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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闹学堂林卿惊旧病 理闺阁薛君忧新愁   却说宝 ...

  •   却说宝钗自初逢之后,又有许久不曾见墨玉,连着宝玉因结识了东府贾蓉之妻可卿的兄弟秦钟,也都往梨香院往来的少了。宝钗虽有遗憾,却甚是赞同二玉之行,心道这便是诗书礼仪之家,纵然与姊妹亲善,也不沉溺美色,更自知该与大丈夫结交往来,读书识字才是正途。思量此事,宝钗又想起自己那大哥薛蟠,见着了美人便走不动道,竟是不论男女,行为举止实在荒唐。又兼在荣府住得久了,留心听众人言语,知道冯渊一案主审便是墨玉从前开蒙先生,墨玉先前推辞不见的缘由便明白了六七分。如今墨玉又称病不来,宝钗又不好上门,想着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巴巴儿上门,倒显得像是那一起子趋炎附势之徒了。
      然话虽如此,宝钗仍是命人选了些上好的燕窝装好,让薛蟠命小厮给墨玉带去。薛蟠只道:“我的好妹妹,这燕窝乃是向上的贡品,你自己和妈吃也不够,倒白白送了人,又是图什么!况且那林家哥儿最是可恨的,我与他一同读书这般久,每每看在宝兄弟面子上与他打躬作揖,他竟目下无人,似回礼不回礼的,甩那起脸子给人看呢!”
      宝钗笑道:“他父亲是清流,早年没了娘,自己又是个争气的,不愿辱没了父母名声。再者我听林公子已学完了《四书》,对子也作得好,将来许是要进国子监,做天子门生,于贾家义学不过暂读二日,自然爱惜羽毛得紧。”薛蟠却道:“好妹妹!竟看不出你对那林公子如此上心!既如此,我去跟他说,倒让你做了林家媳妇好。”
      薛蟠不觉,宝钗却恼恨道:“哥哥这是满嘴胡吣什么!我若是告诉妈,妈不撕烂你的嘴!你只管送你的燕窝,半个字都不要提我。”呆霸王见妹妹发了狠,不知那句话又说不明白,忙寻了小厮,将燕窝送去了。
      一日,宝钗与贾府众姊妹打络子时,见迎春探春一人打了大红色连环络,一人打了松花色攒心梅花络,连惜春亦学着打了个一炷香,皆是给宝玉作扇子、香坠儿、汗巾子的。宝钗给薛蟠打了条松绿的,又笑道:“也不知林兄弟近来可大安了?”
      探春叹道:“林哥哥还病着,好好一个极清俊的人,在学中受了惊吓,至今身子都不爽利。我看伺候着的紫鹃、雪雁日日侍奉汤药,那药渣子都快有三寸多高了,也是叫人忧心。”
      说话间,凤姐儿来寻李纨,带着平儿到了。却说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竟将一室皆映得亮堂堂的。听姑娘们这样说,她却大笑道:“林兄弟年纪太小,那学堂里有些腌騰事,你们姑娘家的听不得的,大抵是有些人不学好,又挑唆家里爷们闹了些事,如今都已平了。跟宝兄弟薛兄弟有牵涉的一概撵了清净,唯有林兄弟那一日被大呼小叫地惊着了,更兼那些混帐东西,灌了些黄汤便拉拉扯扯有失尊重,竟敢去动林兄弟,这一来一去,又受了风寒,故此病了。”
      宝钗听提到薛蟠,对兄长素习是知道的。由是心下叹叹。又因墨玉此是真病,自己却存了猜疑之心,一来一去便生了几分愧疚。络子打完,姊妹各自去顽,宝钗却叫了莺儿来,又取一盒枣泥山药糕并一盒燕窝,带着去探病了。
      却说到了墨玉所居,只见雪雁在外取了一把各色丝线,也是带着小丫头们打络子。宝钗笑道:“可好被我抓住了!你们主子生病,不想着伺候主子,倒在这里顽呢。”雪雁见是宝钗,忙起了身笑答:“见过姑娘。姑娘不知,我本是姑苏跟来的公子伴读,公子起居自有乳母照管。及至来了贾府,老祖宗嫌我身量小,最是个不能省心的,便指了紫鹃姐姐。现如今是姐姐在里面伺候子汤药,我只是看别人家的公子都有这些个东西,偏我家公子却没有个姐妹来作,现在里面有紫鹃姐姐,我自在外面替他作一条络子顽罢。”
      莺儿拾起雪雁这络子,拍手笑道:“这又是什么呢,方不方圆不圆的。你一团孩气,原需再学几年,何不妨向我们姑娘来要,我是最爱编这些顽的,你若要,别说一条,十条百条也打得出。”宝钗却道:“林兄弟不来要,这是林兄弟的尊重。古语云:‘男女之大防’也,这样书香门第的独生子,与人家女儿私相授受,算得了什么呢!倒是你很应该多帮些雪雁,这些女红针线的活计,丫头们之间你帮我,我帮你,旁人没得挑嘴。”莺儿笑道:“姑娘说的是,我不曾见爷们的事,又没读过书。之前宝二爷房里的袭人常托我们作些针头线脑的东西,我也未多想过,一应作了就是。”
      说话间,紫鹃挑了帘子,笑道:“姑娘进来罢,先前我家公子刚睡下,如今发了些汗,醒了,精神也好了泰半。”宝钗笑道:“既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一面进来坐下。墨玉刚用了药,此刻正半倚着枕坐在炕上,见宝钗进来,笑道:“姐姐来了?前些日子想着再去看看,却不防突生变故,还请姐姐原谅 。”
      宝钗命莺儿取了自己那莲青的大氅,笑道:“外头冷,莫过了寒气给你。”墨玉也笑道:“虽然失礼,也只能请姐姐在椅上坐了叙话,我这身子是起不来的。今日倒是好了,却也乏得很。连书也看不下去,姐姐勿怪。”
      宝钗叹道:“我又如何怪你?只是听人说,你素日吃的药竟比饭还多。人参肉桂,固然都是些好东西,然古人有食谷者生云云,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依我说,你竟该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最是滋阴补气的。我还带了些枣泥山药糕,红枣易得,与山药同食,你也克化得动。”
      墨玉听了,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姐姐多情如此。不瞒姐姐,薛大哥已送了一样的燕窝,墨玉再收便贪了。”
      宝钗笑道:“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再不一样的。林兄弟不收,便是同我生分了。林兄弟也不要多心,这也是妈同我说,我哥哥在学里,能见着林兄弟这样的人多一眼,便是他的福分,要谢你的。”
      这原不过是宝钗客气,却不想墨玉听了,愀然无语,半晌才道:“姐姐,我有一句实话:薛大哥心不在学上,且弟虽鲁钝,亦可知其天资平平,非科举之人也。如今倒不如趁早离了义学,好好在家中学些经商事务,守住祖宗基业才是正经。”却说他那一日见过宝钗之后,想宝钗之妆饰皆是寡淡的,头上珠翠一应皆无,连衣服也半新不旧。而自己于贾府见到这辈上女眷,如凤姐儿、尤氏、李纨、三春、甚至宝玉房中的丫鬟,无一不是戴着金的玉的,头上少说也簪些通草绒花。故于义学见薛蟠养了香怜玉爱二人,便忍不住劝薛蟠些道理,望他将这七八十两银子分了妹妹些许,可薛蟠嫌他十分罗唣,几日都不到学堂。
      此话戳中宝钗心事,默然良久,两个眼睛红了,却不掉泪,只道:“林兄弟,我也不瞒你,我这兄弟最是个不争气的,又何尝指望他金榜题名!无非是在学堂里,不至于被不三不四的人唬了去,再闹出什么官司罢。我不比你有父亲,我妈最是个妇人之见的,只一味溺爱,纵得我哥哥无法无天。他再闹出事来,家里有金山银山,又够填什么的!”
      墨玉讷讷,终道:“姐姐,论理我不该说这话,但既然令堂健在,姐姐回去,便可让令堂叫了陪薛大哥读书的小厮,将他做些什么,有一有二都问个明白。姐姐是个极好的人,想来薛大哥本性也不差,只一时猪油蒙了心,然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宝钗道:“劳你费心。”两人又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只听见窗外树梢焦叶之上,风声呼啸,清寒透幕。墨玉低着头,不妨却见了宝钗裙底下素白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后悔不及,便嗽个不住。宝钗又慌了,一会儿墨玉才好,却只见他鬓发微乱,宝钗在旁看着,只觉更好,抬手替他拢了,忽想起他为外男,羞的脸飞红不已。
      墨玉叹道:“宝兄弟前几日还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故而他不愿见男人,却愿跟女儿们相处。我在家里时,听母亲这样说,只道他是个痴儿,如今在这儿住了几日,却也觉得有些道理。好姐姐,你听我说,我病好了,便再不去义学,只自己搬出去住,宝兄弟那儿,我回了老太太,让他出去。你也让薛大哥回家罢。”
      宝钗记下这话,回了梨香院便禀了薛姨妈。薛姨妈一听,泪珠儿便滚了下来,只拉着宝钗哭道:“我的儿!你哥哥那个没心没肺的混帐东西,我旧年间听说那进士都是文曲星下凡,他冲撞了文曲星的独生子,这可如何是好!亏得我日日叮嘱他,他回来却只说林家公子很是瞧不上他,每每冷眼相对。我竟不知这其中他做了多少龌蹉事儿,让人家嫌恶至此!明年间你入宫,要是林家公子同他爹说上两句,他爹再参上一本,我苦命的宝儿岂不是……”说到此处,薛姨妈大哭不止。
      宝钗叹道:“虽说如此,林兄弟却是个好心的人,他必不会如此。今日也只是劝我说哥哥性子原是好的,无奈被歹人带偏了去。言语之中,竟是为咱们盘算。想来也是怜咱家孤儿寡母,那哥哥又不争气。”
      薛姨妈停了哭泣,亦叹道:“他还怜惜咱们呢!我听你姨妈说,这孩子竟是个最苦命的,原他也有个姊妹有个妈,却小小年纪,先没了姐姐,又没了娘,自个儿孤苦长大,你姨妈和我素是念佛的人,哪里说得了这些,只觉他比你哥哥和宝兄弟更勤奋上进,原是没人疼的缘故,又叹息我二人教子无方,又可怜这孩子的。”
      宝钗含泪笑道:“妈尽胡说了,林兄弟岂是我们这人家可心疼的。人家过几年中了进士,林姑父提携着,少不了成就一番功名的。纵是如今在贾府,有老太太疼着,谁又敢轻慢了他去?”原是她念及墨玉多病,又无个姐妹,自然心里便是疼他,只无奈这话若是露给薛姨妈听了,难免让她当娘的多心。
      然而薛姨妈未想如此之多,只道:“好孩子,你只知道这外面的事,却不知‘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没了娘,还有那个知冷知热的真心疼他呢!老太太再对他好,那里又能强过对自家孙儿去?他那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这孩子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多少人看了林家的好,或是想巴结老太太的,纷纷的洑上水去了。你便等两三年后看他婚事,若是娘在,自然只是选个他喜欢,性格又好,能照顾他那身子的;如今他娘不在了,到时候那些急着结亲的姑娘家们出来多少么蛾子,或攀比家世,或卖弄相貌,外面看着风光唬了人去,却不知那样好的哥儿,只打落门牙肚里咽呢!”
      宝钗道:“妈说远了,与其思虑人家婚事,倒不如好好料理了哥哥的事要紧。如今香菱歪打正着做了妾,也算是因祸得福,只望他们先有个儿半女,也算是香火有继了。”薛姨妈道:“宝儿说得很是。嗳嗳!幸好如今你我母女二人有商有量,若是一日你嫁了人,妈又怎么办!”
      宝钗不答,只催着薛姨妈趁着薛蟠未归,命人将近日的伴读、小厮,并薛家在京城的掌柜、管事全都拉来,又将账簿备了在案头,一笔笔细细查过。然不查则已,一查便令其母女大骇不止:单一处铺面,这一月之内,光银钱便支给了薛蟠百余两。宝钗恨恨,叫那小厮跪在地上细细盘问,小厮捱不住打,便道:“这原是薛大爷叫小的带金爷去支的,大爷只说‘不论支多少,难不成咱家还能短那干百两银子不成?‘是故小人并不知道,也不敢多问,只做没看见便罢。”
      宝钗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收亏空呢。”那小厮见这话,便知道学堂一事到底没瞒住,扯出萝ト带出泥,连带着这些蝎蝎蛰蛰的事儿也都少不得一一查问,便又跪回道:“小的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大爷在学中有些事,不方便姑娘们知道,故小的不敢污了姑娘清听。至于这银钱,内中深情底里小的不知道,不敢妄回。”宝钗道:“好,好,好,这才是薛家使出来的好人呢!哥哥做事的时候不管,现在倒怕人说嘴了?我便不信,哥哥做了什么,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明了。”
      小厮被逼得紧,少不得老老实实一一交代。说薛蟠不过是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使的是薛蟠的银子,却与宝玉秦钟有些往来,又有个名唤金荣的,乃是前些日子闹学堂的主使,因素与薛蟠交好,又爱帮薛蟠出些主意作乐,少不得要花银子。薛蟠开始还过问两句,后来但凡金荣要钱,薛蟠便让小厮直接领了他去铺面上支取银子,开始还一两二两的碎银,后来便是整锭的,一来二去,竟不知取了多少。
      宝钗听得只觉一阵邪火上涌,顿觉心胸之中热毒壅滞,只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们可那里知道呢!你们连谁是你们主子都忘了,什么金爷,他也配算得你们爷!”
      小厮不敢答,宝钗道:“这样无用,趁早拉出去发卖了事,倒省得无端带坏了家里的爷们儿。”这一下小厮们纷纷跪地求饶,只说姑娘明鉴,他们若不顺着薛蟠意思做事,只怕打死的都有。宝钗笑道:“既如此,我便有一句话:从今以后大爷要在妈跟前念书,自然不须跟什么猫儿狗儿胡混,再有谁假托大爷名义,一概乱棍打死!还有支取银两,今后凡有一百两以上支取,若不见我的信,任凭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给他!再有,从今账簿若是送了哥哥的,也必要送来我这边,由我核对。若是如此,今日之事今日足矣,以后再不纠的。”
      众人点头称善,纷纷散去。宝钗因思量: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束,无脸者不能上进。与母亲商议,薛姨妈只道:“都依我的宝儿。”
      薛蟠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咱家在整治下人,为的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你不好好读书,只一味蛮混,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你冲撞林家玉哥儿,又养了男优儿去跟宝玉打架,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
      却说前日闹学堂一事,原是香怜、玉爱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可巧当时薛蟠并未去学堂应卯,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被那金荣一一便是小厮所言“金爷”是也一一拿个正着。金荣告了贾瑞,这贾瑞也正在醋妒他一些人等,故不曾秉公裁夺。而又有宁国府四代嫡孙贾蔷挑唆了宝玉伴读茗烟,茗烟又强自出头打作一团,又说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墨玉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墨玉躲闪不及,溅了一身黑水,适才病了。
      这些薛蟠却都一概不知的,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便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他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去义学读书,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墨玉之病是他治的,宝玉之灾也是他害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宝钗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
      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前些日子你便惦记着给林家哥儿送燕窝,又帮着甚么‘宝玉’作针线,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们。”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
      第二日,宝钗起身仍旧作些女红,却见宝玉前来,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那一块落草衔下来的宝玉。心下正是狐疑,便笑问:“宝兄弟好?有什么事呢?”
      宝玉因笑道:“不知姐姐去看过墨玉没有?”宝钗答:“前日去看了,林兄弟看上去倒大好了,只未痊愈,倒需饮食慢慢调养着。”宝玉便道:“今日林兄弟起床了,去见了老太太,因说起学堂的事,林兄弟便说那起子地方鱼龙混杂,倒不如在家设个私塾,现如今就哥儿几个读书,老老实实背几遍《四书》,打好了底子,再去外面上学,也轻省,也方便。”
      宝钗道:“这也倒不失个好主意。”
      宝玉笑道:“可不是,还有更好的。墨玉道:‘宝姐姐如今入宫待选,本朝以孝治天下,很该和我们一起读了《四书》,不求学问,倒是一同学些仁孝的道理,她又是个最守礼的,我与宝兄弟都无长姐,有她看着,再学不坏的。’这般一说,老太太称是不提,连太太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呢,搂着墨玉直叫儿,姨妈也连连说好,只不叫薛大哥知道罢。”
      宝钗正铰着窗花,只用金箔剪了些“玉堂富贵”“岁寒三友”“连年有余”的图样,又见莺儿进来,手中拿了个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缨络荷包,便笑道:“我记得宝兄弟林兄弟都随着老太太住,上次我见那窗子上的纱是银红的,配这个金的,虽说工匠俗艳,但也到了年下,还是要喜庆些,元宵那日趁着灯也好看。”宝玉道:“姐姐说的很是,我便带回去了。”
      宝玉去后,宝钗又自己读了些书,却想起送墨玉那燕窝不知他吃了没有。若是吃了,也不知那咳疾见没见好。因又想到薛姨妈说那“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等话,细细想来,墨玉身子如是这般,难保其父不生续弦之意。交谈几番,宝钗亦觉他是个最多心的,若真如此,必然悒郁不乐,更于身体无益。又念薛姨妈说那婚事之语,宝钗心下更愁,却不知这愁因何而起。欲知这几人一起读书如何,又起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闹学堂林卿惊旧病 理闺阁薛君忧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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