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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 ...

  •   前些时辰他入朝送贺礼,我虽被匆匆带去换衣裳,却也抽空回头看了眼他。

      宁国太子殿下,江言星。

      人如其名,隔着老远,人依旧如星辰般闪耀。

      往后数十年,我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我回眸,只不过是一瞬,他的光芒却盖过了我这近乎一生的所见,所闻,所感。

      他一袭华贵的青袍,眉眼是掩不住的霸意与戾气,几乎是错觉,他双手奉上贺礼时,眼眸中露出过不出一秒的寒霜。

      那时我还不知,竟以为是两国敌对多年,国之恩怨罢了。

      活了这一生,先下我才了然,哪是什么国与国的恩怨,说到底也不过夺妻之仇。

      也是好笑,榆国与宁国,之所以这么多年针锋相对,不过是因为十几年前,榆国天子攻下宁国临安殿,将大宁国怀孕已有八月的阮皇后劫持,带回榆国。

      于是,阮皇后便从大宁国母变成了榆国国母,多么好笑的事,就是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感情纠纷,两国敌对了数十年。

      回归正题。

      话说这位宁国太子,前些年一直顺风顺水,诸君之位来得极其顺利。

      我射中那只白狐的时候还在想呢,到底这位太子殿下经历过什么,见得这剑尖擦身而过,竟是连半分躲闪都没有,也是个奇迹了。

      不过惊叹归惊叹,父皇嘱咐我的话我可是一点都没忘。

      于是我装作不在意,故意将视线一点一点移到他脸上,忍着内心狂跳,波澜不惊地扫了眼他,继而皱了皱眉,佯装不认识。

      这对于十二岁的我而言已是极限,我都不确定是否有所疏漏,不管怎样,他应是没看出来,嗯,我是这样认为的。

      他似是早就料到我会有这般反应,淡淡笑了笑,拱手作揖。

      “见过三公主殿下。吾乃宁国太子,江言星。不知该如何称呼公主?”

      他的言辞十分恭敬,神情恳切,我听得有些入迷,盯着他看了许久。

      知道他抬头询问看我,我才移开视线,察觉到刚才的举止有些出格,俯身回礼:“原来是宁国太子,方才惊着了殿下,殿下若是不介意,便唤我梦儿吧。”

      我起身抬头望他,他便站在我十步之遥的地方,阳光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十步的距离也显得极其之远。

      是啊,他是将来的宁国天子,我又是谁,不过是一介女流,本就不能奢求的事,求得了,得偿所愿,最终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十步之遥,却是我和他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坎。

      当然,这都是如今的我才明白的。

      那时年少,只记得那个少年一身正气,俊朗非凡,举止之间礼仪得体,是为数不多的入了我眼的人。

      是啊,谁入了谁的眼,谁又是谁的露水情缘,只是一眼,只是一面,便是这辈子也忘不了,舍不掉了。

      雨儿上前将猎得的那只白狐送到我面前,我忽地想起什么,淡淡的笑了,目光凝视着他。

      “太子殿下,初次见面,阮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拿来相送,不如将这白狐送给殿下,作为礼物,可好?”

      我便是这样说,心里也不平静。

      果然,他面色僵了僵,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则是淡淡地笑,像母后那样,温温柔柔。

      他点头应了,拜谢辞去。

      待他走了,我才松了口气,拿着帕子,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手心手背又出了一层汗。

      我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一紧张就出汗的毛病是怎么也改不了了。

      宁国太子殿下,说起来我与他是有些缘分的。

      早些年祖父还很得天子赏识的时候,宁国太子曾将阮氏嫡女许配给了宁国太子。

      哦,对了,阮氏嫡女便是我,阮语梦。

      当时年纪太小,我与他也只是见了一面,还是阴差阳错。

      若我记得不错,当日我应在练习父亲所教的箭法,与今日情形一般无二,箭尖擦他左肩而过,射中了一只白狐,我吓得不轻,将那白狐送给了他,作为道歉。

      想来也是奇怪,这么些久远的事,我竟还记得这般清晰。

      我不晓得他是否认出了我,只是方才他的反应,无疑不在说明,他与我一样,记得幼年时的那件小事。

      不过是一件小小的插曲,我竟分神了一路。

      雨儿接过我帕子时都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听到她嘲笑我。

      “公主怎的了这是,见了一面宁国太子紧张成这样,这日后若是选夫家,公主指不准得废掉多少张帕子。”

      我瞪了雨儿一眼,没留神耳根都红透了。

      我被领着到了内殿,换了身华贵无比的衣裙,丫鬟们一个劲的给我头上装饰着,什么步摇,什么金钗,最后还拿了顶帽子……

      我一摆手,不干了,这么重的头饰,压死我了!

      最后,丫鬟们只好去了帽子,无奈退下。

      我发着愣,久久坐在镜前打量着自己。

      还是那个我,细细的眉,上挑的眼,还有眼瞳里流转不尽的温柔,还真是……像极了母后。

      这般坐着,我忽的瞧见铜镜中的另一个身影,愣了。

      那人走到我身后,把着一枚玉青簪,换下我发丝上的那枚,插入我的黑发中。

      我回了神,连忙躲开,却被他按在远处。

      我大惊,只好无奈地坐正,语气有几分倦怠。

      “宁国太子殿下,你可知这女子闺房是不可乱入的?”

      他笑了,眉眼弯成月牙,透过铜镜端详着我。

      “又如何?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进了就进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我神情一滞。

      母后的凤轩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那他之所以可以来,只会是得了父皇的首肯。

      原来,父皇打的是这主意。

      我猛地一惊,想通了什么,心下凉了半截。

      我啊,可真天真。

      父皇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还是颗有用的棋子,可转念一想,他利用我,我借着这身份报自己的仇,各取所需罢了,何来的父女之情。

      只是可惜,这道理我明白的晚了十年。

      榆国天子,也只是当了我七年的父皇,再之后,那一声“父皇”,我竟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怀念更多。

      再回神时,我已站在父皇与母后身侧。

      晚宴极其丰富,我却只是各挑了一筷子,便以食欲不振为由提前离席。

      我很累了,瞧着父皇冷冽的神色,也只是装着没看见,回了凤轩宫早早歇下。

      窗外是一片的黑暗,我又想起了灭门那日,是与今日一样的黑夜。

      我闭了闭眼,唤了雨儿来守夜。

      雨儿最是话少,我平日也最喜同她亲近,于是便怏着她与自己一同躺着。

      我半倚着雨儿,似乎才得到了片刻的安心,沉沉睡去。

      却也不知,那一夜,竟是我最后一次见雨儿了。

      第二日清晨的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管事的妈妈嚷着什么,似乎是在抬着什么东西。

      我实在太困了,天才亮了一半,我还想继续补觉呢!

      于是我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找雨儿,摸了半晌,只有冷冰冰的床铺,我没怎么在意,只道是雨儿应是备饭去了。

      再醒来时,床铺边好像坐了个人。

      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下天色,看清来人,笑了。

      这凤轩宫里,除了我和母后外,也就只有他可以随意进出了。哦,还忘了个不速之客,宁国太子。

      “皇兄,”我笑着喊他,拖着长长的尾音,罢了,眨眨眼,再眨眨眼,心里有一万个疑惑。

      “皇兄,我十二岁了,十二岁了,不是那个五岁的小豆丁了,你不能……不能……”

      我嘴笨,本就气急,死命把他推到门外,舌头打了结,说话不利索了。

      他也不恼,反而笑着拍了下我的脑袋,代替我说完了下半句话。

      “不能随便进出女子闺房……哎我说阿梦,年纪轻轻就这么古板,以后谁受得了你?”

      我不满地嘟嘴,嫌弃:“要你管!”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们两个皮猴子,怎的又闹开了?”

      我一回头,就看见了阮皇后。

      她今日没带什么侍从,着装都朴素了许多。

      我委屈了,哭着喊着跑进母后怀里,指着皇兄控诉:“母后,母后!皇兄他欺负我,他说我古板!”

      阮皇后依旧笑眯眯,打量着我和皇兄,揉了揉太阳穴,无奈。

      “尚儿啊,梦儿年纪还小,不可欺负她,况且这女子闺房,早些年本宫便与你讲过,不可入不可入,你这般行事,日后让妹妹怎么嫁人?”

      我从母后怀里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示威一般看着他。

      他只得恭身,为先前之举道歉。

      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神情,他便拂袖离去。

      他当时是什么神情呢?

      堂堂榆国太子,生母即便是阮皇后,五岁之前都被父皇关着不让见自己的母亲,又如何亲近得了?

      他前日得到自家妹妹与宁国太子交好的消息,顾不得什么便去见了皇上,得到的却是一纸婚约。

      他昏昏沉沉地跑来看我,却听见雨儿病逝的消息,生怕我孤独,守在我床铺前。

      他知自己人微言轻,太子之位于世人是不可攀之物,可于父皇,于天下,不过空有其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三妹妹被定下和亲之举,却无半点力量做出改变。

      历代的公主和亲的居多,一辈子能平凡幸福的少之又少,何况他还知晓,三妹妹与他一样,在父皇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与天下苍生而言,不过儿戏。

      多么可笑的事实,可他看着自己三妹妹的天真与童趣时,忽的便释然了,也许,也许,她能一辈子就这样呢!

      毕竟,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准?

      可就算是他也不会料到,我与那宁国太子的孽缘竟是那样之深。

      以至于之后那么多年,他每每来宁国临安殿见我,看着我辅佐宁国幼帝,他总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见我得了空,才会笑着问:“朕的三妹妹今年还放不下他啊?”

      我呢,只是凝神看着那个小小的皇儿,不言语了。

      人都不在了,放得下与放不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话说皇兄走了,我十分开心,拉着母后的手开始撒娇。

      今早很奇怪,我竟没看见雨儿,只看见管事的妈妈站在身旁候着。

      我奇怪地看了一眼,问道:“雨儿呢?”

      谁料想,那管事的妈妈铁青了脸,跪倒在地。

      “公主饶了奴吧!奴今早来看公主时,见着公主和雨儿,奴上前一看,那雨儿早没了鼻息,奴恐是公主会受惊,便差人抬着她的尸首出了宫,现下应是烧了!”

      我愣了,却是十分愤怒,当即便去找了母后,将这事一言语,末了,我眉峰一凛,拿出了几分公主的威严。

      “本公主倒是好奇,雨儿好端端的怎会一夜病故,况且既是本公主的大丫鬟,烧与不烧,验尸不验尸不由本公主说了算?!你一个管事的妈妈,何来的勇气与本公主抬杠!传本公主的话,压出去,杖毙!”

      一众人压着她出了凤轩宫,我到现在仍记得她临出宫回头时眸中的恨意。

      我只能叹口气,挨着母后坐下,见着母后并没有生气,才微微宽了心。

      我想当个善人,可这个世道,这宫廷之内,好像,容不得善人。

      丫鬟少了一个,我索性便将剩下的打发出了宫,换了一批新人。

      新来的人里,我挑了两个做我的贴身丫鬟,蓉儿和茴儿。

      那时的我竟也不知,最终陪我度过这一生的人,竟也只有他们了,连江言星,也算不得。

      蓉儿心细,比我大上个两三岁的样子,宫里的大小事件我全交给她了,也算是个掌事的。

      茴儿怕生,我便只好带着她四处闲逛,与她无话不谈。

      雨儿的死我本是十分惋惜的,可现下又多了个交心的姐姐,那股子难过劲也少了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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