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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者 ...

  •   01.
      在你死去一年后,天理找上了你。

      祂毫不含糊,开门见山:
      “——他对你的思念太强烈了,我很担心他会因此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

      “所以,我们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你将有三天时间,可以回到他身边。”
      “但是条件、或者说代价是,他在这三天里,不会有对你的记忆。而之后,也不会记得这段时光。”

      “你也很想他吧?那就去吧。”

      在一片漫长的寂静中,你听见自己回答道:
      “——好。”

      02.
      阿贝多新课题启动的第一天,蒙德城外下了雨。
      冒险家协会新派来协助研究的专员早已撑着伞等在城外。见到阿贝多,她只是安静的鞠了一躬:“百闻不如一见,阿贝多先生。我是教令院的研究专员,荧,特来协助研究。”

      阿贝多点了点头。砂糖近日忙于她四倍大风车菊的研究,跑去荒郊野岭里寻找材料,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他的课题却又受时令限制,必须尽快出发,只得在冒险家协会挂了加急委托。原以为接下委托的是个普通的炼金术业余爱好者,没想到却是一位须弥教令院专员。
      然而对方看起来也并不像个须弥人,至少服饰上不像——她披着着的一身亚麻白的斗篷,手脚都遮的严实,看不出是什么国家的风格。

      炼金术士浅色的眼眸只停留一瞬,便礼貌的移开了目光。
      “接管我先前助手的工作可能既枯燥又麻烦,也有一定概率遇到危险,专员小姐是否会觉得大材小用了?”

      “不会。”
      那位金发的专员小姐第一次笑了起来,然而这笑莫名的让阿贝多感到几分违和。就好像她并没有感到愉悦,只是因为在怀念什么而不由得因自己不合时宜的怀念发笑。
      “此行能见到阿贝多老师,是我莫大的荣幸才对。”
      她这样说道。
      至少这句话,阿贝多觉得不会是在撒谎。

      03.
      雪山之巅的极光,据记载,是七十年才出现一次的盛景。世间流传着种种推想与美丽的传说,
      而雪山恶劣的环境将众多冒险家拒之门外,又为它蒙上了一层只可远观的神秘面纱。
      相传极光是虚假之天上剥落的光带;相传极光下约会可以让情侣永不分离;相传对着极光许愿可以被月之女神听见;相传在极光下可以看见极度思念的、已经逝去之人的身影……

      荧拎着一本《龙脊雪山民间极光信仰研究考》,语调清晰地将这行字读出来的时候,阿贝多正在整理今晚刚刚收集的的观测数据。闻言他只是淡淡的评价道:“须弥院的天文学家,你应该秉有客观严谨的态度,而显然这种民间流传的故事不过是人们寄托愿望的载体,并不足以作为考据的研究资料。”

      哪怕是对教令院的专员也完全不客气呢。

      荧看着阿贝多的背影怔了两秒,随后微一皱眉,摇头苦笑了笑。
      也不知道天理闹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完全没有意义。谁也不认得谁、谁也不记得谁,是折磨阿贝多呢,还是折磨她呢。
      她当初是怎么鬼迷心窍才答应的。

      “荧?”
      少女回过神,浅色短发的炼金术士正站在书架边,示意她过去。
      他青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无端让荧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与他一起在雪山脚回收数据时,在初融雪水里,松树边青碧色未化的寒冰。

      ……愣神太久了。
      荧恍然啊了一声,连忙走过去,接过阿贝多手里的资料,从桌上乱七八糟的资料里抽出一张羊皮纸,下意识的开始准备整理数据。
      阿贝多没有说话,只是眉眼间显出一丝沉思的神色。
      她愣了一愣,才补救似的跟上一句:“是要我帮忙整理数据资料吧……放心,我可是须弥天文院人称‘小第谷’的专家。阿贝多老师就放心吧。”
      空气静默了两秒,荧紧张的捏了一把汗。就在她以为阿贝多已经察觉的时候,她听到特赦般的应答在耳畔响起。
      “嗯。看来我们很有默契。那我不必多说,数据分析就交给你了。”

      少女舒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搓了搓羊皮纸的一角,“嗯”了一声就埋头计算起来了。

      阿贝多依旧站在书架边,拿着一摞译著,思维却忍不住发散。
      很奇怪。她对自己的营地好像很熟悉。如果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什么会知道羊皮纸就放在炼金教案下面?
      而且她面对自己时的微表情……虽然尽力装作漠然和生疏,却掩盖不住偶尔不经意流出的亲昵。

      他们之前见过吗?
      阿贝多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的记忆力没有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他疲惫地揉揉眉心,试图将之归因于他连续几天通宵造成的错觉。然而理智试着息事宁人,情感却在疯狂叫嚣着,要他必须深究,必须刨根问底。
      ……也好。
      暂且,就列作额外课题来观察好了。

      04.
      荧的斗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能离身。斗篷下新造的躯体有着人偶的关节,和仿生的、柔软没有温度的肌肤。解释起来说成是须弥的新技术也不算难,只是她不想平白多一层麻烦。
      不知道是否是这副躯体太过虚弱的缘故,荧誊着誊着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白天,雪风在惨淡的天色下呼啸。原本应该冷如冰窖的营地,却因为门口不知何时新挂上的门帘而保住了几分温暖。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荧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这个事实。阿贝多已经不在营地里了,她爬起来,匆匆几笔赶完昨日未完成的报告,掀开门帘就要冲出去——

      然后就与正要进来的炼金术士撞了个满怀。

      “小心。”
      阿贝多反应迅速的伸臂揽住她的腰,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少女在他的怀里仰起脸,摸着鼻尖,因自己莽撞的行动而涨得满脸通红。

      炼金术士不动声色的松开她,退后一步,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排斥与她的肢体接触。目光游移着,不期然看到少女手中的纸卷,阿贝多于是了然,向她伸出手去。
      “数据整理好了给我就行,还有什么事进去坐下再说吧。”

      荧脸上燥热未消,只能诺诺的应着,觉得自己死后这么久以来,养出来的什么淡漠啊不在意啊,全都活生生喂了狗。

      事实证明,哪怕已经分离许久,阿贝多的怀抱依旧熟悉,依旧让她依恋,有着她最喜欢的雪松凛冽的味道——像裹挟着雪粒的、雪山上呼啸的风。但并不是没有温度:在无数个与他共眠的夜晚——在郊外考察途中的雨夜,或者偶尔被暴风雪困在雪山营地、没有补给物资的时候,他们仿佛灭世后仅存的的幸存者,在偌大的世界里抱团取暖。而他就是她唯一的星光。

      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营地内温暖的空气涌了过来。荧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站在了门帘内。温暖与寒冷交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曾预想的是,下一秒,身体忽然被人环抱住——她浑身一僵,抬起头,正好对上青眸的炼金术士探究的视线。
      “我发现,我对你、以及你对我,存在一种不寻常的天然的熟悉感。就像这样——”他描述着,尝试稍微收紧了双臂,荧几乎能感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我一般不太习惯与人的肢体接触,但对你似乎不会,甚至在产生接触时,情绪有明显的上升——”

      他顿了顿,严谨的调整了一下措辞。
      “请问你是否知道,或者说是否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太学术了,荧心想。太学术了,明明是做着这么亲密的动作,语气却像他在研讨会上提出新论点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和盘托出了。阿贝多看着她的眼神太过清澈,她恨不得立马告诉他一切真相。她想把他想知道的、他正在追求的、他无法触及的世界的本原,将整个浩瀚的世界、超越世界的一切真知,全部呈放到他眼前。

      但是她不能。天理没有忘记与她定下保密的约定,而她只能选择辜负那双曾经为她消融冰雪的眼眸。
      她只能移开目光躲避对视,尽量拿出最生硬的语气:“或许只是您一厢情愿的错觉罢了,阿贝多先生。我与您不过初见的陌生人,为了您实验课题的顺利进行,我想还是不要让问题变得更复杂比较好。”

      感觉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有那么一会没有动作,荧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瞟他的神色,正好撞见他一脸兴味的挑了挑眉。
      好吧,他果然没信。

      荧叹了口气,心中却不期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希冀,挠的她心里酸胀刺痛。

      “荧你,或许不知道,你刚刚的表情就好像被人扼着脖子说违心的话一样,”阿贝多颇感兴趣的说道,完全不把她刚刚说的放在心上,“我猜你是出于什么约定……或者说契约?这才无法对我坦言,是吗?”

      荧没有说话。外面的暴风雪逐渐大了起来,有些许雪粒裹挟着寒风灌进来。

      阿贝多继续道:“既然如此的话,你是否介意……我亲自来探求这个真相?如果你无法亲自宣之于口的话。”
      答案当然是不介意。
      甚至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惊喜——她饱尝着保守秘密的煎熬,在双方共同创造的回忆里充当一个沉默的守墓者,她原本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但阿贝多从来不曾让她失望。

      他一直在践行他的诺言——荧不知道在她死后的一年里阿贝多到底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让天理对他如此忌惮。她只知道,哪怕是在天理的制约下忘了有关她的所有…

      阿贝多把脑袋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像抱着一个大型毛绒玩具一样。
      “在此之前,就让我再多抱一会吧。”
      “虽然依旧不知道个中缘故,但我显然很喜欢这种感觉。”

      05.
      暴风雪持续了一天。荧被迫窝在阿贝多的怀里查阅资料,而她的头顶被某个炼金术士当作支撑点,憋屈的顶着一本大部头供他翻阅,敢怒不敢言。

      奇妙的感觉将现在与过去连接起来。荧有些恍惚。过去她最喜欢窝在阿贝多的怀里,和他漫谈一切能想到的事情——从星空到地层,从溪水到松针,最后话题转回壁炉前炼金术士怀里温暖的小小世界,终止于双方交换的一个湿漉漉的、绵长的吻。

      荧觉得此时应该有一个吻。于是她掀掉头顶的古籍,转头与错愕的炼金术士对望,然后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

      最后反倒是阿贝多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荧在大脑一片混沌中感受阿贝多的温暖。她茫然、她无力思考,她甚至不曾考虑过事后她要如何向阿贝多解释她此时的所作所为。
      她此刻只是想和阿贝多交换一个吻,就像从前那样。

      所以她也这样做了。

      06.

      “荧……”

      阿贝多松开眼前的少女,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颤动的睫毛。他深深地注视着她。
      “为什么哭了。”他问。

      ……谁哭了?
      荧后知后觉的伸手去擦脸上的眼泪,指尖不意料的触碰到一片冰凉。她胡乱抹着泪水,手腕却被人抓住,紧接着脸颊上印上了一片微凉的什么。

      阿贝多伸出舌尖,轻轻舐去了一点泪痕。
      “荧。荧。……荧。荧。”他轻声唤着,就像在努力抓住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一样,在记忆的海洋里茫然地挣扎,最终只是徒劳的将她拥得更紧,然后唤她的名。

      “你到底是谁……”他抵住她的额头,声音极轻。
      荧竭尽全力才按捺住哭出来的冲动,双手捧住他的脸,静静答道:“我是荧。”

      我是你曾经所认识、曾经所熟知、曾经所倾尽心意;曾经亲自宣告遇难、亲手宣发讣告、而如今又被迫忘却的荧。
      “我……”

      金发的少女想说什么,然而她刚张了张嘴,身体却猝然被抽离了力气般,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荧!”

      07.
      她记得那天下着雨。

      那时她刚刚结束在璃月的旅途,准备回蒙德探望一番老友,然后再前往稻妻。接到蒙德凯瑟琳的委托时,她一开始以为那个“金发、衣着举动不同寻常的陌生人”会是空,还激动了一阵子。
      可惜不是。从与戴因见面的酒馆出来时,派蒙还絮絮叨叨的安慰着她,说些什么“没关系啦走遍七国我们总能找到他的”之类的话,转眼两个人就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堵在了门口。

      派蒙看看她,她看看派蒙。
      “没有带伞诶……”
      戴因好像也不可能带了伞啊,他到底怎么走的。

      荧略有些茫然地向前几步走到雨里,抬头伸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把派蒙“喂这样会生病的”的呼喊声抛在脑后。
      吵吵闹闹的小应急食品。

      荧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却又不太笑得出来。她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茫然地踏着水洼,慢慢的想着空的脸,从发丝,到耳坠。然后再打住,斥责自己痴心妄想。

      对了,戴因好像说要去“那里”汇合……哪里来着?
      她在洋洋洒洒的雨里停下,茫然地转了一个弯,抬脚往蒙德城外走去。

      ——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荧一个重心不稳向后仰倒去,肩膀却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扶住,被拥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这么大的雨,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想去哪里?”

      啊,是阿贝多。
      她后知后觉的察觉到炼金术士冷静声音里那一丝微小但确切存在的怒意。

      派蒙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最近的屋檐下一脸担心的望着他俩。

      “我去找戴因……找……哥哥……”

      她的声音被阿贝多突然收紧的双臂打断。他像要把荧拥抱的与他融为一体般,紧紧扣着她的肩膀,脑袋埋在她的颈间。

      “你让我担心了,荧。”
      阿贝多深呼吸了一下,才又维持着冷静的语气开口,“你不该这样不爱惜你的身体。我已经听小派蒙说过了,希望骤然落空……对你的打击确实很大,但这不能是你用来惩罚你自己——或者说自虐式发泄的理由。”

      荧的思维依然木木的没转过来。
      “可是戴因他和我约好啦……”

      “不要去,荧。不要去。”
      阿贝多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她。很快,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重新放平了语气,与她对视着,向她解释:“首先,我无法确定戴因的身份来源,他是否值得信任还有待商榷。寻找你的血亲的方式不止一种,如果需要,我也时刻准备着成为你的助力。而且——”

      青眸的炼金术士罕见的沉默了。荧随即意识到,他其实是在为自己的失态找借口——编造一个冠冕堂皇可以留下她的理由。

      “此行变数太大,我不想让你冒险。”他最终这样说到。

      荧摇了摇头,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可她不仅无法反驳,还发现,即使阿贝多说的是错的,她前去赴约、也不过是徒劳的抓取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微妙可能性罢了。而不去赴约……
      不去赴约的话,她的哥哥,她的血亲——下一步的路太过隐晦,她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在她的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阿贝多吻住了她。

      荧抬手,试探性的抱住阿贝多的腰,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一样,紧紧抱住。

      太绝望了,荧想。她简直要窒息在这无边的绝望里。她必然要赴与戴因之约,哪怕那可能只是她自己给自己的一点安慰性幻想。可究竟还能怎么办,还有什么路可走,她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更紧、更紧地抱着阿贝多,攥着他背部的衣料,交换被雨淋透了的两人身上最后一丝温暖,就像扑往光与理想的火光一般。

      ——他们在漫天暴雨里接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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