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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宠妃爱记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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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够了的季霜月从左兜里掏出个薄薄的簿本,翻开几页之后,认真地画下了一横。
这是她最新躲开皇帝的记录。
未及黄泉,永不相见!
然后,季大姑娘解开腰间丝绦,从丝绦正中间夹缝里拎出四尺长三指宽的薄丝一束,这丝束一头上已经写满了蝇头小楷。
季霜月咬着牙根,冷着脸,就着微弱烛火,奋笔疾书:“丙午年某月某日,阿鸿惹我三次。第一次,自背后吓唬我;第二次,不跟我说话;第三次,又想乱杀人!”
我都给你记着!
哦,对了,还有!
昔日宠妃恨意难平,再次写下:“同日月,见王家女儿王惠儿、张家张瑶,还有以前天天找我麻烦的那一堆人。阿鸿你个混账,要算计人家当爹的,你就大大方方去算计,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我讨厌你!懦夫!!你惹到我一百次!”
记皇帝的小账怎么了?
有本事万岁爷你不要教妾写字啊,有本事不要教妾读书啊?
读书写字干什么用的?就是让妾记着这些事,让妾躲你远远的!
当皇帝的有什么了不起?啊,有什么了不起!
发泄完毕,季霜月搂着自己的小花枕头,睡得很香。
再有六年,妾就要走啦……
半夜三更,霜月大宫女突然爬起来,再次从腰带中把那束记黑帐的丝拽出来,重重地将“懦夫”二字涂成小黑团,然后卧倒继续睡。
……万岁也挺可怜的。亲娘没的早,先帝又厌恶他,宫里那帮子逢高踩低的混账玩意儿怎么会不欺负他。在这么个没人气的地方活下来,万岁爷心里又哪能不落下点毛病。
他就是有病,还没法治。季霜月,别人就罢了,你怎么还不了解他?
以前都有我帮他收拾脾气,那……我走后,万岁要怎么办……
不对!不行!季霜月,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又开始对狗皇帝心软了是不是?!
霜月那姑娘再次振作出一腔怒火,又重新把那小黑帐拎出来,再次狠狠写下“懦夫”二字。
不许再改!季霜月,你给妾赶紧睡觉!
如此反复至少三回。
这一宿下来,季霜月那黑帐本倒还有地方写新账,只是她自己,是真的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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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也一宿没合眼。
眼瞅着自己家女的缩在缁衣胡同那种地方至少要待一个月,皇帝表示情绪稳定,甚至心情很好。
不过是第一百二十四次抓人失败而已。
而已!!
这女的比内阁里那帮老东西还难对付。
关键打不得骂不得,还得防着有心人加害,不能太高调。这来来回回多少次了,朕处心积虑要跟她重新开始,结果呢?一年半了,两人还都不算认识呢!
放在以前,季霜月要是知道朕气得一宿没睡着,必定会笑出声来。
端着一脸春不暖风狂刮的暴怒笑容,皇帝冷笑着琢磨着以那女的小心眼,放以前……不对,是放在前世他们在一起之后,要是知道他会为她气成这样,一定会美得当场献舞一场。还必定会跳他最不喜欢的绿衣舞,然后再捧着那绿油油的笛绕着他吹那荒腔走板的破曲子。
皇帝顾鸿一脸别扭地从柜子里端出他给霜月筹备的湘笛,从恢复记忆以来,他每年都会在霜月生辰那天备一份笛子做礼物。
自幼年时起,他就知道有个什么人,是除了母妃之外他最挚爱的人,一定会在某一天来到他的身边。
可他没等到。
母后被鸩杀的时候,那个人没来。
傀儡天子为权臣所欺的五年岁月间,那个人没来。
十六岁时为阉党所害,溺水几近殒命的时候,那个人,最终还是没有来。
回归的只有他的记忆。
一生一死一轮回,岁月给了他重来的机会,即使失去他钟爱女子所给予他最初始的温柔,他也仍然感激。
感激苍天让他有弥补过错的机会。
那个人还活着,就算她不记得一切,就算她已经不在意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就很好很好了。
十六岁记忆恢复的当天,他就已经找到了季霜月。只是当时自己的性命尚且悬于阉党之手,实在没办法保证霜月的安全。
前世殷鉴不远,他又怎么肯让心爱的人遭受当年那样的风险?
……然后到今儿个,他就只能攥着三根破笛子对月念叨来念叨去。
要不是怕她被人嫉恨,要不是担心他爱她爱得太明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早把姓季的小丫头捆……不对,是抱回宫里来了。还要假模假样地制造两人偶遇的场景来做什么?!
朕不生气,不生气。
上辈子就已经让季霜月那女的气得死去活来好几回了,他早适应了,没事,没事!
他喜欢她的舞,巧了,她也喜欢,所以天天蹦来蹦去。
他唯独不喜欢绿衣舞,更巧了,她喜欢。所以一有个口角斗气的时候,这女的就换上绿油油的大褂子扭得跟相思扣似的,在他眼前绿衣来绿衣去。
气煞朕也。
他倒是喜欢笛音,呵呵呵,太巧了,季大人舞姿轻盈,腿功精妙,奈何手比脚笨,这辈子屡败屡战,就是降伏不了这三寸玉笛。
吹得跟猫叫唤似的,说难听都是在夸她,呵呵。
想起以前天天魔音穿脑的日子,顾鸿简直是左无奈右没辙。长这么大岁数了,季大仙妃怎么愣是不能接受她这辈子跟“舞乐双绝”这四个字就没缘分呢!
天天练三个时辰除了烦死朕之外,就是没任何长进。
小笨蛋,还怪朕不捧你的场。
可恶……
万岁想起那女的捧着枯瘦木枝似的破笛子,一脸委屈地瞅着自己求安慰夸奖的小表情,再有平地三丈怒火也顿时化为春雨,缠绵温柔……他倒是想温柔,那女的跑缁衣胡同去了,他捞不着人对谁温柔去!
顾鸿,你是皇帝,社稷为重,为这点事气坏了不值当,不值当。
……罢了,来日方长。这辈子朕绝对不明着说你吹得难听了,好不好?
保诚缩在墙角里,瞄着万岁心情平和了下来,连忙进来一边给万岁禀报缁衣胡同里给那位季姑娘安排的食宿起居情况,一边找准机会试图传膳。
顾鸿听着自己家的那女的处境,直到确定她万事俱安,这才放下心来,就心平气和地亲手把合香宫的布置摆设擦了一遍。
这是他调整自己心情的独特方式。
合香宫,二十七年前是宠冠六宫的萧贵妃居所,十五年前是囚禁废妃萧氏与皇七子顾鸿的囚牢,也是他结识季霜月的地方,更是他继位之后与霜月共同的家。
不管流年怎样易逝,当今皇帝顾鸿生死眷恋之所,唯此而已。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琢磨着,缁衣胡同毕竟是辛苦的地方,是不是请鲁嬷嬷去关照这位姑娘?奴婢斗胆,问过鲁嬷嬷了,她非常愿意。”保诚见缝插针,诚恳进谏。
皇帝对保诚这个建议非常满意。
能让保诚用“请”这个字的人,自然是非同寻常。
鲁嬷嬷是万岁奶娘鲁氏的亲妹妹,也是打小进宫服侍萧妃的旧人。当年要不是有鲁氏姐妹豁出命去保护萧妃和幼小的他,恐怕他们娘俩早就命丧冷宫了。
在他心里,鲁氏两位嬷嬷都是和他生死共度的家人。
上辈子,他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两位嬷嬷回乡荣养,不但霜月身边没了可靠的人保护着,也让垂死挣扎的小人们借着伤害两位老人家来报复他。
皇帝顾鸿攥着母亲临终留给他的佛珠,再次复盘前世他失算地方。宫廷情势诡谲,朝堂步步杀机,他还没有彻底掌握权力,一点错,都不能犯。
把嬷嬷派给霜月,以霜月的善良必会让两位老人家生活自在,以两位老人家的处事周全必会保护这粗糙傻妞不至于让别人两三句就给卖了。
上辈子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跟霜月成婚后就直接给她封了贵妃,结果让霜月成了众矢之的,反倒没能护住她。
这辈子他自然不会重蹈覆辙,可也绝不能委屈了霜月。
毕竟……皇帝摸了摸鼻子,自家爱妃的醋意之大,对感情要求之高,是真干的出来当妃子的把皇帝给休了这档子事。
书房睡一个月两个月还行,当皇帝的要睡半年养心阁,真传出去就成笑话了。
也罢,下个月二十三是吉时,算算日子该是这女的从缁衣胡同里给放出来的次日。就先把她调进识字局给鲁嬷嬷当弟子,顺便学个乐器修修身养养性。
就学唢呐吧。
皇帝心平气和的,亲手把合香宫的布置摆设擦了一遍。
寂寞菱花映霜月,如今只能空叹时光不再。
是谁天天恨不得拴在这妆台上左描眉右打鬓,一个时辰恨不得叫他七八遍只为让他怒嗔着把步摇插入那云鬓上?
是那个叫季霜月的冤家。
只为了能让他在社稷家国这千斤重的担子下有个喘气的时候,在群敌环伺的险恶境地中有个能开心笑笑的光景。
顾鸿换了块丝绢帕子一点一点抚过椒墙上挂的那梅兰竹菊四君子工笔画,这画已有将近三十年的岁月了吧,以前……他的那个上辈子里,这四幅画都是由霜月来照顾的。
那冤家永远是趁着他不在宫里,拿一堆帕子娟布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插着个腰指挥着宫女小太监把花呀屏风的挨个挪开,再挽起袖子亲手将所有家什擦得恨不得能透出光来。
然后就留着这四幅画还有那个梳妆架,哦,还要她跳舞用的台子等着他下朝回来。
谁家天子操劳一天,回家里还要干家务活的?也就那女的干的出来。
顾鸿决定这回,等那女的归来后,整个合香宫的桌面都归她擦。