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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榜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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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幕降临时,继国严胜再一次踏足继国府邸。
与平时俨然不同的紧张和肃穆气氛让他皱起了眉。
仆人们脚步匆匆,低着头干活,都不敢说话。
这场景,他在十岁那一年,也曾见过。
继国严胜下意识地加快步伐向妻子的房间走去,却在即将到达门前时,脚步沉重得像被绑上了石头一样,慢了下来。
一干人跪在外廊恸哭。
他们还挂着眼泪,但无一不吃惊地看着缓缓走来的男人。
继国严胜无视了他们的惊喊,事实上,他此刻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米黄色的榻榻米上铺着床铺,昨日还说过话的人安静地躺在地上,双手合放在胸前,脸上盖了一张白色的帕子。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跪在一旁。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吵得他太阳穴震震发疼。
他也在一旁跪下,伸手想将那帕子拿下来,却被一只还很稚嫩的手紧紧握住。
“您要干什么?!”那少年满脸泪痕,眼眶湿润,却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问道。
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长子。
继国严胜在变成鬼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胸口被挤压到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心脏也钝疼钝疼的。
他看向长子身边的那个孩子。
他还年幼,平日里一定受家人疼爱的很,因此难过悲伤时可以依偎在兄长身边,放声大哭,眼睛鼻子嘴巴都哭的红红的,十分可怜。
长子相貌像他,幼子便格外像阿雪,粉雕玉琢,尤其是眉眼,精致得不像个男孩子,哭起来的样子揪疼了他的心。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嘶哑地问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孩子对他却充满敌意,搂着兄长的胳膊,躲在兄长身后,然后嘴巴一扁,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长子也抿着唇别开头,不与他对视,也不回应。
他心头一颤,竟只能怔怔地僵在原地。
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年迈的父亲猛然推开门,怒然呵斥道:“你来干什么?!我当年说过,你要踏出这里一步,日后就不要再回来!”
父亲冲上来拉扯着他的手臂,“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抛妻弃子,背信弃义,阿雪已经病重至此,你这个混账东西昨晚还要与她发生争执,我教过你的东西,竟被你浑忘了!”
“这里容不下你这大人物,赶紧给我滚!”
父亲已经年近半百,力气大不如从前了,他若不愿意,父亲就算用尽全部力气也绝不能动他半分。
可他没有反抗,呆愣愣的,像个失去灵魂的空壳,被父亲拖拽着,丢出了继国家的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毫无反应。
明明昨日看到的时候,她还可以撑一段时间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死了?
他头痛欲裂,身上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仿佛要挣脱他的皮肤,将这里的一切都毁灭个干净。
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喘着粗气,却在见到他时,猛然停下。
“继国严胜?!”
来人与阿雪有五六分相似,是她的兄长,月山秀臣。
月山秀臣屏退左右,沉默良久,才说道:“既然走了,就不该再回来。”
他勉强张开嘴,艰难地憋出几个字:“对……不起。”
月山秀臣抬头看着渐渐落下小雪的天空,惆怅又无奈地说道:“我曾对我妹妹说过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把你打到三天下不来床。”
“你……打吧……我……绝不还手……”
月山秀臣却摇了摇头,“不必了,阿雪都释然了,我又何必再逆她的心愿,更何况,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呼出一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我从来都不明白她的想法,从小到大都是。她说,你对于剑技巅峰的渴望就与她对自由的渴望一样强烈,她一念之差,阴差阳错,没能实现,她知道那有多痛苦,你有机会去追寻,她便不愿阻拦你。”
“我无法评价你的对与错,虽然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但就像阿雪说的,倘若你已经选择了,就不要后悔,不要回头,阿雪也好,你父亲也好,两个孩子也罢,既然你要追求的东西与他们无法兼得,你又已经决定放弃他们,就果断一些,放下吧,带着阿雪没能实现的心愿的那一份,坚定地走下去。”
“所以,请不要再回来了,除了动摇你的心,还有伤害那两个孩子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完,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便大步向前走了进去。
继国严胜感觉浑身冰冷,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动弹不得,他在门口站了一夜,白色的雪几乎要将他淹没。
在天光隐约可见时,他才离开。
无论是送葬,还是葬礼,继国严胜都没再出现在他们所有人面前。
月山秀臣的话,他听进去了。
所以,当一切葬礼都结束,祭拜的人也都走了以后,才走到月山江雪的墓碑前,犹豫不决,畏缩了几次,才局促小心地摸了摸那上面的刻字。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刻痕,如同刀刃一般从血液流到心脏,捅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与幻想,将心脏伤的血肉模糊。
在变成鬼后,过去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感情也变得很迟钝。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不仅由内而外地感觉冷,还有心上密密麻麻如同针扎般的刺疼。随之而来的,还有重新复苏的记忆。
樱下跳舞的她,乞巧节灯光映在脸上的她,新婚之日的她,抱着长子玩闹的她。
还有如同开败枯萎,无可避免地衰落的花朵的她。
他在墓碑前守了七夜,太阳一升起来,他就离开,夜幕一降,他就出现在这里,像个稻草人一般守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在向什么人道歉。
第七天的夜晚,他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十岁的少年缩着脖子,呼着冷气,慢慢走来,对着墓碑行了个礼,看着碑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听说有人每天晚上都会来,不动也不说话,一站就是一晚,我就猜可能是您。”
他叹了口气,仰望头顶弯弯的明月,平静地说道:
“您走的时候,我四岁,下人们说您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信,在门口等了很久,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一边把我抱起来,一边训斥我为何偷懒不去练剑。可没有,我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们说您是去修炼剑技,寻求至高武士道,母亲说那是您的执念,您的梦想。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更无法忍受弟弟因此被人欺负,受人嘲笑,他明明连一日父爱都没有享受过。”
“我不止一次讨厌过你,是因为你的不负责任,才使我们所有人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中,后来母亲告诉我,你加入了鬼杀队,有无数恶鬼在世上作恶,毁了无数人的人生,而鬼杀队的人是以人类之身,与他们对抗,即使他们没有无限的体力,没有无限复原断肢的能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天明,也要竭尽全力将恶鬼斩灭。您,就是加入了一个这样的组织。”
“她说,虽然您为此要离开我们,但至少您斩杀的每一个恶鬼,都是在挽救一个人的性命,挽救一个无辜的家庭。作为一名剑士,您是伟大的,值得尊敬的。”
继国严胜指尖微动,扭着僵硬的脖子看向他,拳头慢慢握紧,眼眶发热,聚起湿润的水汽。
“所以,在我和弟弟心中,即便您没有陪伴在我们身边,仍是我们的敬仰的目标。”
“弟弟没见过您,所以态度可能有些不太好,希望您不要介意。”
继国严胜摇摇头,哑着声音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们……”
长子低下头,突然笑了笑,“他叫藤真,最喜欢放风筝,最喜欢吃的是烤鱼,不仅长的和母亲像,性格和母亲也像,舅舅常说他几乎把小时候母亲干过的事情都做了一遍,爱哭,还爱撒娇。但是练剑这么辛苦,他却一日也没有落下过,因为他希望有一天能挑战您,打败您。”
随着他一边说,严胜仿佛能在脑海中想象着妻子与幼子灵动的模样。
长子顿了一会儿后,话音一转,认真道:“所以,我恳求您,不要破坏他心中对父亲的幻想。”
然后,他朝严胜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他本来只是怀疑,为何母亲逝世前,继国严胜不出现,为何到了晚上才姗姗来迟。但继国严胜即便来守着墓碑也只在晚上出现时,他在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答应过母亲,不能带着怨恨活下去,弟弟也是。
所以,再也不见,也许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
长子走了以后,寒夜依旧,唯有风声作伴。
继国严胜又独自站了很久。
如果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变成鬼。对缘一的执念已经刻入骨髓,与他共生。他嫉妒,他不甘心,不甘心永远达不到缘一的高度,不甘心连努力直追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因为斑纹而早死。
可这一刻,他或许是有一点后悔的。
对不起,阿雪。
他轻抚着妻子的墓碑,额头与冰凉的碑面相贴,一直强忍克制着的悲痛倾泻而出,将他压垮,时刻挺直的背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体面,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声哀泣,好像有什么东西与她一同死去。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在最漆黑的夜晚跑到他身边,拥抱他陪伴他。
炙热的眼泪落下,却被寒冷的空气冷却,落入雪地时,与雪融为一体,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