此种场所免遭荼毒而服侍我也是命；以杏仁香糕博得万公子注意同样是命。或好或歹，现在也都难说，只是从今以后要更仔细。”莞佩听得暗自惊心，“姑娘，莫非有什么错处？”，“错处倒没有，有的只是好处，否则万公子也不会巴巴的用银子赎了你去。”，莞佩一时间心智慌乱，难道本就如梦如戏的人生又要跟她开玩笑了么。

　　“莞佩，”万公子抿了一口梨花酿，正色道“如今你已不是怡红居的婢女了，明日你正式入我万家族谱，你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无缘无故。实话说了吧，近日三年一届的选秀开始，我只得一女，小字贞儿，我绝对不会让她进宫，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所以万公子买了我去，从此世界上再无冯莞佩，我就是万贞儿。”

　　万公子神情凝重，“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强迫你，你还是可以离开这里入我万府做一个丫头，毕竟这是罪及满门的事，除了你我和紫怡姑娘，再无第三人知晓。”，话音刚落，莞佩盈盈拜倒“公子此番作为无非是出于一颗慈父之心，莞佩当年在家时也有爹爹，只是当时不懂自己对爹爹的情意，待到明白时，却再也见不到了。莞佩愿意替小姐入宫，成全公子爱女之情。”，紫怡转过头去，莞佩已然看到她眼角的一滴清泪，“姑娘，也别太伤感，如你所说是好是坏都很难讲，莞佩服侍姑娘一场，聚散也都是缘，姑娘看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