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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 通县迷雾2 通县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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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县西街的青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泡得发乌,墙根下的青苔顺着砖缝往上爬,像一道道发潮的绿痕。街角老槐树下支着个褪色的蓝布幡,上头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风一吹就晃悠,活像个打摆子的老头。
管琉盘腿坐在小马扎上,鼻梁上架着副缺了条腿的铜框眼镜,用麻绳在耳后缠了三圈才勉强固定。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出毛边,手里却摇着把崭新的檀香木卦签,见有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妇经过,立刻眯起眼露出三分笑:“这位阿婆,看您印堂发暗,近日恐有血光——”
话没说完就被老妇啐了口:“呸!哪里来的野道士,咒我老婆子?前儿个王屠户家的猪丢了,你说能算出来,结果人家自己在柴房找着了,还敢在这儿招摇撞骗!”
管琉脸上的笑纹丝不动,手指捻着卦签慢悠悠转:“阿婆这就不懂了,那猪原是该掉井里淹死的,经贫道一指点,不就躲过一劫?这叫趋吉避凶。”他故意把“贫道”两个字咬得含糊,眼角却瞟向街对面的胭脂铺——蒋富贵那蠢货该到了。
老妇被他胡搅蛮缠得没了脾气,骂骂咧咧地走了。管琉正对着她的背影翻白眼,肩膀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心里一凛,面上却照旧挂着油滑的笑,转头见是个穿藏青短打的汉子,身材微胖,嘴角总是挂着点自以为是的倨傲,正是他那位师兄蒋富贵。
“师弟倒是清闲。”蒋富贵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瞥着卦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师傅那边传了话,问你‘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管琉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个豁口的粗瓷碗,往里头丢了三枚铜钱,指尖在碗沿敲了敲:“急什么?这通县的风水得慢慢盘,前儿个那三个‘料’不是挺合用?”他说话时嘴唇动得极轻,几乎看不出开合,只有相熟的人才能从他细微的口型里辨出字句。
这是曾润教的法子。苗疆秘术里有种“唇语蛊”,能让听者在三丈内读懂口型,却不会被旁人听见只言片语。管琉总觉得这法子透着股阴恻恻的邪气,每次用都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无数只细脚虫在爬。
蒋富贵往他碗里啐了口唾沫,铜钱叮铃哐啷滚到地上:“少跟我装神弄鬼!师傅说了,五行阵的‘火引子’再找不到,就让你自己去填!”他的口型狠戾,眼神却瞟向斜对面的绸缎庄——那里站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公子,正低头端详一匹云锦,腰间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管琉弯腰捡铜钱,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飞快划了个“周”字,又迅速擦掉。蒋富贵的瞳孔缩了缩,喉结滚了滚,口型变得僵硬:“那位……也在查?”
“何止是查。”管琉把铜钱塞回碗里,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昨儿个夜里,我瞧见周府的人在后山烧纸,那火光里飘着的符灰,跟咱们要的‘五阴借阳’符一模一样。”他顿了顿,故意用指节敲了敲卦签筒,“倒是师兄你,这几日总往翠花楼跑,就不怕师傅知道你把‘子母蛊’的虫卵当玩意儿送人?”
蒋富贵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怒一半是慌,口型都有些发颤:“你胡说什么!我那是……那是在查探消息!”翠花楼是通县最有名的勾栏院,里头有个叫翠花的姑娘,生得一副好皮囊,前几日蒋富贵喝醉了,竟把曾润赐的子母蛊虫卵偷偷藏在金钗里送了她,这事要是被师傅知道,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管琉嗤笑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个灰影从街角一闪而过。那人身形纤细,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斗篷,斗篷下摆扫过地面时,露出半截银亮的剑尖,反射的光像极了冬日湖面的碎冰。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越发漫不经心,抓起三枚铜钱往碗里一掷,高声道:“哎呀!这位客官,您印堂发亮,怕是有贵人临门啊!”
蒋富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皱眉道:“哪来的贵人?我看是你心虚。”
“心虚?”管琉突然提高了嗓门,手里的卦签摇得哗哗响,“贫道行得正坐得端,倒是师兄你,左眉尾有颗痣,主‘财动生灾’,近日可得当心些——尤其是别总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蒋富贵的领口,那里隐约露出半枚玉佩,玉上刻着朵缠枝莲,正是前几日第三具尸体身上失踪的物件。
蒋富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捂住领口,口型都乱了:“你……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不重要。”管琉突然收起卦摊,动作快得不像个游手好闲的道士,“师傅要的‘火引子’,我今晚就能找到。你且回吧,别在这儿碍眼。”他背起装着铜钱和卦签的布包,转身就往东街走,道袍下摆扫过墙角的青苔,带起一串湿冷的水珠。
蒋富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又摸了摸领口的玉佩。那玉佩是他从死者身上摘下来的,本想留着换些银子给翠花买珠钗,没想到竟被管琉看见了。他啐了口,也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没注意到绸缎庄门口那个穿宝蓝锦袍的公子抬起头,手里把玩着一枚与他领口同款的玉佩,嘴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
管琉拐进东街的窄巷,脚步却慢了下来。他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刚才那个灰影的背影总在眼前晃——那步伐轻得像猫,落脚时脚尖先着地,是江湖上顶尖刺客的身法。更要命的是那柄剑,银亮得不带一丝杂色,倒像是……沈家人惯用的“碎雪”。
他往怀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个冰凉的物件——那是枚用苗疆黑木刻的令牌,正面是狰狞的蛇图腾,背面刻着个“曾”字。师傅曾润说过,等五行阵成了,这令牌就能调动苗疆十万蛊师,到时候整个中原都得跪下来求她。可管琉总觉得,那令牌摸起来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骨头疼。
巷口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带着栀子花的甜香。管琉突然想起翠花楼的那个翠花,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上次见她时,鬓边别着朵白茉莉。他摸出枚碎银子,是今早骗来的,本想送她买支好点的珠钗,现在看来,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黑木令牌塞回怀里,转身往更深的巷子里走。那里通往城郊的破庙,今晚子时,五行阵的第四个“料”会自己送上门——一个打铁的壮汉,生辰八字属火,命格里带着三把“旺火”,正是师傅要的“火引子”。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壮汉的结局,会和前三个死者一样,被剃光头发,掏空内脏,胸口画上歪歪扭扭的符咒,像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风穿过窄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管琉裹紧了道袍,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好像前方藏着更可怕的东西,正等着他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