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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哥哥,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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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隔壁女孩的声音,他起身去开门,看了看她,“哥哥,上次借的书看完了,我来还书,还想借一两本。”
女孩看着他,微笑着将手里抱的书抬了抬,他点点头。
女孩进来将书放回架子上,不记得怎么还原了,只是整齐的放好。
又挑了几本书,示意给他,他点点头,微微勾了勾嘴角,女孩又冲他一笑说:“谢谢哥哥,哥哥再见。”跳着出去,给门关上。
他将窗帘拉上,打开灯,看昨天未看完的书,英文原版书,特意让老板带的。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一曲曲黄梅戏从窗外传来,又是一天。
咿咿呀呀的唱调和着雨的唏哩是老城特有的韵味,广播很大却不感到聒噪,而像一位老人再用她以为刚好的声音伴着小曲对你说她当年的小城故事,充满请,充满爱。
睁开眼,天花板上有斑斑霉点,起身,床咯吱一声响。洗漱完,拿上门边挂钩上的钥匙,和折叠干净的雨伞,套上夹克,出门。
今天休息,他要去买些生活必须品,听小女孩说城东开了家蛮大的新超市,旁边还有个新影院,似乎上次去影院已是八年前了。
上了二楼,从落地窗往外看,雨蒙蒙的,但人不少,一小圈围过来的汽车,一辆辆电瓶车都挤在门口。拿好东西,排队,结账。
现在倒真是方便,他拿出钱夹,翻出零钱。不需要纸笔,手语更是多余,没一个正常人会看懂。
十字路口的红灯时间似乎长了不少,街角的炸鸡汉堡店挤满了人,主干道上大巴、货车、公交前头接后尾。
望了眼后面,那边就是新城区,升降机的长臂像永动机一般,一层层,一栋栋,把庄稼田地变成水泥森林。
穿过人行道,前面是一所小学,之前是中学,一个迁走,一个迁来,隔壁小姑娘在读的省示范中学去了新区,二中便去了它的旧址,这小学就赶着来了。
学校里还有不少人,是在补课吧。
到了书店,只有个老大爷在看报纸,和老板的丈夫说着话,他走到里间,歇了会,老板的丈夫在电机厂工作,江对岸,不是很远,江不宽。
没事的傍晚他们会去那边的体委里散步,人不少,土跑道上围了一圈人,中间的足球场里的草不浅,偶尔有人来踢球,也曾看到过有人在除草。
这两年却再没看到了,示范中学那建了个新体育馆,很大,跑到是塑胶的,中间垫的是草皮。
老板夫妇就两个人,倒是自在。
“好像你们那片也要拆了,具体还不清楚。”老大爷走了,老板的丈夫走过来说道。
他拿来纸笔,写道:“不知道 没听讲 ?”
他看了眼老板。
“好像因为屋子太老都成了危楼,住的都是老人,边上又是大河,太危险。”老板答道,也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的相处,她不是八卦的人,但又觉着这个小伙真是个好人便多了句,“你呢?怎么办?”
他看了看窗外,江上起风了,树枝都被吹飘了,黄叶一地一地的卷起,飞舞,又落下。他拿起笔,写下:看吧。
冲老板夫妇点点头,又一笑,起身,摆了摆手,走出了书店。家里有好些书还没看,也不方便拿,下次再带些会去。
走到巷子,慢了下来,两边都是不见底的一条龙式老屋,明明外面看着没多宽,偏就从一尺宽的门朝里看就又黑又深。
下雨天里,老人们都在一家里打麻将,“一筒”“二万”的打发时间。
白墙上都有裂痕,不深,看着却透出一股岁月的沉淀感,似乎一些东西压在顶上,长年累月的,承重不了,便裂出了缝。
撑着伞一直走,石板路有些滑,青苔长满了两边,有些也蔓延到了中间,泛着青黑。还会拆嘛?都已经这么老了……
几个月不见下文的拆迁消息就不了了之了。
夏天来了,人又多了起来,街上都是学生,有些在打闹笑骂,有的背着大吉他,有些散漫晃荡,有的步履匆匆。
隔壁的小姑娘一直在补课,高三了。自从去年过年时将书都还了便一直没再借了。
从电闪雷鸣到沙沙秋雨,几场落下了,便凉了,风里夹着刺似的,打在脸上,生疼。棉衣得穿了。
将近年关,突然来了些人,挨家挨户的查。多看了几眼,才想起拆迁的事。这就要拆了?
“砰砰——”“你好”,门将打开,他们一窝蜂的涌进来,将门挤了大开,“例行调查登记。”
他点头。“几口人?”他没动也没看他们,他们又问了句,声音更大了,“你家几口人?”他突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去里间拿了纸笔,将卧室门关上。
一个人把纸给他们,他们有些奇怪,反应过来,让出去了几个人,太挤了。
“你不会说话?”他没动,只又看了他们一眼。
“我们要测量你家面积,麻烦把对面也打开,还有里面。”他拿了钥匙去开门,又进来将里间门打开,站在门口,盯着他们。
大概量了下,便走了。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看着桌子上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那条老巷,那次听说要拆的时候照的。还有一张是刚来时照的那个破旧车站。早就不在那了,县里通了高铁,领导重视,建的很好。
照片也是晚上,黑漆漆的,就一盏路灯亮着。翻看那本压着的书,突然看到一句话,“在北京城的改建过程中对于文物建筑的那样粗暴无情,使我无比痛苦。拆掉一座城楼就像挖去我一块肉,剥去了外层的城砖像剥去我一层皮。”【注1】
日子很快,一些老人已经搬走,屋子一个个空出来,没有了清早的唱曲,大晴天的老巷只剩阳光照在荒草上,没有了雨天的麻将声,“东西南北风”都消失无踪。
隔壁的小姑娘也住校了,最后的半学期。
他是不是也该走了?是回去?还是去更远的地方。
“你怎么办?”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中午,当时落叶满天飘,而今树又都是大片大片的绿,江边有人在散步,六七点钟的太阳还未下山,一抹斜阳染红了半边天。
坐在书店里间,老板问他。
不知道。还是先说声再见吧。他一字一字写道,拿给老板。
他看着她呆了好一会儿,又忽然起身,抱了抱她,这个阿姨——很像母亲的阿姨。郑重的朝她摆了摆手,对她微微一笑。
又去了旁边的邮局,将工作辞了,他是小城的最后一任邮递员。将绿皮电瓶车放好,拍了拍座垫,转身离开。
他扭开锁,开了门,直接去了里间。坐在木椅上,拿着钢笔写下一封信,给老板的。
赵姨:
我的书都给你处理,钥匙也给你。珍重,再见。
严霖
2017年6月6日将那些信都放在了一个邮箱里了,或许那里能一直收留它们吧。
没有其他东西。一个背包,包里是钱夹、两张照片和一只钢笔——她送的。
六点,暴雨倾泻而下,伴着雷鸣,他把钥匙放进信封,封好,拿着挂在门边折叠干净的深蓝色雨伞,握着门把,又忙着跑进去,将床铺理了理,将窗户关好,帘子拉了又开,开了又拉,将木椅放进桌子,呆了一会儿,才带上房门,走出大门,轻轻关上。
没人了,都走了。撑开伞,向雨里走去。将信封从书店门缝下塞进。站在路口,街道,书店,邮局……
五点半的高铁,坐在车厢里,突然看见城南一角已经没了。似乎有个人在找着什么,身影却被雨模糊了。他抚上额角,张张嘴,想再试试,却仍旧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怎么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