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老男人》晏安晏

1、三代余一岁

　　栗惠子第一次注意到周丙辰，是在一次聚餐上。她大学毕业，刚到新公司，被几个同事拉出来吃饭。吃到半截，一个男人走进来。几个男同事立即叫道：“周丙辰，你可来了。”
　　栗惠子悄悄打量来人，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一身运动装，背着个硕大的袋子。栗惠子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个袋子上。她依稀觉得这个袋子，和电视上网球选手背的包款式类似。
　　男人落了座，正和栗惠子对面。一眼看见这个女孩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包。旋即笑道：“里面装的是羽毛球拍。”
　　栗惠子愕然，一个羽毛球拍，居然用这么大一个包来装。看的出来，包的做工很好，绝非一两百块钱的货色。那里面的羽毛球拍会是个什么价位？她的印象中，羽毛球不过是二三十块钱的东西。难道是买椟还珠？惊奇之下，被周丙辰说中心事的尴尬忘到了一边。
　　一男同事摇头晃脑道：“周丙辰，外埠的生活就是滋润啊。瞧我们天天累得跟死狗似的，不能跟你比啊。”栗惠子这才知道，面前的男人是河北区的总经理，每个月才回公司述职一次，难怪从未见过。
　　饭局气氛很嗨，惹的邻座食客纷纷侧目。一同事提议打赌赢彩头，输了的人请大家去唱歌。现在的年轻人，十个有八个是麦霸，立即一呼百应。鉴于栗惠子是新人，让她出打赌内容。
　　栗惠子有点紧张。时隔四年，她又感受到了高中考试带来的压力。初出校园大门，自己在职场成绩为零。即使这次大家叫她聚餐，也不过因着在同一办公室，不叫不合适。她不适应也不喜欢公司的人际交往。但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是，凡事要做第一，她努力的想融入同事，想让人刮目相看。因此把饭桌上的小游戏，看的跟高考一般重要。
　　多年演讲练就的镇定发挥了作用，她灵光一现，笑道：“咱们就赌门口那桌谁结账。”
　　大家立即响应，纷纷不动生色向门口看去。五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女孩正在吃饭。一个同事无奈道：“女人心海底针，何况还是未成年，这可没有准头。”众人笑着胡乱猜一通，大多人猜是AA制。轮到周丙辰，他随随便便道：“那个胖丫头结账。”
　　不知怎的，轮到周丙辰说话栗惠子特别注意，她向门口望去。几个小女孩中，有个女孩挺胖。同样穿着校服，偏她显得最普通。猜谁结账都比她靠谱。栗惠子想，这个周周丙辰怕是要大出血了。
　　不一会门口几个女孩快吃饭完，众人绕有兴致的等着看谁结账。只见胖女孩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服务员。众人又惊又叹。栗惠子佩服的望向周丙辰，他淡淡笑着，没有一丝得意。栗惠子很想问他，是如何判断出胖女孩一定会结账。但是同事没一个人关心这个问题，假如自己张口问，会不会显得自己智商低？还是没人的时候，再问周丙辰。
　　吃过饭到了KTV，几个女孩争先恐后的点歌。男人们坐着看热闹。栗惠子胃隐隐作痛，捂着肚子坐在角落。周丙辰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定。空调房里，周丙辰像是六月的太阳，身上的热气让栗惠子的手脚也不那么冰冷。周丙辰轻声问：“怎么了？”
　　栗惠子挤出一个笑道：“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周丙辰没说话，等到服务员进来时，点了两打啤酒，一壶热茶，两盘爆米花，还有水果拼盘和冷饮。女同事见了零食立即兴高采烈的冲过来，叽叽喳喳谢周丙辰。几个打赌输了准备凑钱请客的男同事，半是玩笑半是埋怨道：“周丙辰，你这是宰我们啊。”
　　栗惠子有些担忧的看着周丙辰。同事都是工薪族，KTV里东西不便宜，这些吃的喝的加一起得要几百大洋。难怪他们不乐意。
　　周丙辰倒了一杯红茶，笑道：“我请客”男人们绷起的背重新靠回沙发上，讪讪笑道：“周丙辰，你在外埠兼着几个代理啊？”周丙辰将红茶放到栗惠子面前，抬头不以为然的笑笑道：“没有的事。”一个男同事撇嘴道：“谁信啊，茅五剑就没人找你？”
　　栗惠子所在的公司主要销售白酒，牌子不大，主要做天津北京市场。进了这行她才知道，茅五剑说的是茅台、五粮液、剑南春。这三个品牌是白酒行业的老大，做的是全国性市场。据说外埠经理，一般都兼着好几个品牌的销售，一个人拿好几份钱。
　　周丙辰也不辩解，笑看众人。背着公司兼职，要是让老板知道了绝对没有果子吃。栗惠子有些替周丙辰着急，他怎么就不澄清呢，莫非是真的？可是就算是真的，至少也要在人前否认啊。虽然栗惠子只来公司不到一个月，可已经看到了不少勾心斗角。公司里的男人们，拉帮结派，设局布套，一个个比宫里的女人还要会拉人下水。这个周周丙辰也太傻了。
　　栗惠子想劝劝他，可又觉得两人第一次见面说这个未眠太唐突。再看周周丙辰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起他比自己的职位高了不是一阶，公司里的事定然比自己这个新毕业的学生明白。话就又咽回肚里。
　　这边男人们吞云吐雾，女孩们已经放开嗓子唱上了歌。周丙辰夹着根烟，幽暗暧昧的灯光在他身上罩上一层朦胧的光影。栗惠子突然觉得这男人身上有股神秘的气质，就连那两只夹烟的手，都美的不像话。
　　恍神中，周丙辰掐灭了半根烟，侧过脸来对她说：“我以前做过手模，拍钻戒广告。”
　　栗惠子惊的“啊”了一声。印象中手模是女人专属的职业，时尚圈貌似离自己一个小白领的生活不是一般的远。而身边坐着的这个男人，居然是从精美铜版纸上走下来的人。她惊呼连连，周丙辰依然一脸云淡风轻。
　　一个男同事凑过来嬉笑道：“周丙辰，人家栗惠子可是刚毕业的学生，你这头连私生子都有了的老牛，就别指着吃嫩草了。”
　　周丙辰笑道：“胡说什么呢。”黑暗里，栗惠子注意到周丙辰的背有些发僵。她笑道：“周经理看着挺年轻的。”
　　男同事撇了撇嘴道：“都三十二了，还年轻。照你们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可是老男人了。”栗惠子又是一阵惊讶，周丙辰看上去是比自己的同学成熟，可是绝对不像同自己隔了三代还余一岁的人。
　　在栗惠子来不及收回的愕然目光中，周丙辰起身出了包房。栗惠子坐如针毡，她刚才怎么就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情绪。再说，公司里的勾心斗角她又不是不知道。说周丙辰是“老男人”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老男人，明明是出于对周丙辰的嫉妒才在自己面前说那些话。即使看在周丙辰给自己要了一壶热茶的份上，当时也应该替他说两句好话才是。好一会周丙辰还没回来，栗惠子坐不住，佯装上厕所出了包房门。
　　KTV的走廊地板嵌着幽蓝色的霓虹灯管，走在上面如行云驾雾。再加上曲曲折折的甬道，越加分不清方向。走廊两侧的包房门关闭的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声音。闪烁的灯光在无声世界光怪陆离。栗惠子下意识的闭上眼，黑幕里一个男孩坐在桌子一角，俯视着十五岁时的自己。男孩满脸阳光，照的穿着高中校服的她不敢抬眼。“小姐，咱们一起去happy!”男孩欢快的笑道。十五岁的自己霎时羞红了双脸，头快低到桌子下。
　　“迷路了吗？”耳边突然想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栗惠子被吓的抖了一下，睁眼，周丙辰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啊，没有……不是，好像是……”栗惠子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她有些懊恼，为什么时隔七年，一想起徐温欢，还是这么神不守舍。她偷偷打量周丙辰，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常。没有再说什么，只走在前头。等进了包厢，栗惠子坐在角落。周丙辰这次没有和她坐在一起，扎进男人堆喝酒聊天去了。倒了栗惠子也没有机会问关于打赌的事。
　　饭后众人准备散去，男同事站在路边一边吹风一边抽烟。周丙辰站在路口拦了好几辆出租车。几个女同事谢过，纷纷上车离去。栗惠子看表已经是十一点，她家住的远，这点没有公车。于是她也站在周丙辰身后，等着他给自己拦车。
　　一同事叫道：“丙辰，你至于吗，她们又不是不会打车？”周丙辰伸出去的手顿住。栗惠子不想让周丙辰尴尬，忙急匆匆跑到前边车多的大路口去等车。黑夜里，她望着车灯汇流的方向，毫无预兆的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