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败不落的哀情》郁闷岩

1、第1章

　　大概是一九二一年的秋天。
　　那时张未然在一所知名的女子中学任教，学校老先生们见不惯他富家公子放浪形颏的样子，时不时地上报教育厅要求辞退这个“有碍校园风化”的异类知识分子。偏偏张未然的二姨夫在教育厅担任要职，处处护短他这个留过洋的侄子。在老先生们大呼“世风日下，官僚愈盛”之时，张未然依然在学校过着他逍遥太平的日子。

　　这一年的秋天，梧桐纷落。
　　张未然周旋在一个又一个或天真或烂漫或成熟或娇气的女学生之间，感到一些疲乏。
　　一步一步地踩在满地堆积的梧桐落叶上面，皮鞋底与树叶之间磨擦发出嚓嚓的声响。
　　张未然心不在焉地听着身旁女友的倾诉。
　　“张，听说你与二班的那个女生……我知道我不该问你，但是，但是你那一夜说的话难道都是骗我的么？”
　　女生轻轻柔柔的声音散在空气里，渐渐地淡去。
　　张未然全然没将她刚才所说的话听入耳内，只是怔怔地看住她，思绪偏离到一边，仿佛正在做着一个遥远的梦。
　　而这女生恰将他的神游当作思索，将他迷离的目光当作深情凝望，兀自羞红了一张少女脸。
　　“张，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只有我一个……我不会怪你我不会怪你……只求你对我讲实话……”
　　不远处响起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打断了张未然思维游离，此时他才蓦然清醒过来，直觉眼前女子对着他说了什么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只得礼貌地笑笑，然后很绅士地询问：

　　“小姐中午是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女子先是一愣，脸上的娇红全褪，而后明白自己自始自终其实一直被人忽视，羞愤交加之下，以往刻意掩饰的任性与小姐脾气全现：
　　“张——未——然——你——狠！”
　　大小姐不顾形象地大吼一声。
　　值得庆幸的是，张未然英俊的脸上并没有留下预想中的五爪印。那女子似乎只顾着转头跑开，其余一干事情并不在她计较范围之内。而她这一转身，眼看就要撞上迎面驶来的自行车。
　　叮铃铃铃铃铃——急促的铃声响过后，张未然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慢着点撞。”

　　那女子一听，当下气晕过去。
　　张未然慢悠悠地踱过去，恰恰好地将她倒下的身子纳入怀中。
　　“她没事吧？”
　　张未然朝这道陌生声音的来源处望去，黑色学生制服的主人是个面目英挺的少年，微蹙的眉头看样子不是担心，而是恼怒他怀中那个莫名闯道的女子。
　　“劳烦费心，她没事，倒是阁下的车也没事才好。”
　　这句话本出自张未然真心，然听在那学生耳里却觉得字字带刺。

　　“渊中，二年级三班，左涯。”

　　“呃？”
　　见张未然愣住，那学生皱眉道：“若你女友出了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我没…………”张未然还想解释什么，少年已经跨上车座，骑驶而去。
　　车轮辗过梧桐败叶，唰唰唰的声响却像辗在了张未然心坎上。
　　怎么……回事？
　　张未然尚盯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发着愣，怀中的女子适时地转醒了过来：“张……？”
　　女子双目迷茫，双手攀住张未然的衣领款款地说：“张……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我理解。”张未然抽回被揪住的衣领，望着满地落叶，愈发觉得眼前女子的无趣。
　　再这样下去，长此以往，前景堪忧。或许，该换个方式来打发无聊了？

　　张未然好容易将那女子哄回家中，现下一个人闲游在街上，没了人在身旁聒噪纠缠，煞是轻松自在。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晚上如何安排的好？正当玩乐成性的少爷为自个儿当晚的娱乐打算琢磨的时候，身后嘟嘟嘟地响起一阵悠闲的汽车喇叭声。
　　“未然！”
　　“四姐。”张未然朝那个驶车的女子扬出一张笑脸。
　　“上车。”张锦亚成熟丰韵的脸上挂了抹随性的笑。
　　“去接姐夫？”
　　张锦亚点头一笑：“他在医院经常是饱一餐饿一餐，老是要人操心，就算是为了工作也不用卖命到这个地步吧？真是。你要是走在医院的长廊上，真分不出来他究竟是医生还是病人了。”
　　这样纵容地笑着数落某人，张未然其实挺羡慕姐姐与姐夫之间的伉俪情深。
　　做医生的姐夫与当警官的姐姐，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玩到大，感情由懵懂到成熟，再经由恋爱到成婚，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其自然。
　　“那……未然，你刚刚在街上发什么呆？”
　　“呃？”眯眼望向张锦亚，张未然不太明白她突然问话的用意。
　　“我说未然，你不会忘了今晚的节目吧？”
　　“节……？”我今晚就是没节目呀。张未然盯着开车女子的侧脸，有些疑惑。
　　张锦亚拿眼角余光瞄了瞄弟弟，嘴角不觉扯出一丝笑：“果真是忘了。”
　　这一句“忘了”倒是提醒了张未然，脑海中关于某事的印象渐渐地浮了上来。他原本半眯的双眸倏地睁亮，然后又欲掩饰地缓缓眯起，从嘴巴里慢条斯里地吐出几个字：“不就是老爷子的生日嘛。”
　　“未然，”张锦亚对弟弟的忘性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亦觉得他能够如此快速地记起实在是难能可贵，便不打算再为难他，“你知道爸爸不喜欢铺张，那他今天举行生日宴会的目的你可知道？”
　　“目的……”张未然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那是因为今年刚好七十岁，是个整数吧。”
　　张锦亚摇头一叹：“死小子，难得爸爸一番苦心，看来要被你给白白糟蹋掉了。”
　　“什么……意思？”“苦心”……？张未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爸爸他呀，是想借宴会之机，将上层社会中的名流千金们介绍给你……”
　　“好意心领。”张未然惨白了一张脸，迅速快捷地打断张锦亚的话。
　　“这话，你对爸爸说去呀。”张锦亚忍了笑，弟弟的反应全在她意料之中。今晚的宴会，看来情势会完全超越父亲的掌控了，到底是该期待还是该担忧呢？哎，这也太难为她了。

　　“小季，来，吃块梨。”
　　“不想吃。”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年轻轻推开递到他面前削得干干净净的雪梨，一面拿床被遮了半个脸，轻轻地说：“哥，我累了，你走吧。”
　　“那，你好好休息。”左涯将那块削好的梨放到一旁的矮几上，轻声叮嘱道：“醒了如果口渴就吃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