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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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两个女生要去逛街，大家就在店门口分了手。
安南跨在自行车上，右脚调整好脚蹬。“现在去哪儿？”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种带着点儿期待的问题，本来他只打算吃过饭就回家的。
江小北费劲地把车从一堆排列杂乱的车中推了出来，险些撞倒旁边的一个看样子已经服役很多年的老式自行车。
“要不去一中转转？”
“走吧，你带路。”
从四季凉皮店到一中只需要沿着路一直往北走，眼下还在饭点，街上行人不多，江小北和安南一路都很顺畅。
“前面拐个弯儿就是老县政府，新的县政府在北环，之前县医院也在附近，现在也搬到了北环。老新华书店也在这边。”刚刚上路，江小北就开始给安南介绍着县城里的标志性建筑。
“新的书店在朝阳路，我经常去。”安南接道。
江小北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的新华书店也还在，只是没有新店书全。”
走到江小北说的那个路口时，红灯刚刚亮起，两人并排停了下来。安南扭头看着老县政府，大门还算宽敞，只是被前面的一个老百货大楼挡住了，又因为门前是个不太宽的小胡同，失了一些气派。
安南刚想问老县医院在哪，回头发现江小北盯着一个房子有些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房子长得跟周围的房子差不多，只是门头稍微高了一些。
“那是你亲戚家？”安南问。
江小北回过神，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前是我家。”
绿灯亮了。
江小北骑着车冲了出去，安南紧随其后。
以前是他家，那现在呢？安南突然发现他连江小北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叫江小北，未来会是他的校友，以前有一个叫杨菁的同桌。他所知道的关于江小北的一切，甚至用不了十秒钟就可以概括出来。看他刚刚的反应，房子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安南没再问，这种不愿意被人探知秘密的感觉，他懂，且没人会比他更懂。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没再交流。江小北一直走在前面，安南被他的后脑勺牵引着跟在后面，偶尔会刮起一阵风，拨弄一下两个人的短发。
江小北今天没有再穿那件印着“Adidos”的黑色防晒服，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衣领挺挺地立着，只露出半截脖子和两只干净的耳朵。
是安南在路上看到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男生。
想到这里，安南晃了晃脑袋，怎么就想到这些了。
一中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江东被一群人围在一个墙角，为首的是个染了一头黄毛看上去很壮的男生，他叫李牧，眼下正一下一下地推搡着江东的肩膀。
“你他妈怎么回事？就偷一包？还他妈是个五块的。够我抽几天啊？你他妈又想挨打了是吧？……”
角落的江东无助地看着李牧，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想躲，但是李牧那群人已经把他围得没有躲闪的地方了。他的头不停地摇晃着，脚在地上胡乱地搓着，鞋上不知是谁踩的印子。
“你他妈晃你妈呢！”李牧一巴掌扇在了江东脸上。
“啪”的一声。江东的呜咽声断了一下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癫狂，身体晃动的幅度更大。慌乱中一脚踩在了李牧鞋上。
“我操你妈！”李牧又甩出一个耳光，然后并没有停下，第二下、第三下……嘴巴伴随着手上的动作吐着各种污秽，他身边的小弟也时不时地对着江东踹上一脚。
一辆电瓶车从背后直直地怼在了李牧身上，李牧没想到会有人偷袭，完全没有防备，被怼了一下之后直接栽在了地上。
“我操！”李牧抬起身子看向身后的偷袭者。
是江小北。安南远远地立在巷口，有些不明所以。
“呦！江东他弟——哦不，江东他哥来了呀。挺能耐啊江小北，还敢跟我动手。我操你妈！你来了你俩一块儿挨打！”
对面的人撒开了江东，拳头对着江小北就砸了过来。江小北个子高，人也灵活，瞬间就跳下了车，并同时把它砸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接着在挨了一拳的同时，一脚踹开了冲上来的第二个人。只是寡不敌众，接下来的打斗他就落了下风。先是被爬起来的李牧从背后踹了一脚，接着是身前的人。四个人的拳脚同时砸过来，本来就没什么打架技巧的他渐渐地只有被按在地上挨打的份儿。
“喂！”
安南骑车来到了跟前，冲着正在施暴的人喊了一声。
李牧他们停了手，可能是有些疑惑怎么还有会第三个人，还从来没见过。
“你他妈谁啊？”李牧冲着安南骂了一句。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已经跟家里打了电话，十分钟内到这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安南跨坐在车上，直直地看着李牧。
“我操！小学生啊？打架还要找家长。”李牧走到安南跟前，不屑地挑衅着。
“他们俩我肯定会管，你可以在这十分钟内连我一起打，但是如果你真那么做了，我保证你明天就会后悔。”
安南的语气很平和，也很坚定。李牧的挑衅没有对他的情绪造成任何影响。但紧接着，李牧就狠狠甩了安南一个耳光。“那我就看看我会不会后悔。”
“他舅是杨北川！”在李牧的手掌再次碰到安南的脸之前，江小北大声地喊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的李牧猛地收住了手。
就在这个空当，安南抬手回了李牧一个耳光。
“啪！”
这一巴掌安南打得特别用力，在这个刚刚安静下来的巷子里显得尤为清脆。
李牧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安南。刚刚还在嚣张的混混头目现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耳光，但他只是咬紧牙，并没有发作。
“这一巴掌我记着了，咱没完。”李牧盯着安南看了几秒，而后带着人离开了。
江小北已经站了起来，安抚着角落里的江东。
安南坐在自行车上没有动，一条腿踩在脚踏上，低头玩儿起了手机。这是安南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现在很想来支事后烟，但是那玩意儿他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抽，从来不带在身上。
江小北把车推到路边，招呼江东坐了上来。
“刚刚谢了。”
安南看着路面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复才显得恰当。不用客气？这句话本身就很客气。
安南见过混混打架，但基本都是混混之间你打我我再找人打回来，他一般见到了就会直接无视。像今天这种赤裸裸的霸凌，他是第一次见。即使习惯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要完全地当一个看客，他做不到。更何况，被打的还是刚刚跟他一起吃饭的江小北和——他哥还是弟弟。
“你刚刚真给你舅打了电话？”江小北问。
“我没打。”
“啊。”江小北有些难以置信，刚刚那么屌的底气是？“那你还扇了他一巴掌。”
“嗯。我没想那么多，再说我也不能白挨他一巴掌。”安南一脸平静。
“其实你不用掺和进来的。”江小北认真地看着安南。
安南抬起头，看见江小北的耳垂上还沾着土，白衬衫已经花了。
他没有接江小北的话：“先回家吧，今天不去学校了。”
“安南，回家记得通过我微信！”安南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江小北在身后大声地喊了一声。安南按了下车铃，然后消失在身后男孩的视野之外。
从一中到姥姥家只需要15分钟，安南到家的时候姥姥他们还没回来。出门前喝水用的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是安南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小北”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接受”。
姥姥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对安南又一次不接电话的事情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和警告”，而后关心了下安南和江小北友情的进展。
安南站在卫生间给姥爷擦着身子，客厅里不断传来姥姥带着各种情绪的唠叨，姥爷时不时地用手肘碰一碰他，然后眼神提醒他回应一下。
“嗯。” “知道啦。” “好。”
大多是这些简短的应付，不过姥姥也不会期待他能有多认真的回答。
“对了，你舅过两天回来，你开学的时候他去送你。”
安南惊了一下，倒不是他怕他舅，只是今天刚刚不小心借用了下他的名号，感觉见到他会怪怪的。
“哦。”
“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姥姥走到卫生间，和安南一起把姥爷架了出去。
“跟江小北去吃了凉皮。”
“哦。四季么？他准带你去那儿，小的时候住在咱家，你姥爷带他出去，问他吃什么他就爱吃凉皮。”两人把姥爷架到了沙发上。
“还有二实小后面的梅花糕。”姥爷插了一句。
“住在咱家？”安南有点儿好奇地问，突然想起来今天在老县医院那边遇见江小北家老房子的事儿。
姥姥在沙发另一头儿坐了下来，安南也坐到了另一个沙发上。
“他爸妈以前总带着他哥出去看病，不能老带着他。后来他上了小学，家里经常没人。我跟你姥爷心疼他，就常常把他叫到家里来吃饭，后面索性就让他住着了。”
安南想起来白天江东被欺负时的反应，好像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姥姥没有再讲更多江小北家的事儿，安南也没再问，起身回了房间。
打开朋友圈，安义军发了一张合照，配文“小儿子马上升小学啦，带着宝贝出来好好玩儿玩儿。”
安南点开那张合照，放大。
照片里的父亲带着对安南来说已经很陌生的笑脸。
安南点击收起，屏蔽了安义军的朋友圈，然后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虽然早就不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安南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两个月前，安义军告诉他自己已经跟那个女人结了婚，并且要把她和“弟弟”都接回家。那天之后，老舅就把自己接到了姥姥家。两个月了，他没有问候过一句。
“操。”安南在心里骂了一句，既是骂安义军，也骂自己竟然还会被他影响到心情。
九点一过，房子静了下来，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两声姥爷有些浑浊的呼噜声。
安南摸出烟和打火机出了门，不知道去哪儿，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马上进入九月份，夜已经有些凉了。九点之后的街道干净得很，安南在路边晃着，路灯们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拉短。街边还亮着灯的房子里不断地传出各种声音，有人在追剧，有人在辅导孩子作业，有人在吵架，还有人在□□。
安南晃悠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硝河。他找了个背光的地方坐下，点了一支烟。
一阵风吹了过去，安南仰头吐了个烟圈儿。
“安南？”是江小北的声音。
安南一惊，扭头看向江小北，手里的烟不知道要不要丢掉。但是显然对方受到的惊吓更大。
“你抽烟？”江小北问。
安南缓过了神。“嗯，别告诉我姥姥。”
江小北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有点儿烦，出来走走，就到这儿了。”安南低头抽了一口烟，几秒钟后，它从安南的鼻孔中冒了出来。
“因为白天的事儿？”江小北看见安南熟练的抽烟动作，又一次被惊到。
“不是。你哥怎么样了？”安南岔开话题，说完才想起来江小北并没有介绍过那是他哥。
江小北没有接话，走到安南身边坐了下来。“可以给我抽一口么？”
安南看了看他。“你会？”
江小北没说话，安南重新抽出一支，递给了他。
江小北接过烟，没有点燃，而是捏在手里，来回揉搓着烟嘴儿。
“我哥脑瘫。”江小北说，“我妈说，生下我就是为了以后他们死了能有个人照看他。”
安南沉默地抽着烟。
“今天的事儿不是第一次了。李牧他们让我哥去我家店里给他们偷烟。一开始我哥不肯，他们就打他，今天是他第一次偷拿烟出来，如果今天没有被咱俩撞见，他以后还不知道要挨多少次。”
“那这事儿怎么办？”安南掐掉烟头，“以后李牧就知道收敛了么？”
“横竖这事儿是被发现了，李牧就算再坏，也不至于这么欺负人。”江小北把烟放进嘴里，“借个火儿。”
安南看着他，掏出了打火机。
“嚓”，火光映在江小北脸上。
“实在不行就再打。”江小北吐出一口烟。
“继续挨打么？”安南问，对方没有回答。“别变得跟他们一样。”安南看着河道，里面没有水。
江小北扭头看着安南，只看到他清晰的侧脸，下颚线把黑暗划出一道倔强的痕迹。
“别变得跟他们一样。”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直到江小北抽完手中的烟，两个人都没有再交流。
安南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该回去了。两个人走到路边，江小北这才发现对方没有骑车。
“我送你吧。”江小北把车骑到安南身边。
安南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后座。
江小北骑得很慢，迎面的气流轻轻地划过他，沾着肥皂的香味拍在安南脸上。路灯们把他俩的身影拉短又拉长，街边的房间都熄了灯。某一处突然响起一声男人的叫喊，随后又安静下去，许是做了噩梦。
安南抬起头，天空阴了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拨开了云层，月亮远远地跟在两个少年身后。
江小北一直把安南送到了家门口。
“谢了。”安南站起身，后退一步，从江小北的小车上跨了下来。
江小北回过头：“虽然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但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嗯。”
“走了，早点睡。”江小北骑了出去，钻进了另一个胡同。
安南轻轻地转身回了家。
这一天发生了好多事，安南刚刚躺下，来不及消化就沉睡了过去。
江小北家距离安南姥姥家不远，就隔了一条胡同。到家的时候，胡同里的路灯刚刚灭掉，江小北进门时弄出的声响惊着了隔壁的狗，引得它狂吠了一阵。
江东已经睡了，老妈房间还亮着灯。
江小北放下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向房间。
“小北，你过来一下。”老妈的房间传来声音。江小北愣了一下，转身走了过去。
“还没睡么妈？”江小北打开房门。
“我怎么睡得着。”江妈拨开眼前的一绺头发，眼睛里带着疲惫。
江小北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你的伤怎么样？严重么？”江妈起身走到江小北面前，伸手检查着江小北的伤口。
江小北有些木讷地配合着老妈，他不适应这种关心，跟老妈保持这么近的距离会让他不舒服。
“我没事儿，东东呢，医生怎么说。”
“下午我带他去你刘姨那儿看过了，身体上没有大问题，就是被那几个孩子给吓坏了。”江妈叹了口气，又坐回到椅子上。
江小北倚在门框上，脚尖按照地板砖上图案的形状反复地画着菱形。
老妈的情绪突然就激动了起来，声音有些哽咽。“你要争气！小北，你一定要给爸爸妈妈争气。你哥哥这样，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咱们家笑话。你一定要好好地考上个好大学，爸爸妈妈就指着你给家里争光了，听到没有？”
这样的话，江小北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
“嗯。”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去喝杯水早点睡觉。”
江小北退了出来，关上门回了房间。
窗帘没有拉好，一道月光搭在了江东身上，他呼吸匀称，此刻睡得正香，江小北小心地爬到了上铺，生怕吵醒了他。
夜安静的很，邻居家的狗都不叫了。
江小北躺在床上，盯着墙上的钟表，房间里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声音。
眼前闪过了安南清晰的侧脸，江小北打开微信，安南的头像是皇后乐队的吉他手，点开他的朋友圈，里面什么都没有。
下铺的江东转了个身，江小北关掉了手机。
这一夜的床有点儿难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