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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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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忧村是个小山村,才有十几户人家,不算富饶之地,大都靠着种植为生。周围群山环绕,好在风景秀丽,空气清新。
白文瑞是这里唯一的读书种子,读万卷书,身上有股书卷气,让十里八乡的闺中女子都青睐有加。
长相秀气,手上常年拿着一本圣贤书,待人温和有礼,脸上总挂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沐浴春风。
但附近乡亲都知道,那书生与安福的妹妹安予青梅竹马,虽说还未结亲,但谁都知道两人结为伴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差择个良辰吉日,才子佳人,总能让人津津乐道。
白文瑞如往常一样走到渡口读着手上的圣贤书,以往这个安予总会在他身边捣衣。闲暇时分会抬起头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之后脸颊绯红的迅速低下头去,耳尖红到滴血。
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欲买桃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忽觉佳酿醉春花,一颦一笑添红霞
这世间的真话本来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但不知为何,今天安予迟迟没有过来,直到夕阳西下,也没有见她的身影。
白文瑞斟酌片刻,明日他就要上京赶考。这一去,不知何时归,他想在走之前见她一面,好让她安心。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安予正好在收拾院落,她手里拿着扫帚。看见他的时候眼里闪过恨意,但很快就消失不见,视若无睹的做着手上的活计。
“予儿,我明天就要上京赶考了,我……”白文瑞红着脸看着眼前的少女,眼泪咽口水,鼓起勇气,道:“科举成名之后,一定会衣锦还乡,一定会给你捎带些胭脂水粉……”他停顿了一下 ,语无伦次继续道,“我我我我我我一定会会会娶你。”
似乎觉得难为情,白文瑞红着脸低下头去,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安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过去,讽刺的笑了笑,眼里含着泪光。
一样的誓言,梦里他一字不落的对她说过。可是当他千里迢迢的去到天下首善的太安城之后,在千军万马独木桥的科举中成功跳过了龙门。
却足足让她等了五年,五年的时间她会在无人的时候前去渡口等他,远望一次又一次,转身一次又一次。
要不是她兄长实在看不下去,独自一人前去太安城找他,以死相逼让他迎娶她过门,恐怕他早就把她忘记了。
因为此事,兄长被太安城的纨绔戏弄,最后死于陋巷当中,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血迹淋淋的倒在血泊当中,死不瞑目。
“文瑞兄,如果以前予儿有让你误会的地方,予儿在此跟你赔个不是!”安予说着对他欠了欠身,抬眸直视他的双眸,嘴角一勾,道:“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今以后还是各走各的。”
白文瑞愣愣的看着她,疑惑不已,道:“予儿,你今天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嘛?”
“文瑞兄,请自重!我们还没有熟到称呼对方小字的时候。要是旁人听见 ,恐怕会落下口舌。”
“予儿,你到底怎么啦?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嘛?”白文瑞紧张的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恐慌。
“没有,你很好。只是我们两个终究不适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我们一刀两断,你安心的上京赶考,不用再顾虑我的感受。”安予语气平静的说着,却没人注意到她紧紧攥着衣角,那是由爱生恨。
“予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会抛弃你的,不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会返乡……娶你。”语气真诚,紧张的额头渗出了汗珠,紧抿嘴唇看着眼前的心上人。
“文瑞兄,我再说一遍!我们……还是散了吧!安予祝你功成名就,早日找到你的良配!”
“不……予儿,你听我说我一定会……”他的话还没说完,安福就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
他一向心大,也没注意到院落的气氛不对。把手放在白文瑞的肩上,咧着嘴,道:“你这小子明天就要上京赶考了,科举成名之后一定要衣锦还乡,早日把我妹子娶回去,我可盼着早日喝上喜酒!”
安予垂了眼眸,前世安福到死的时候都没能喝上她的喜酒就被京城的纨绔捉弄致死,手里还紧紧攥着翡翠手镯,那是他攒了数年的银两所换来的,就为了恭贺她新婚大喜。
安父安母早逝,安予是由安福一手拉扯大的。好的东西都留给她,明明家里穷的叮当响,还是会经常买胭脂水粉给她。
按他的话说,“别人家小妹有的,我们家予儿也不例外!就算再穷,哥哥也不会让你羡慕别人!”
白文瑞咬紧嘴唇看着安予,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安福大大方方的拉他来家里走下,安家家徒四壁,肯定是没有好酒好肉招待的。
反正白文瑞来了无数次,早就已经习惯了。
安福从灶房里拿出三碗白粥,又拿出珍藏已久的家酿,砸吧砸吧嘴,给白文瑞倒了一碗,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酒杯,道:“妹夫,喝了这碗酒,你就是我妹夫了。不管你是否高就,一定要回来娶予儿。你若违背誓言,我就杀到太安城去,逼你也要你迎娶我妹子。”
安予正要开口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白文瑞抢先一步,道:“大哥 ,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绝对不会辜负予儿的一片真心。”
“文绉绉的话我说不来,反正话我就撂这了,你敢辜负她,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打的你爹妈都不认识。”
白文瑞笑了笑,和安福碰了碰碗,豪迈的喝了下去。中间甚至没有停顿一下,一口饮尽。
顾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白文瑞不喜饮酒,前世两人结婚的时候合卺酒都没能让他喝下。但她却看见温绾绾娇羞的躺在他怀里灌了他一杯又一杯,两人当着她的面亲热,视她为无物。
一碗酒入肚,白文瑞侧头看着她,站起来脚步不稳,红着脸拱手道,“夫君见过娘子,这厢有礼了!”
旁边的安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妹夫,才喝了一碗你就醉了。你这酒量不行啊!来,我送你回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就要上京赶考了,考个状元郎出来,那予儿就是状元郎的夫人了。”
待两人走后,顾沅久久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内心毫无波澜。
读书人皆是负心人,最负痴心人。
白文瑞离开村子之后,安福以为小妹会茶不思饭不想,不成想她天天逍遥快活的很,吃嘛嘛香,脸上天天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甚至都没有去两人常去的渡口,只是偶尔去渡口捣衣,把衣裳洗好之后就匆匆返回,脚步都没停一下。
安福心想她肯定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偷偷躲在被窝里思念,不敢跟人言。
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肯定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安予确实躲在房间里面,但不是想念那个渣男,而是在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前世这个时候她并不识字,她把白文瑞留下的书籍认真的包好,视若珍宝。想念他的时候就会轻轻抚摸着一丝不染的书籍书简。就像抚摸着爱人的脸颊,认真且仔细。
不识字的她,会在太阳底下找个干净的地方晒书,摊开一本又一本,收起一本又一本。
跟他成亲之后,白文瑞嫌弃她不识大体,不配做状元郎的夫人。于是她开始读书认字,从不会拿毛笔到熟练运用,只为能配得上他。
白文瑞辗转于京城各部,一次次鱼跃龙门,成为了那当之无愧的首辅大人。
而安予为了跟紧他的脚步,与各府的夫人打好关系,读万卷书,把府邸打理着井井有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但她所做的一切,却始终比不上救他一次又一次的温绾绾。温绾绾提前知道了故事的走向,会在他落魄不堪的时候给予他帮助,甚至自掏腰包给他铺好锦绣前程。
两人相识于太安城,彼时的白文瑞受尽白眼,被官场中人排挤。温绾绾就像雪中送炭一样给予他帮助,给他无限的爱与鼓励,让他战胜一切阻碍,成功的让白文瑞移情别恋,忘记了还在苦苦等待着他的安予。
不可否认的是,白文瑞爱一个人的时候真的是用心去爱。会让府邸种满蔷薇花,只因为温绾绾喜欢。会亲自下厨,会做各种他跟安予没做过的事情,只为博美人一笑。
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安予都在旁边看着,看着爱人为另一个女子鞠躬尽瘁,心死了一次又一次。
甚至将她双眼剜去,只因道士说她的眼睛不吉利。会夺了府里人的气数,让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
双眼被剜,以至于让她看不清那晚的究竟是谁?清白被玷,怀有身孕,让两人的误会加深,将那点情分彻底湮灭。
但不管如何,桓儿始终是她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差点难产致死才生下来的孩子。只要他还在,她就还有盼头。不争宠,不讨人烦,甚至还能为他们两人端茶倒水,只求桓儿能平平安安长大。
但最后的时候,双眼被剜,亲子惨死,被大火焚烧而亡,尸骨无存。
都没能换来心上人的一次回头,真是可悲至极!
安予闭了闭眼睛,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满是恨意,唯有让他们感同身受,才能让她消除心中波涛的恨意。
女子痴情时,感人至深;女子绝情时,伤人最深。
安予把书籍合上,眼里带着坚定之色。眼睛随意扫视四周,安家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的一张还算值钱的八仙桌还是父母结婚的时候置办的,现在已经布满了沟壑,满目疮痍。
前世安福到死的时候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死之前还在担心她这个妹妹。
安予大步走出房间,安福正在拿竹条编织椅子,好拿去镇上贩卖添补家用。要不然以庄稼地里的收成,根本就不够日常开销。
柴米油盐酱醋茶无一不需要钱,还想给安予准备嫁妆,这就需要他精打细算,一块铜板恨不得掰开来用。
但只要安予想要的,女子喜欢的胭脂水粉,他都会毫不吝啬的给她置办,眼睛都不眨一下。
“哥哥,你先放下,听我说!”安予拿了张木凳坐在他身边,等到安福放下手中的竹条看向她,她才一字一顿,道:“哥哥,……我想去太安城,……”
“不行不行,太安城那么远,你一个女子去了不安全。还是老老实实等文瑞回来吧!”刚一开口,就遭到拒绝。安福以为她要去太安城寻找白文瑞,太安城路途遥远 ,世道又不太平,路上说不定有劫匪之类的,一不小心就会把命给搭进去了。
白文瑞是跟着私塾里的同窗前往的,安全指数要高一些,自然不必替他多担心。
“哥哥,你听我说,我可以假扮成书生模样,再去镇上找一两个书友同往,运气好的话就能平安到达太安城了。”安予语气真诚的看着他,眼里带着恳求。
前世是安福护她,今世换她护他一世无忧。
“不行不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文瑞说不定科举结束之后就回来,到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安福坚决的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哥哥,我心意已决,明天就会出发,你在这边好好的。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我就把你接过去,我们兄妹俩好好过日子。”
“予儿,你……”安福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但他也知道妹子自幼脾气倔强,说一就是一,执拗的让人心疼。
“哥哥,你也不要再劝我了,你在这边好好的,这样就是给我最大的鼓励。我将以你的名字前往,你就放心吧!”
安福久久没有再言语,愣愣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透。他突然觉得,从前需要他保护的妹子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不再是那个整天跟在白文瑞后面的小丫头了。
“我也劝不动你,但我会送你去镇上,给你找一两个伴友,这样哥哥也好安心一点!”
“谢谢哥哥,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安予亲昵的挽着他的手臂,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眼里带着笑意。
翌日,一大早两人就出发去镇上。安予穿着安福的衣裳,背上背着安福连夜编织的书箱,头发用粗布绑起,倒有了那么一点文弱书生的气质。
现在正是许多寒门学子上京赶考的时候,只要是读过书的谁不希望鲤鱼跳龙门,飞黄腾达。
如今这个社会,寒门士子要想出人头地 ,要么参军 ,要么通过科举成名,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