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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IX 江湖/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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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喝了一壶酒。
第一杯——
我看见鹤向云霄飞,啼叫经久不衰。
我脚下是没入白云的山巅,手里是一柄长剑。
面前是一个衣摆残缺了衣角的少年,他欠身,对我说:“你胜。”
酒意未散,我高声笑道:“承让。”
他走后,我问身旁的白须老者:“师父,他往哪儿去?”
师父指向另一个山巅。
我望去,“也不算远。”
师父抚着白须,告诉我:“望山跑死马。”
年少的我不懂,后来我走了很远很远,才发现师父是对的。
我回到我的山巅,喝了一壶酒。
迷离间,我想起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美人何必舞剑。”
我想再见他一次,跟他说:因为想站上另一个山巅。
第二杯——
文人墨客,熙熙攘攘。
花间酒,镜中月。
我提笔对诗歌,人人称赞,他却顶着一张已醉得红透的脸,说:“美人何必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没藏拙,大方承认:“因为年少不知愁滋味。”
他提笔,改了又改,最终将笔一扔,“情字,我对不出。”
我说:“你也可以强说。”
他摆手,“怎能强说?”
后来他又喝了好多好多,醉得说胡话:“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说:“这伎俩,我见过不下千百次。”
他突然睁开迷蒙的眼:“若我寻过你千百度呢?”
我告诉他:“那你在灯火阑珊处回首一次,便可。”
“也许是梦里呢?”
“劳烦公子回家,再梦一次。如若有后传,还请托人送信来。”
我没想过真能收到这封信。
信里他写:梦见我穿过好多好多山,可穿过去了,一回首才发现,山的后面还是山。
末尾,还约我今夜再续前缘。
我一边感慨他是多情的浪子,一边喝了一壶酒。
第三杯——
雪下得很大,我一席白衣,手里拿着张画像。
路过一间客栈,本想讨碗水喝,进门却发现这里死了百余人,桌椅板凳均被染成鲜红色。
他坐在正中央,黑袍泛着红。
我走过去,坐到他对面,“我怎么瞧公子,像我要杀的人。”
他抬眉,凝视我许久:“也许就是你该杀的人呢。”
“世上没有该死之人。”我望着一地尸体说,“回头是岸。”
人的命,不归我管,我只需传达天意:“天说,放下屠刀,你可成佛。”
“小菩萨慈悲心肠。”他讥讽地说,“见这一地人命,见我滥杀无辜,却道我可成佛。”
我于是十分负责地告诉他:“人的命,不归我管。我不是什么小菩萨,只是个传信者。”
“不。”他摇头,“你就是小菩萨。”
他边说,边走向我,将他手里的剑递给我,“来,杀了我,你可成佛。”
我说:“我对成佛没什么兴趣,而且你这把剑,太重了。”
他笑了几声,将重剑化为一柄轻剑,“现在呢?”
我说:“我对成佛没什么兴趣。”
“可杀了我,你从此位列仙班,逢年过节人人祭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说得听上去诱惑还蛮大的,可是:“我没有养宠物的习惯。”
“小菩萨。”
他又开始乱叫了。
“你可知我为何要做魔头?”
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是天谴啊。”
哦,原来我是天谴。
当人间怨气累千百,天谴化人型,往人间,传递天的夙愿。
能累怨气者,必神通广大。
归天,可成佛。不归天,得成尸。
我问他:“归天吗?”
他摇头:“不归。”
我心想,这魔真奇怪,快要死了还笑得这样好看。
我接过那把剑,将他杀了。
不知道为什么,将死之际,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今日知,美人何必舞剑。”
也不知道为什么,临走前我将他的衣摆斩下一角带在身上。
而且转身的一刹,我流了一滴泪。
后来我知道了,天谴三世化人形。
斩魔不斩佛。
斩不归天魔,可取代成佛。
我想,或许我曾见过他,在山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