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青泽郊外，一片群山环绕处，一间简朴的茅草屋孤单单的立在半山腰上，屋前围有简单的竹篱，两棵李树相并而开，盛放着洁白花朵。
山雨欲来风满楼，又是一年雨季将至了。
冰冰凉凉的山风吹进窗棂，落在了屋内窗边的丽人身上，吹乱了鬓边的发丝。。。
看着结得越来越重的阴云，龙一心口一滞，终于雨季还是来了，这次要怎么瞒过他呢？这次，怕是瞒不过了吧。。。
自从给剑厚南换血之后，每逢阴雨天气，那种锥心刺骨的疼便会散遍全身经脉，纵使从小就受着严苛的几近残酷的训练，却依然无法忍受住那一波一波的剧痛铺天盖地般袭来。。。
这两年，龙一第一次有怕的感觉，堂堂女儿楼主，从不畏惧任何人，任何事，但。。。只怕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
这是两人离开桑晴苑来到此处后即将遇到的第一场春雨。。。
糟糕，那该死的痛，真的如约而至了。。。龙一心里暗叫不好，真的不想徒增他的伤心和忧虑，如果让南儿知道当年为换回他的生命而令自己此生永远无法摆脱掉的这份痛，以他悲天悯人的性情，该是如何自责和难过呢？她不想让他知晓，与他分担，她只愿他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呀。。。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只有这样一个愿望而已。
“哎。”龙一叹气，抬眼望向窗外远山，迎上眼眸的正是那道渐行渐近的瘦长白色身影。往日看到身背药娄的剑厚南采药归来，她总是满心欢欣，但今天。。。一抹愁色却在不经意间爬上了那俊美傲然的脸庞。。。
眼看着已经走进院子里的剑厚南，龙一忙收起先前的忧虑，换上了甜淡的笑。
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昭青！”剑厚南温情脉脉的唤她的名。。。
看着风尘仆仆的剑厚南走进门来，龙一强按下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不适感，站起身来，“幸好回来了，不然就要赶上雨了。。。”她说着，人已来到剑厚南身侧，帮他拿下背在身后的药篓。
“是啊，怕会是场大雨呢。。。等很久了吧？”剑厚南笑着问，伸手想要去握住龙一的手，却被伸手触到的冰凉吓了一跳，“昭青！”剑厚南不解的看向龙一，“你不舒服么？怎么手这么凉？”
“没。。。”龙一忙将手从剑厚南的大掌中挣出来，转而揽上他的手臂，向木桌前走去，“没有不舒服啊，怕是坐在窗边太久了吧。。。对了，饿了吧？”
剑厚南自然感觉到了的龙一的不对劲，只是他太了解她的性格，她不说，他便不再追问吧，“是啊，咱们今天吃什么？”
看剑厚南不再追问，龙一这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换上淡淡的笑看着身旁的男人，“今天初一，咱们吃素。”
龙一心里明白，她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鲜血和性命，尽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人人懂得，但是向来将万物生灵都倍加珍视的剑厚南虽然什么都不说，她也知道对于她的过往，他并非全然不在意的，因此他们决定日后但逢初一十五便吃素吧，虽然这种做法其实显得很无力，可是总能求得一丝心安的，对不？只要能让她的南儿心里好过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愿意做呀。
因为食素，所以桌上的餐饭显得分外简单，不过就是两盘青菜和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浓稠小米粥罢了。
两人来至桌边，舀了粥，夹了菜，只要两个人能够共坐一桌，粗茶淡饭也是香甜。。。
又是一阵狂风袭来，吹得窗子来回猛烈的扇动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然后狂风一下子停了下来，紧随而至的大雨夺窗而入。
“这雨来得好急啊！”剑厚南放下碗筷，忙去关上窗子，只是在转身回头间却看到了龙一伸筷夹菜的手在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而那脸色。。。虽然阴沉的天气让屋内的光线变得很暗，但却也能分明的看出瞬时的苍白。。。加上先前抚上她手所触到的冰凉。。。
“昭青！”剑厚南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龙一的手腕，想要为她探脉。只是剑厚南还未按上她的脉门，龙一便敏捷的将手腕一反，退了出来，“怎么了？”
“该我问你怎么了？”剑厚南有些着急，他越来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没。。。没怎么啊！”
“不对，你的脸色很不好看。。。”剑厚南再一次想扣扼住龙一的手腕，却被龙一抢先一步挽住了他的手，而又起身，温柔的说到，“哦。。。大概是有些着了寒吧，你陪着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说着，放下了还未吃完的餐饭，便拉着剑厚南走向床榻。
她得快点儿想办法才行，对于疼痛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定然会被医术高明的剑厚南看出端倪来的。
“当真没事？”剑厚南不信。
“当真。”龙一却是一派信誓旦旦。
来至榻边，龙一为剑厚南除去鞋靴，再除去自己的，然后催他上榻，只是在拉过被子想要盖上身体的瞬间，她出指如风的点向了剑厚南颈间的睡穴。。。
想让他睡去是吗？那么好吧，如她所愿，等龙一自以为他昏睡过去，自然便能得到答案了，于是剑厚南很配合的演着这场戏。
听着平缓的呼吸声，龙一看着这张透着满眼善良和温情的脸庞轻轻道：“对不起。。。不是。。。有意瞒你的。。。”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龙一吃疼，不由得咬上下唇，强忍着不让痛苦吟出唇畔，只是那猛烈的力道，一下子就咬破了唇瓣，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如胭脂般染红了下唇，也染红了剑厚南身侧的洁白床布。。。
龙一利落的转身下榻，房门打开，山风夹带着浓密的雨丝袭来，她不闪不避的走出去，转手关上房门，向灶房跑去。。。
房门关上，剑厚南悠悠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滴滴落在洁白床布上刺目的腥红。。。
他就知道，用了以命换命的方法，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呢？那个白隐纵然有再大的能耐，也只是能够保住龙一的性命而已吧。。。思及此，剑厚南的心被狠狠的揪住，他翻身下榻，快速的穿靴，而后奔出房门。。。
龙一强忍住剧痛快步的来到灶间，顺着放置炊具的柜子缓缓蹲下，伸手去巡那白色的药瓶，那是白隐留给她的药，给她在每一个因天气变化而发病的日子缓解疼痛。。。她将药藏在这里，不敢留在房内，也不敢带在身上，怕剑厚南发现，他是个出色的医者，只要一看便知那是用来缓解剧痛的药物。。。
颤巍巍的手摸到药瓶，又费力的拔出瓶塞，倒出药丸，她干咽而下，然后蹲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再也无力撑下去了。。。双手环膝，将头深深的埋进去，静静的等待药力生效。。。
以往的每一次发病，她也都是一个人这样静静的躲在房中撑过去的。。。任凭云二怎么软硬兼施，青歌如何轻声细语，小十三如何苦苦哀求，她就是不肯把房门打开。。。
她不哭，因为哭并不能让身体的疼痛缓解半分。。。她也不叫，因为不知道该叫给谁听，没有人会可怜她，没有人会为她落泪的。。。只除了他。。。她的南儿，每次痛苦难当，她都是靠着想念他才撑过来的，用这短暂的疼痛换他一生平安喜乐，值得了。。。
可是就在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埋首静坐独自品尝疼痛的瞬间却被一个虽然纤瘦却温暖异常的怀抱给抱了满怀。。。
龙一身体一颤，吃惊的抬眼，迎上了剑厚南满是泪花的眼眸。。。
“你！。。。”龙一不解，明明点上了他的睡穴的，怎么会？
“傻瓜！”他低诧，“白隐根本就没有将你完完全全的医好是不是？”眼泪控制不住的潸然而下在对上了那苍白的脸和鲜红的唇之后。。。
“别。。。别哭。。。”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掸去剑厚南脸上不断落下的那一滴一滴的泪。。。
“别说话。。。”剑厚南抱起龙一的瞬间，一股温和的内力自背部传来，散遍龙一全身，助那药力推散开来。。。
疼痛稍减。。。他抱着她穿过风雨交加，走回房中，一路上，龙一昏昏沉沉的倚在他的胸前，剧痛牵起的抽搐，每一下的颤动，都分明而清晰的传入剑厚南的心里，一下一下，刺得很痛很痛。。。
或许是因为药力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倚靠在了温暖的怀抱之中，当剑厚南抱着龙一坐上床榻的时候，她已经双眼眯起，昏昏沉沉的了。。。
雨很大，短短数步便将外衫打湿了，剑厚南忙把龙一潮湿的外衫脱下。静静的看着怀里面色惨白的人儿，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用衣袖擦去龙一额上细密的汗珠，擦去唇边的血渍，捋顺了颊畔的发丝，复又抚上那拧紧了的眉眼。。。
“唔。。。唔。。。唔唔。。。”的微微呻吟溢出唇畔，唤起了他的意识，剑厚南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将龙一的里衣退至一半，轻轻地让她伏趴于榻上，又扯过棉被为她盖上，这才起身下榻，将同样湿漉漉的外袍脱下，拿了矮几上的针盒，复又坐上榻沿。
打开针盒，挑出三寸余长的鍉针，掀开被子，露出半裸的娇躯，将那纤细的针拿在手中，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剑厚南，冷静点儿。。。”他在心里反反复复提醒自己必须镇定下来，他的青儿需要他来缓解那漫无边际的痛苦呀。。。
手起针落，只是在那如小米粒般的圆润针尖刺上那雪白肌肤的一瞬间，便听到了龙一在朦胧之中的一声惨叫：“啊————”
银针刺入穴位的巨痛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想来她定然是痛极了，才会下意识的让那痛吟溢出唇瓣吧。。。
龙一悠悠睁开眼睛，头微微后转正对上剑厚南无助的眼神。。。他手中拿着另一支银针，却是悬在半空之中，久久无法落针入穴。。。
他好恨，恨龙一为了换回他的性命而不得不忍受这些痛苦难当。。。他更恨，恨自己看着已经难过至极的妻子，却不得不因为要助她打通经络而再度忍受噬心的疼。。。
看着剑厚南哽咽着怔忪于身后，龙一勉强撑起一丝淡淡的笑，吃力的说：“没。。。没你。。。想的。。。那么疼。。。真的。。。”她微微喘息着，定了定，“再，再来吧。。。”
强抑住那不争气的眼泪想要落下的冲动，剑厚南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龙一毫无血色的脸颊，“忍一忍。。。很快。。。很快就不疼了。。。”他说，声音中满是呜咽。。。
龙一还是淡淡的一笑，转过头去，被子下面的双手却是紧紧的抓住了床褥。。。
但觉身后的银针轻柔且快速的刺入周身穴位，龙一强忍着咽下那随时都会脱口而出的呻吟，渐渐的失去了意识，眼前一片黑暗。。。
落下最后一根银针，剑厚南的双手已经盈满了汗雾，他用手背擦了擦几欲低落的额上汗珠，然后收起针盒，轻轻地移至龙一身前，将她的头慢慢放上自己的腿，抚开额上的乱发，擦去那冰冷的汗水，一滴晶莹的水珠掉落在龙一长长的羽睫之上，然后是两滴。。。三滴。。。更多滴。。。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手上动作极轻缓的取下龙一背上的银针，将素白的里衣和起，剑厚南将她抱躺在自己胸前，拉过被子紧紧的盖住。。。
他就这么看着龙一沉睡过去的脸庞，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拂过她的额角，她的脸颊。。。伸手触到的一片冰凉，也同样的袭凉了他的身、他的心。。。
耳边是从屋门和窗边缝隙中传来的呼啸风声和啪嗒啪嗒的骤雨之声，那一刻，剑厚南有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他拒绝龙一的那晚。。。
思绪飞出去。。。飘了好远好远。。。
12岁那年，他们初相遇，她是那个为他将小鸟放回鸟巢里面的昭青姐姐，她不曾告诉过他，为了给他救小鸟，父亲严厉的责罚了她。。。
25岁那年，他们再相遇，从她的剑下救人，又害她上了雪凝宫，刺下那一剑时看她眼中的苍凉与无助，夹带着期许与落寞的复杂。。。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真的宁愿那一剑能反冲刺进自己的心窝，也不愿再见到那样的眼神。。。
在这间简陋的草屋里共度的那段夹带着青涩、小小遗憾与美好回忆的日子，是在分别的两年中每日每日不停在剑厚南的脑海中盘旋的画面。。。她的悠悠转醒。。。她的轻轻一吻。。。她想给他初夜的那个晚间。。。当然还有他的无情拒绝。。。他为她第一次梳起简单的发辫。。。以及同样是风雨交加的那个晚上那样莫可奈何的同床而眠。。。
她说“喜欢她，就让她做你的女人”。。。她说“后会无期”。。。等到他再度悠悠转醒，身边真的不再有一个龙一了。。。只有看起来气血虚弱的紫霄和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白隐。。。
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今日不知明日事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惧怕闭上双眼后就永无睁开的那一刻。。。可，为什么心却空落落的，无所依归呢？可，人却一下子顿觉茫然若失，抓不住朝阳的美好。。。
对龙一的思念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一粒一粒却是怎么也拾不完全。。。直到那天，他忽然想起白隐每日都会消失一段时间，而且在他身体尚未复原之时已经通知了岩候前来照应，自己却匆匆离开了。。。他问紫霄时，紫霄的支支吾吾，言语不清。。。
她说后会无期，后会无期呵，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她是否还活在人间的恐惧占满了心房，于是那日他瞒下所有的人只身去了洛兰湖，在湖边剑厚南大声的唤龙一的名字，那日，他叫她青儿。。。
她没回应，她没有应他，那么他便去寻她吧。。。
繁花满地，谢了又开，花宴上的重逢，看见浓妆艳彩的她信步而来，那种堪比重生的莫大喜悦攫取了他全部的意志，大庭广众之下，他粗重的吻她，霸道的示爱，再强硬的将她带离，天知道，他想这样去做有多久了。。。
思及此，剑厚南那布满泪痕的脸上竟牵起了淡淡的笑。。。
******
龙一再度悠悠转醒的时候，只觉眼前氤氲之气夹杂着浓浓的草药香环绕着自己，身后一双大手正在轻柔的按压着自己的肩颈，全身只觉松络得舒服。。。竞和每次发病之后的酸软无力完全不一样。。。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那一刻她才明白，以往每一次的苦痛之中不仅仅有身体的疼，更噬人心智的其实是那淡淡的心碎。。。
“醒了？”剑厚南温柔的问。
“恩。”
“还疼么？”
龙一轻轻摇头，“不疼了。。。”
剑厚南没再多言，而是起身拿过桶边的大布巾裹上龙一的身子，将她抱离了那已经有些许转凉的水中。。。
抱她上榻，为她擦身穿衣，拉过被子盖上她的身，龙一倚在剑厚南的怀里，任他为她擦干纤纤长发。。。
“雨停了啊。”龙一抬头看了看半开的窗子，有风吹过，夹杂着清新的泥土香气，让肺叶舒畅无比，窗外的李花已经被无情的大雨打落一地，揉进了褐色的泥土里。。。
“昭青。”他唤。
“恩？”龙一转过脸，看向剑厚南，那本来已经有些红润的脸颊又蒙上了一层苍白，想来昨个把他吓坏了吧。。。
放下手中布巾，剑厚南紧紧环着龙一，身后的手一下一下的轻拍她的背，“答应我。。。”
“什么？”
“以后，不舒服了要说。。。以后，痛就要叫出来，不要自己忍着，我会心疼。。。以后。。。以后难过的时候可以哭，因为这里会一直给你靠。。。”他说着以手拍了拍胸前。。。
是啊，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那曾经独自吞下的寂寞、绝望和心碎，从此都始终有一个人愿意与她分享。。。而这个人，正是她从12岁起便心心念念想要呵护一生的至爱呀。。。
听着剑厚南的话，龙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决堤的泪水汹涌而下，伏在他的胸前，在走过了近30年的人生中，她第一次失声痛哭。。。
泪水，湿了他的衣襟。。。却暖了他和她的心。。。
太阳出来了，照得天空一片湛蓝。。。
他的生命是她给的，那么他就用这些寿数寸步不离的陪着她吧。。。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牵起她的手，一起看日升月落，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谢，细雨飞雪。。。
“或许，他们应该住的再偏北一些。。。那样雨季就会短一些了。。。”剑厚南轻拍着怀中又沉沉睡去的妻，心下暗忖。。。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