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季满山青又归林

3、十六岁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漫长。
　　慕朝回来了。
　　少年郎一席白衣，高高的骑在马上，笑的张扬，幽黑的瞳孔好似越发明亮。
　　鲜衣怒马少年郎，意气风发豪情万丈芒。
　　而我整个人都像是一盘散沙，腿软，走不动道。他只是轻轻的跳下马，我的眼泪却决了堤，怎么止也止不住。
　　以前的慕朝不会这样，不会离我这样远。
　　他冲着我这边方向扬眉，缓缓朝我走过来，我却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长长的鸿沟。鸿沟的这头是我，寒风肆意厮打着我，冰冷的风雪交加。鸿沟的那头是他，一片暖阳，耀眼的灿阳绽放着夺目的光芒。
　　不知我与他这样痴痴对立着站了多久，又或是我看着他呆了多久。
　　身前的人终于再次像我开口，以一种我极其熟悉的声音说着极为陌生的话语。“天气渐寒，小小姐要多加些衣裳，莫冻坏了身子。”
　　那段时间我整日坐立于房中，闭门不出，想象了无数次与他重逢时的场景，温暖的又或是冰冷的话语，我深知我与他再也不可能似从前那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可我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当这样的客套话从慕朝的口中说出开时，当他开口时，我才蓦然发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哗啦一声，我独自一人苦苦拼凑。
　　他看着我的眼神更是不似从前，只是客客气气的尊我一声“小小姐”，陌生而又疏离的拉开了我与他的距离，眼眸里满是我最陌生的寒冰，冷的我直打寒颤。
　　或许他说的对。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我才似此刻这般身体冰冷无法动弹，连心脏都突然骤温。
　　“慕朝，你为什么不再叫我小梨子了，因为你有其他的小桃子小李子了对不对?”
　　我很想这么问他，看他冲着我笑。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像我解释，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呢喃，不是的，才没有呢，小梨子，不是说好了以后你要娶我的吗。
　　可我没有，甚至不敢开口。他也不再唤我小梨子，也更不需要像我解释这些，他只是用眼神与行动笃实了我已经失去他了这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我不知自己脑海中想的到底是些什么，一团乱麻，只是转身，背对着他，一个人往前走。跌跌撞撞，朝着我自己一个人的风雪走去。

　　这个冬天真冷啊，泛着红光的烤炉也融化不了门外结的那些寒霜。
　　我坐在火炉旁伸出手烤火，却感受不到一点儿温度。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的少年郎拉着我的手，眼神炙热，拉着我朝着漫无边际的原野奔去，说要带我逃离这喧嚣。
　　一身白衣书生打扮，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真可惜，他是我私藏的宝贝，他人怕是没有这个眼福了。
　　府里的桃树开花结果了，树下的人朝我招手，笑的灿烂，他说，小梨子，以后嫁给我吧，或者，你娶了我也行。
　　可是到最后少年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梦也开始逐渐模糊。
　　我为什么会哭呢，我也不知道。
　　八岁小心翼翼私藏的宝贝突然被他的窥见，难免会伤心吧。
　　但现在窥见的人好像是我自己。
　　梦里那种熟悉无比的脸猛然以放大版出现在我面前，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紧紧的抱住他。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落，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我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
　　如果这是梦，那我宁愿再也不要醒来。
　　“慕朝……
　　真的好冷。”
　　身前的人好像愣了楞，伸手扶上我的肩膀，轻轻的拍了拍。
　　暖气席上我的身体，我哭的越来越猛烈，狼狈的抱着他，无措的用袖子在他肩膀上乱拭。
　　他这么干净的衣服，我不能弄脏。
　　我不能这么自私。
　　沉沉的眼皮渐渐合上，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的视线也逐渐模糊，在意识沉睡时，脑海中只有他的背影。
　　他说，对不起。
　　小梨子，我娶不了你了。
　　他依旧如桃树下的那般少年郎模样冲我笑着，脸上的表情悲怆而又感怀。
　　我拼命的想挣脱这苍白的无力感，使出全身的所有力气，抓住的却只是幻影。

　　渐渐的我的记忆好像也开始模糊，常常有一些破碎的片段在我脑海中一逝而过。
　　日子如往常那般平平淡淡的度过，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有些什么情绪。心脏好像被火具烙了一道长长的印迹，就连呼吸都是痛的。可我好像又很开心，舒了一什么气。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浮动，我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院子里有一条小湖，碧绿的杨柳婀娜多姿，小巧的石刻棋盘摆放在湖沁中央的小亭子里，我时常一个人坐在里面发呆，摸索。手抚摸在刻字的棋子上，温柔的气息缠绵。
　　脑海中总是有个声音指引着我来到这里，像是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蔚蓝的天空突然下起了绵绵小雨，雨滴点点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鱼儿在水中跳跃。
　　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我的倒影，两鬓的青丝挂着几撮白发。我知道，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可我也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不舍。
　　我伸手扶上鬓间的白发，突然间有些恍惚，那双原本稚嫩的双手此刻呈现在我眼前的早已不复从前。它只是苍白，皱巴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乌青的斑点密密麻麻点缀在皮肤之上。
　　“哐当...”一阵风吹过。棋盘边角的那枚“将”被刮落于地，我俯身去捡，却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强烈的在我心底波动，指间棋子的纹络依旧清晰可触。出于好奇，我将它翻转了个面。我很好奇是什么人能刻出这样好的字。
　　“生辰快乐。”四个大字铿锵有力的刻在他的背面，猛地撞击我的，心脏。
　　那些美好的，喜悦的，幸福的，那些悲痛的，难堪的，破碎的回忆，一帧一帧在我的脑海中完整的浮现，似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的撕裂着我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